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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世有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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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神秘秘,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搗鬼!”

同一時間,城東金絲巷茶館,花酌月一把掀開帳幔,溫柔綿軟的歌聲戛然而止,帷幔掀動帶起的風擦過鬢發,裏面的人轉過臉來,茫然無措。

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瘦瘦弱弱,打扮得簡單樸素,蒼白孱弱的臉上,蒙著一塊三指寬的布條。

竟是個盲姑娘。

氣勢洶洶的動作頓時僵住,花酌月語塞:“你……”

盲姑娘受驚一般俯下身去,大氣不敢出。

花酌月進退兩難,慢慢放下帷幔,回頭見茶館裏一個個滿臉莫名其妙的客人,硬著頭皮兇神惡煞道:“這裏本姑娘今天包下了!你們都上別處吧!”

穆九秋打圓場打得異常熟絡,忙不疊掏出銀子塞給茶館掌櫃,一面溫文有禮地向各位茶客致歉。

這些茶客也不是沒見過場面的,一見他二人身上佩著兵器,那姑娘又是上來就動手,不消多想就明白又是來了江湖客。這些武林中人江湖俠士都是這樣,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殺,還總在客棧茶館這等地方打架,他們也見怪不怪漸成習慣,麻溜地收拾東西撤得幹幹凈凈。

掌櫃的也是過來人,這等場面沒有十場也見過八場了,桌椅早已換過,價錢也都記錄得清清楚楚,要打要砸都無所謂,事後賠就可以,且這些江湖客大多好面子,再窮也會咬咬牙多賠一些,反倒是個額外創收。

不大的茶館眨眼間便空空蕩蕩,掌櫃的一面後退避免殃及池魚,一面點頭哈腰賠著笑臉:“不知二位大俠有何貴幹哪?”

花酌月有些尷尬,面對著落下的帳幔,結結巴巴半晌說不出話:“她……她……”

掌櫃道:“那是鄙店招來唱曲的,可是唱的曲子不合大俠口味?”

花酌月猶猶豫豫:“她的眼睛……”

“來時就是個看不見的。”掌櫃好脾氣地道,“若有得罪,還請女俠莫要與她計較,她是個瞎子,不會看眼色。”

穆九秋上前拱手一禮:“並無得罪,我二人只是有些事想問問這位姑娘,還請掌櫃行個方便。”

“方便方便!”掌櫃大手一揮,“小人買她一年了,這丫頭是個老實本分的,從未惹過什麽事。”

花酌月定定神,重新掀開帳幔走進去,這次柔和了許多:“這位姑娘,唐突了。”

盲姑娘摸索著把凳椅搬來,小心翼翼道:“女俠請坐。”

花酌月心裏不是滋味,下意識擺擺手,想到她看不見,又道:“不用,你坐吧,我只是……只是有些事想打聽打聽。”

盲姑娘自然也不敢坐,又看不到花酌月的臉色,只得忐忑不安地站在那裏等她問。

花酌月深吸了口氣,道:“我聽說近日城中傳唱的小曲,大多是從你這裏來的?”

“小曲……”盲姑娘楞了楞,“女俠說的是落英調麽?”

花酌月:“不錯。”

盲姑娘想了想,老老實實道:“奴家不知道是不是從這裏傳開的,只知奴家唱這些曲子的時候,外頭還沒有。”

一旁掌櫃附和:“確實,這些小調唱詞新奇大夥愛聽,虧了這些小人的茶館生意才這麽好。”

穆九秋也走上前,溫言道:“請恕在下冒昧,姑娘眼睛不便,看上去平日也並不出門,為何會得知這些江湖事,還編作小調傳唱?”

盲姑娘搖了搖頭:“不是我編的,是位公子給我的。”

花酌月神情一凜:“別人給你的?”

盲姑娘點頭:“那位公子是個好人,先前茶館生意冷清,他看我討生活不易,便給我寫了個話本子,還作了幾首小曲幫茶館招攬客人。可惜我不會說話本,茶館裏也請不起評書先生,掌櫃便將話本賣了,聽說還賣了個好價錢呢。”

穆九秋與花酌月互視一眼:“姑娘可否告知那位公子高姓大名,何方人士?”

盲姑娘面露為難之色:“這……公子只說他姓餘,多的就不肯說了。”

“姓餘……”穆九秋思索半日,現今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都過了一遍,還是沒有頭緒。單單一個姓氏實在太過微不足道,甚至是真姓還是化名都難以確定。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確實有人有心散播。

她楚楚可憐有問必答的模樣令花酌月更加不好意思,沈默著僵持半日後,花酌月突然問:“聽你的口音應是南方人,為何會在汴州討生活?”

穆九秋跟著道:“姑娘會寫字,又知書達理,實在不像顛沛流離討生活的樣子。”

“我……”盲姑娘黯然垂下頭,“我……我是被賣的……”

花酌月以為她是指被賣到茶館:“誰賣的你?”

“我不知道……”盲姑娘輕聲道,“我只是上街與女伴走散,遇到幾人非說認得我,把我擄走了……”

這話聽起來有些耳熟,穆九秋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在淮南鬥輔堡時,似乎操琴與阮翕曾提到過類似之事:“街頭擄人?姑娘可否詳細說說?”

盲姑娘瑟縮了一下,似乎很不願意回憶此事,遲疑許久才斷斷續續道:“那時……我一人在街上,突然有幾人過來,硬說我是他們府上婢女,偷了府上的東西,要帶我回府處置……我當他們認錯人,一直試圖向他們解釋,他們非但不理,還……還動手打我,我被打得暈頭轉向,糊裏糊塗便被帶走了……”

花酌月驚訝:“街上沒有旁人麽?”

“有。”盲姑娘低著頭道,“旁人都當是家務事,我如何求救也無人相幫……”

花酌月有些奇怪:“你眼睛不方便,家人怎會放心你自己上街?”

盲姑娘無力地笑了笑:“那時……我眼睛還是看得見的。”

花酌月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伸手想要安撫她,卻只停在半空,又默默縮了回來。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竟坐視一個姑娘家被人擄走,無人出手,無人相幫,原來江湖,已成了這般模樣麽……

穆九秋擰起眉,心頭說不出的沈重:“那些人……把姑娘擄去了哪裏?”

“他們……把我們關起來……不給吃,不給穿,等我們把力氣折騰完了才……”盲姑娘聲音發顫,哽咽在喉間,“算上我,共有四個女孩子……我最不聽話,他們便將我刺瞎,還……還□□了我……”

花酌月握緊了拳:“畜生!”

盲姑娘深深吸了口氣,繼續道:“他們……本想把我們賣到偏僻的地方……或是賣給突厥人,幸好,遇上了餘公子……另外三位姑娘逃了,我當時病著,餘公子帶我來汴州城看病,我便留了下來……”

如此說來,那位餘公子倒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花酌月皺了皺眉,疑惑道:“他為何不送你回家?還留你一人在這裏唱曲,他人呢?”

盲姑娘搖了搖頭,細聲細氣地道:“我如今這副模樣,如何回家……何況我欠公子太多,公子有事在身,哪能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累贅耽誤……是我自己與公子說好,自食其力,待調養好身子,攢足了盤纏再回鄉。”

穆九秋道:“那麽,這位餘公子可還在汴州城?”

一旁掌櫃插嘴道:“餘公子前幾日就走了!”

穆九秋心有疑慮:“姑娘是什麽時候開始在這茶館唱曲?餘公子,又是幾時寫了話本新曲給姑娘的?”

盲姑娘楞了楞,仔細想了一陣:“我去年便在這裏了,餘公子將我安置在這裏後便離開,前幾日……三月十三那日,餘公子來看我,見這茶館生意冷清,這才寫了話本新曲……”

穆九秋心一沈,落英門出事是在三月初十那日,三月十一謝朝寒自廢武功,上官允毀去落英劍譜,僅僅兩日以後,便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傳到了汴州城。這位餘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此舉到底算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

花酌月並沒有想那麽多,取了些銀兩塞到盲姑娘手裏:“這銀子你收著,我是揚州花滿堂的花酌月,若你將來有需要,大可來花滿堂找我,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幫你。”

掌櫃乍聽花滿堂三字,目中驚訝一閃而過,望著他二人的目光微妙地變了。

花酌月只當他受朝聞會半真半假的話本影響,也並不在意,拉著盲姑娘殷殷叮囑。盲姑娘受寵若驚,捧著銀兩作勢就要跪下去,被她拉起,又是把脈又是開方贈藥,將隨身盤纏送了個七七八八。

一直到斜陽漸下,二人走在回清風客棧的路上,花酌月依然十分低落,為那盲姑娘難過。

穆九秋嘆出口氣,見四周無人,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世上總有許多不平事,佛說度世間苦厄,我等江湖中人,若能見不平出手相助,也算是盡力度厄了。”

“等武林大會結束,我想回來……”花酌月擡起頭,認真地道,“我來送她回家。她這樣莫名不見,家人該有多傷心。”

穆九秋點點頭,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我與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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