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吹散烏雲天又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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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笑聲的正是革委會的畢主任,  這個名字顧立春是如雷貫耳,但兩人沒有見過。上次的交鋒會,畢主任到省城去了。顧立春記得後來跟他通過一次電話討論了幾句金發和王鐵的事情。

畢主任四十來歲,  中等身材,  五官周正,一臉和氣,他身後跟著張副主任和一個帶眼鏡的斯文年輕人。

鄧場和朱書記身後,  跟著白大姐、張科長、呂進步、陳潔他們,浩浩蕩蕩一大群。

圍觀群眾一看這麽多領導到場,趕緊地把中間的道路讓出來。

顧立春迎上去打招呼,  李組長看到畢主任他們,  像狗見了主人似的,氣勢大漲。

鄧場開門見山地問道:“剛才那麽熱鬧,  你們是在辯論什麽呢?”

李組長瞥了一眼顧立春,  就想搶占先機,  只是他還沒來及說話,鄧場突然問一個圍觀群眾:“看你的嘴咧得最大,  你來說說是怎麽回事。”

眾人忍俊不禁,  笑出了聲。

被點名的男子也不怕人,繪聲繪色、手舞足蹈地描述了雙方吵架的經過,  眾人又跟著他的描述回味了一番。

鄧場聽完,  目光在院內掃視一圈,  最後在高掛在樹上的領袖畫像上停留一瞬。

畢主任和張副主任聽完,  兩人的目光同時看向了顧立春和李組長。

畢主任朗聲笑道:“老李剛才純粹是說滑了嘴,  他進入革委會前是根正苗紅的農業工人,怎麽可能是蘇修特務?顧同志的警惕心太強了些。”

張副主任也趕緊附和:“我也覺得是滑了嘴。”

朱書記也跟著說:“李同志是滑了嘴,我們的小顧也沒做錯什麽嘛,  大家辯論歸辯論,千萬不要傷了和氣。”

鄧場卻說:“說滑了嘴,我能理解。可是這老李好端端地跑到五場來批判我們的幹部,這難道是滑了腿?”

畢主任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略帶不滿地望著李組長,問道:“老李,你批判顧同志這事為何沒有向革委會打報告?我平常忙,給你們工作上的自由,並不代表你們就可以無組織無紀律,更不代表你們可以隨便開會批判自己的同志。”

張副主任也在旁邊附和:“是啊,畢主任批評得對,老李你這次做的不對,回去好好檢討。再說了,像顧同志這樣的年輕人,就算有些地方做得不對,你也應該是私下裏指出他的錯誤,給他改正的機會,不應該是這種公開批判。”

李組長豈能聽不出張副主任話裏的維護之意,趕緊點頭道:“你們批評得對,我檢討。其實我也本來是想私下裏找顧同志聊聊的,可是他非要請出領袖畫像,說我們要在紅太陽下面,在革命群眾的監督下公開討論問題。這不,就到了這一步。”

顧立春當然不會讓李組長唱獨角戲,他也說道:“李組長,你想私下裏聊你早說啊。我一來就看到你們帶著一群人虎視眈眈的,再一問你的人正在裏頭審我們五場的人,我怕你也把我關起來不明不白地審,我只能向偉大領袖尋求庇護。”

李組長忍著怒火說:“顧同志,麻煩你搞清楚,我們審的是勞改犯,不是你們五場的人。”

顧立春一臉疑惑:“既然四場把勞改犯移交給我們,那就是我們的人了,難道李組長不把勞改犯當人看?不至於吧?上面只是讓他們進行勞動改造,可並沒有說把他們開除出人籍。”

張路笑瞇瞇地說:“顧同志,你這有點過於咬文嚼字了。”

張路早就領教過顧立春的口才,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時間,一句說完,就趕緊開始下句,他問一旁的老楊和老馬:“老楊老馬,這些勞改犯以前歸你們管是吧?”這兩人是四場的勞改隊監管。

兩人點頭稱是。

張路像是閑聊天似的,隨意地問道:“那你們覺得他們有什麽變化沒有?”

老楊恭敬地回答:“張副主任,這些人可比以前白胖多了,氣色也變好了,顧同志真是沒少費心。”這話說得頗有殺機。

李組長逮著這個機會,繼續朝顧立春進攻:“張副主任,畢主任,你們也看到了。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顧同志畢竟太年輕,不知道階級鬥爭的覆雜性和險惡性,他被這些人蒙蔽了,有些不分敵我,甚至對他們產生了不該有的同情。”

顧立春微微一笑,“老楊老馬,你們有所不知,我們五場的風水好,搞養殖,雞鴨成群豬滿圈;搞種植,苜蓿一眼望不邊,果實能把枝頭壓彎。順理成章 的,養的勞改犯也是能跑能跳能幹活。不像你們四場,養豬豬苗條,種苜蓿苜蓿營養不良,勞改犯一個個面黃肌瘦,移交到我們這裏都幹不了活。你總不能讓我們向你們四場看齊吧?”

兩人被堵得啞口無言,他們用求救的目光看著張副主任。

張副主任半瞇著眼睛,和氣地問道:“顧同志,你們五場的豬和苜蓿我知道,可是我很好奇這勞改犯吃著跟原來一樣的飯菜,怎麽也跟充氣似的胖起來了?”

對方和顏悅色,顧立春笑得比他更和氣:“張副主任,你要是不信,盡可以去食堂問問,問他們去食堂打的是什麽菜,還是窩頭、鹹菜、稀菜湯,群眾雪亮的眼睛都在看著呢。

要說他們為什麽胖了,我覺得是他們的改造更成功了,思想負擔輕了,心寬體胖嘛。”

畢主任笑呵呵地接過話,對鄧場和朱書記說道:“你們的這位小顧同志口齒可真伶俐啊,在咱們農場可是獨一份。”

張副主任緊緊跟上:“是啊,顧同志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我就服這一點。”

顧立春對兩人坦然一笑,接著說道:“有句說句,對於管理勞改犯這事,我可不敢居功,這是我們全體幹部和群眾一起出的力。

我們五場的幹部自從朱書記來之後,加強了思想政治教育,是出了名的又紅又專。我們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論來分析問題,用領袖的偉大思想武裝自己的頭腦。

就拿這批勞改犯來說,我們是有組織有規律地教育、改造他們。

早上,讓他們聽著東方紅,曬著社會主義紅太陽殺菌消毒;中午吃著鹹菜窩頭,還聽著我們講日照全國一片紅;領袖思想馬列主義天天講,日積月累有影響;壞舊思想化成煙,內心塵埃不染;精神食糧天天吃,不肥不胖沒天理。”

眾人聽著這又紅又專讓人無法反駁的發言,這絲滑順暢的順口溜,他們還能說什麽?唯有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鄧場以為顧立春能熟練靈活地運用馬列主義領袖思想,已是懟人巔峰了,沒想到還有驚喜。真是時時有進步,次次有驚喜。

朱書記先開口道:“小顧這幾句話說得非常好,一會兒要記下來,像這種淺顯明了、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語言,我們黨委要多使用。”

助理陳潔鄭重地點頭:“好的,朱書記,我這就記下來。”

畢主任看著顧立春,意味深長地說道:“顧同志,我早就聽說過你能說會道,能言善辯,今日一見,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啊,怪不得老鄧這麽器重你,真是後生可畏。”

顧立春謙虛地道:“謝謝畢主任誇獎,主任是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呀。”

兩人互相試探著,東拉西扯一通。雙方像是淤泥裏的泥鰍似的,藏得深,又滑得很,誰也試探不出什麽。

李組長一看畢主任跟顧立春聊上了,心裏愈發憋得慌,這是幹嘛來了?聊天來了?

他這會兒已經緩過來了,又開始摩拳擦掌發動反、攻,他指著孟安京說道:“別人胖不胖,我先擱一邊去,我單說這個人。我聽說這個家夥往年在四場病得東倒西歪、要死不活的,你們再看看現在的他,瞧這紅光滿面、精神十足的樣子,完全看不出是個勞改犯,倒像是養尊處優的剝削階級。小顧同志,你該不會是看著他跟你長得像,就對他產生了同情之心,對他額外照顧吧?”

畢主任的目光在孟安京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孟安京低著頭也能察覺到畢主任的視線,不由得心裏一悸,一雙拳頭緊緊地攥著,不管他怎麽小心,他到底還是會連累立春這孩子。

一切的風平浪靜都只是表面的、暫時的,風雨一定會來的。

他旁邊的老袁清了清嗓子,輕咳一聲,提示孟安京要冷靜、克制。這個姓畢的是個老狐貍,孟安京的異樣若是被發現,事情會更棘手。

孟安京也明白其中的厲害,自己此時決不能有任何拖後腿的行為和舉止。他強制自己平靜下來,繼續低頭不語,一副麻木恭敬的模樣。

但是老袁的輕咳聲卻惹怒了李組長,他指著老袁厲聲質問道:“我說話時你咳什麽呢?你在試圖傳遞什麽信號?給誰傳的?”

老袁語氣恭敬惶恐:“我不是故意的,入秋了,得了感冒。”說完又忍不住捂著嘴咳了兩聲。

李組長還要繼續逼問老袁。

突然,鄧場冷冷地反問一句:“李同志,規定上沒有說不讓勞改犯咳嗽吧?”

李組長不得不收斂了怒意,皮笑肉不笑地答道:“鄧場,你有所不知,這個家夥原來是公安系統的,狡猾得很,我看他不是單純地咳嗽。”

顧立春走過去,大聲教訓這幫勞改犯:“你們都給我記住了,感冒了也給我憋住,不準咳嗽。你們看看李同志,一輩子從來不咳嗽,這才是一個堅強的革命戰士。”

眾人:“……”

李組長:“……”

顧立春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突然指著隊伍中叫全海的勞改犯說道:“李同志,你看這個人是不是長得跟你有點像?”

大家都順著顧立春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這個全海還真的跟李組長有點像,都是個子不高,精瘦精瘦的,腦袋小小的,五官擁擠在不大的臉上,顯得特別局促。

李組長瞅著這人,一臉地嫌惡:“瞎說八道,這種人怎麽可能長得像我?顧同志你這是在埋汰我呢。”

顧立春好聲勸道:“李同志,你別激動,我覺得兩個陌生人長得像很正常,不要大驚小怪。長相是爹媽給的,又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你說是不是?

再說了,我以前就說過,有些長相它就是千篇一律,畢竟標準的五官都是按一定比例分布的。就像真理也總是具有普遍性。像咱們社會主義國家人們的主流正統長相,一般都是濃眉大眼,正氣凜然,莊重中透著樸素,樸素中帶著英氣。你看我們的鄧場和朱書記,是不是跟《鐵道游擊隊》和《地雷戰》裏的主演很像?”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這兩人。

像嗎?好像是有點?咦,以前竟然沒有發現。

鄧場:“……”

朱書記忍不住笑著說道:“哎呀,小顧你這眼神可真好,以前是有人這麽說過。”

顧立春成功地轉移並擴散了長得像這個話題。

鄧場一時不知接什麽話好,不過,這麽轉移話題也是個辦法,於是他決定幫幫顧立春,他插進來一句:“我覺得李組長也像電影裏的演員。”

朱書記看看李組長,實在跟那些演員對不上號,也不對,有對得上的,比如演鬼子的演員。

兩人心照不宣,默不作聲。

李組長也察覺到了什麽,一口悶氣卡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一場聲勢浩大的批判會就這麽著越批越歪,歪到最後,大家的興趣點都跑到電影上面去了。

圍觀群眾再也抑制不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小顧不說,我都沒註意,是有點像啊。”

“對對。”

“你們發現沒有,那個姓李的,長得像電影裏的反派。”

“本來就是反派。”

“噓。”

……

李組長心有不甘,他不能就這麽無功而返。

還有一點,對,還有一點沒有講。

李組長再一次向顧立春發出質問:“顧同志,我聽說你特意讓財務科的同志給孟念群發工資是嗎?”

顧立春一臉疑惑:“總場財務科說孟念群這種身份是有資格領工資的,是按臨時工的標準領的。怎麽?李同志你不知道?”

說完,他又看向老楊和老馬:“難道說你們四場以前一直不給他們發工資?那他們的每月二十塊工資究竟去了哪裏?”

他接著提議:“要不,咱們一起提議財務科的查查這個問題。”

老楊老馬嚇得臉色都變了,這要是查起來,那牽扯的可不是一個兩個。

老楊趕緊說道:“顧同志,孟念群是能領工資的,以前在四場也有,只不過是以發放實物的形式發給他的。咱們的做法都是符合規定的。”

顧立春自言自語道:“哦,以發放實物的形勢,20塊錢,那得有多少實物啊。”

老楊和老馬這會也醒悟過來了,他們不能再幫著革委會了,要不然,革委會的人沒事,他倆惹一身騷。

兩人對視一眼,決定腳底抹油溜走。兩人借口還有工作在身,提出告辭。看著兩人狼狽離開的背影,顧立春滿意地笑了,還算識時務。

李組長這最後一招不但沒打到敵人,還把自己的隊員嚇跑兩個。他把目光投向兩位領導,張副主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畢主任正跟鄧場閑聊,根本沒打算親自下場。

李組長深深嘆息一聲,今天算他倒黴,對敵情產生了誤判。下一次,絕對不能這樣了。

所謂的批判會是虎頭蛇尾,革委會的人離開了。五場又恢覆了平靜。

顧立春怕革委會的人來提審林教授,就悄悄囑咐孫厚玉一句,孫厚玉會意,趕緊去廚房準備。

到晚上的時候,革委會果然來提人。

他們的人如狼似虎地闖進來,架起林教授就往外走,關教授去攔,他們就威脅道:“走開,再攔連你一起抓。”

關教授臉色發白,懇求道:“我老伴他有重病,經不起折騰,動不動就吐血。”

革委會的人理都不理,繼續架著人往外走。

林教授突然“嘔”地一聲,一口鮮血噴灑而出,濺得全身都是,架著他的兩人身上也濺上了星星點點的血跡,兩人厭惡地松開林教授,林教授慢慢地往地上一倒。

院子裏的人驚呼起來,現場一片混亂。

負責押人的兩人面面相覷,楞了一會兒,撒腿就跑。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人擡回宿舍。

孟安京拿出了他的寶貝藥酒,倒出一小杯拿端給林教授。

林教授眼睛盯著酒,小聲說道:“趕緊地,先讓我漱完口再喝酒。”

老袁走過來,悄悄地問道:“這雞血喝著是什麽味兒啊?”

林教授苦著臉說:“又腥又鹹,真不好喝。”

關教授端來一杯溫水讓林教授漱口,漱完口,林教授迫不及待地端過酒喝了起來。平常他可沒有這待遇,孟安京自己都不舍得喝。

這天晚上,顧立春一直留在豬場,聽到革委會的人狼狽離開後,他又跟孫厚玉他們商量了一會兒事情,才騎車回家。到家裏,他媽和弟弟妹妹們都睡了。

第二天早晨,因為貪戀被窩的溫暖,差一點遲到。

他剛進辦公室,老梁就殷勤地給他泡了一杯熱茶,並問道:“小顧,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顧立春溫和地笑道:“好。”

只是老梁還來得及開口,趙高呼哧呼哧地跑進來,說道:“在門口被鄧場叫住,嚇死我了,以為要挨批評,沒想到他是讓我傳話。顧哥,你趕緊去他辦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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