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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不教神州大地有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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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立春倒是不意外李組長的這通操作,  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朱書記,你是知道我的,工作一直兢兢業業,  我的思想政治方面一直有你和組織把關,我不敢說我一點小問題都沒有,  畢竟人無完人。但是,在大是大非方面,在路線方面,  我保證我絕對沒有一點疏忽和問題。我不知道李組長這話是從何說起。他有沒有跟你說我具體哪些方面有問題?”

朱書記的兩道眉毛擰成了毛毛蟲:“革委會的工作作風你是知道的,他們只告訴你有問題,  但從來不明說你有什麽問題。我在電話裏問了,他們只說到會上再說。在會上還能怎麽說?無非是想在會上批判你。你自己再想想,你最近可是做了什麽被他們抓住把柄了?”

顧立春心平氣和地跟朱書記講道理:“朱書記,革委會的人要想抓我的把柄,  還用我做什麽嗎?我看這不是沖我來的,是沖咱們五場來的。如今五場在你和鄧場的英明領導下,  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估摸著是不是引起了一些同志的不滿,  肯定是有人打小報告給革委會。他們不敢拿你們二位怎麽樣?就拿我來殺雞儆猴。”

朱書記道:“倒也有這個可能,對了,老鄧在不?咱們跟他商量商量。”

可惜的是,鄧場這會兒不在。不只他不在,  白大姐趙志軍他們也不在,他們每個人都有任務在身,不可能時時在辦公室。

朱書記想讓陳潔用廣播通知他們,被顧立春攔住了:“大家都忙著工作呢,不能因為我耽誤正事。李組長說沒說什麽時候開會討論我的問題?我一定準時出席會議。”

顧立春正跟朱書記說話,  陳潔看了兩眼門外,不得不打斷他們:“顧同志,門外有人找你。”

顧立春往外一看是孫厚玉來了,他跟朱書記說了聲抱歉,出門去找孫厚玉。

孫厚玉騎車騎得急,累得滿臉通紅,一見顧立春出來,就急促地說道:“顧哥,革委會的李組長帶著他的狗腿子還有四場的兩個監管氣勢洶洶地來了。我來的時候,他們正往勞改隊走去,我一看事情不對,就趕緊來找你。”

顧立春冷靜地說道:“那就是這次的問題跟勞改隊有關,那你最近聽到什麽風聲沒有?”

孫厚玉想了一會兒,搖頭:“我是什麽也沒聽到,我問金發和王鐵,兩人也是什麽都不知道,王鐵以為是抓他,都嚇壞了。”

顧立春笑著說道:“那就應該沒什麽大事,別急,咱們回去看看。”

顧立春過去跟朱書記打聲招呼,簡單說明一下事情的經過。

朱書記一聽革委會的到勞改隊去了,心裏暗叫不好。

不過,他面上不急,安慰顧立春說:“小顧,你別急,先穩住。跟他們好好說。這樣,你先過去,我去找老鄧,一會兒我們一起過去。”

顧立春跟孫厚玉騎上自行車往豬場騎過去。

走到半路,剛好碰上來報信的郭紅梅,郭紅梅跑得很急,氣喘籲籲地喊道:“顧哥,金發讓我告訴你,勞改隊的林教授偷著做實驗被革委會的人發現了,這會兒正在審他呢。”

顧立春心裏一咯噔,他如此的小心翼翼,幾乎都不敢接觸林教授,沒想到還是被人發現了。

“紅梅,我知道了,你坐上來,咱們一起回去。”

郭紅梅跳上自行車後座,兩人加快速度騎回去。

他們三人回到豬場時,勞改隊的院子裏圍滿了群眾。

有職工有家屬還有知青,甚至還有四場來的圍觀群眾。

孫厚玉清清嗓子:“麻煩大家讓一讓。”

眾人自覺地分站到兩邊讓出一條通道,大多數人都用擔憂的目光望著顧立春。

顧立春擠到中間一看,勞改隊的所有人被分成五排垂頭站著,連孟念群和陸靜靜也在隊伍中。革委會的李組長帶著兩個手下站在他們面前,用虎視眈眈的目光盯著他們。金發和王鐵也站在李組長身邊,這種時候,兩人自然不好跟顧立春說話。

顧立春看都不看這李組長等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果然不見林教授和關教授。

他問道:“勞改隊的另外兩人怎麽不見了?”

李組長好像才發現顧立春似的,慢慢地轉過臉來,用陰冷得像毒蛇一樣的目光盯著他,嘴角揚起一絲笑意,緩聲說道:“哦,那兩個人不好好勞動改造,偷偷進行反動學術研究行為,這會兒正在接受審問。”

李組長死死地盯著顧立春,高聲說道:“顧立春,那個姓林的已經交代完畢,他說他是在你的暗示下開始做實驗的。你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為嗎?你忘記了階級鬥爭這條最根本的路線,你跟反動學術權威沆瀣一氣,你對這些牛鬼蛇神充滿著同情,——”

李組長的話沒說完,就聽見從男宿舍裏傳來一聲嘶啞的呼喊:“你錯了,我什麽也沒有交待。是我自己私下裏做實驗,關顧科長什麽事?”

李組長的話被打斷,眼中冒出憤怒的火星。他剛想發話讓人加大力度審訊,只見顧立春循著聲音大步走進宿舍,把正在受審的林教授和關教授拉到院子裏,審訊的人阻攔也沒用。

李組長冷笑道:“顧立春同志,你是執意要阻撓革委會的正常工作?”

顧立春從口袋裏拿出領袖語錄,指指頭頂的太陽,用虔誠的語調說道:“我沒有阻撓你們的工作,我建議,你們的審訊要在社會主義紅太陽的照耀下,在偉大領袖的精神指示下,在革命群眾的監督下,要光明正大的審。我們無產階級革命戰士,不同於資產階級和封建剝削階級,我們光明磊落,襟懷坦蕩,事不無可對人言。”

說到這裏,顧立春看向李組長和革委會的眾人,問道:“請問你們讚成這個提議嗎?”

李組長似笑非笑地盯著顧立春,顧立春笑吟吟地回視著他。這時候,孫厚玉也擠進來,他機靈地跑進宿舍裏,把懸掛在墻上的一幅領袖畫像給請了出來,還把畫像掛在院裏的樹上,高聲喊道:“偉大領袖在註視著咱們大家。”

顧立春一看道具都來了,就臨時加戲,他走到領袖畫像前面,莊嚴地宣誓:“革命戰士、共、產主義接、班人顧立春在此宣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我所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出自於對於革命的忠誠,對於同志的引導和愛護,沒有一點私心。我心懷正義,無所畏懼。請領袖斬斷我們心中毒草根,不教神州大地有冤魂。”

革委會眾人:“……”

圍觀群眾人:“……”

顧立春宣完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組長,無聲地鞭笞著他,誓我宣了,你隨意。

李組長只好咬著牙硬著頭皮也上前幹巴巴地宣誓,其他人也有樣學樣。現場的氣氛詭異而熱鬧。

圍觀的群眾想笑又不敢笑,這種時候哪怕是假裝也能裝出莊嚴鄭重的神情。他們興致勃勃地繼續圍觀。

顧立春像主持人似的,進行步驟引導:“宣誓這一步進行完畢,下面,請李組長先開始,請你當著領袖的畫像和革命群眾講出你的心裏話。”

李組長心中煩躁不已,一切計劃都打亂了。他早就知道顧立春不是一個按常理出牌的對手,早做足了準備,這次就是打他措手不及,可沒想還是被他擺了一道。

李組長定定心神,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他用審問的語氣問道:“顧立春,這個姓林的是不是在你的暗示下開始進行果木實驗的?你跟他勾連多久了?請你如實交待。”

林教授還想開口爭辯,被老袁和孟安京用眼神制止住了。這種時候他什麽都不說才是最好的。

顧立春淡淡一笑,反問道:“李組長,請問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他是在我的暗示下進行實驗的?時間、地點、人證、物證,請你務必找齊全證據再來審我。偉大領袖教導我們,‘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沒有證據空口白牙的就汙蔑批判自己的同志,我憑革命的直覺覺得,你的行為不是一個革命戰士應有的行為,我對你的階級純潔性保留正當的警惕和懷疑。”

李組長沒料到顧立春竟然把話扯到自己身上,他不陰不陽地說道:“顧同志不愧是開帽子工廠的,對扣帽子這事是手到擒來。”

顧立春抓住他話裏的漏洞猛攻:“我們五場的草編制品廠,可是領導和組織蓋章 認證的社會主義公有資產,是勞動人民智慧和經驗的結晶。它理應被尊重而不是被用來不陰不陽的諷刺人。李同志看來並沒有打心眼裏尊重勞動和群眾,你對無產階級兄弟姐妹的階級感情也不夠深。”

在場的群眾本來插不上話,這下終於有機會,於是就有大膽的高呼道:“對,不準用我們的草帽罵人。”

“請尊重我們無產階級群眾的勞動成果。”

……

一人挑頭,多人跟風。現場鬧得像一鍋粥似的。

李組長沒想到自己隨便一句話就能引起眾怒,只能說這個顧立春特別擅長挑起矛盾和制造事端。

他恨恨地瞪著好整以暇的顧立春,迫不得已趕緊救場,他往下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同志們,我是革命委員會的,我就是從革命群眾中來的,怎麽會不尊重你們的勞動?剛才的話是誤會,誤會,請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李組長再三解釋,這場風波才漸漸平息下來。

李組長本來想借林教授的事重擊顧立春,沒想到林教授堅決不承認,而審訊時間太短,現在又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沒有別的手法可用。而他手頭又沒有切實的證據證明兩人的勾連。他只得暫時把此事放下,等以後找全證據再說。好在,他們找的把柄不止一個。

李組長抖擻精神,繼續向顧立春發起進攻。這次,他沒有再讓手下出場,這種人武鬥能幫上忙,搞文鬥根本不是顧立春的對手,一不小心還容易被對方抓住漏洞和小辮子。

李組長那略帶沙啞的聲音又開始響了起來:“‘萬事先抓綱’,我們要以階級鬥爭為綱,‘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日日講。’但是,”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有些同志當上幹部以後,就忘乎所以了,階級鬥爭的弦松了,被某些隱藏的階級敵人腐蝕拉攏。跟階級敵人不分你我。顧立春同志,你來說說,那個孟念群是怎麽回事?據我所知,他是勞改犯孟安京的兒子,為什麽你跟他走得那麽近?”

李組長說著話,如刀子一般的目光停留在孟念群身上,孟念群臉色慘白,頭埋得更低。

顧立春用一副雲淡風輕的口吻說道:“你說孟念群?他已經勞改完畢,而且態度十分良好,並積極參於勞動,目前在豬場、炊事班、草編廠打雜。請問李同志,對於一個已經改造好的同志,為什麽不可以正常對待?”

李組長厲聲質問:“你真的以為他改造好了?階級敵人有那麽容易被改造?”

顧立春反問道:“李同志,如果他們改造不好,國家為什麽浪費這麽大的人力物力對他們進行勞改?直接□□消滅豈不是更省事?既然送他們來勞動改造那就說明能改造好。你如此激烈地反駁,難道你不相信黨和國家的決策?”

李組長氣得聲音發顫:“胡說八道,我堅決擁護黨的一切決策。”

顧立春咄咄逼人:“你擁護政策,那你是不相信‘勞動能改造人’這一說法,這可是革命導師馬克思說的,所以你是堅決反對馬克思?”

李組長忍無可忍開始咆哮起來:“你還是胡說八道,我也堅決擁護馬克思。”

顧立春一個接一個地拋出問題,快得讓人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

“那你擁護恩格斯嗎?”

“堅決擁護。”

“擁護列寧嗎?”

“擁護。”

“擁護赫魯曉夫嗎?”

“堅決擁護。”

顧立春突然停止提問,對大家說道:“你們剛才都聽到了吧?李同志堅決擁護偉大領袖反對和警惕的蘇修帝國主義的赫魯曉夫。這是一種什麽行為?”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現場一片嘩然。

李組長也是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剛才說溜了嘴。

顧立春手舉起語錄,面對著領袖畫像,莊嚴地說道:“一顆紅心衛真理,革命戰士高舉反修旗。向領袖報告,我揪出了一個蘇修敵特。為了捍衛我們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為了我們的社會主義江山永不變色,我們要把這名敵特押送回革委會,嚴加審問,要讓他接受革命群眾的審判。”

眾人目瞪口呆,革委會的人集體傻眼。

現場突然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一陣笑聲:“哈哈,今天你們這兒夠熱鬧的。”

大家扭頭一看,就見朱書記鄧場還有革委會畢主任和張副主任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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