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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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大街小巷漸有燈燭亮起,行人歸家,青石路上人影疏落,漸漸只剩下一道道拉長的影子。有人踏過重重疊疊的樹影,身形掩在半降下的夜幕中,手上的劍穿過兩側透出的微弱燭光,在無人小巷中敏捷穿行。

路盡頭,有人正在等他。

他隨之加快腳步,頃刻間便至面前。

等的人回頭,露出明艷端麗的臉:“辦完了?”

簡淩點了下頭:“嗯。”

華如練道:“按城主的意思?”

簡淩又點了下頭:“嗯。”

華如練摸摸下巴:“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簡淩道:“城主自有考量。”

“也是……”華如練很快想通,“反正落英門已散,謝朝寒武功盡廢,武林盟少了一條臂膀;上官允當上盟主後,也要親手處置他——怎麽看也是有利落日城的,二十八部應該不會太多話。”

簡淩不語。

談起武林盟,華如練也不免有些憂心:“你說明淵與上官允,最後誰能活下來?”

簡淩搖頭:“不知道。”

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長句,華如練生氣:“對著仇人你倒是能說會道,到師父這裏就成個半啞巴了?”

“……”簡淩開了金口,“師父。”

華如練哼了聲:“怎麽?”

“你很啰嗦。”

真是反了天了!華如練瞪大了眼:“嫌你師父啰嗦??教你青霄攬岳的時候怎麽沒覺得啰嗦!你這沒良心的小兔崽子,要不是城主托付我才不收你做徒弟呢!想我華如練如花似玉的大好年華硬生生在你身上磨成了絮絮叨叨的老媽子,你還敢嫌我啰嗦!”

“你不老。”簡淩看了他一眼,言簡意賅道,“看上去也就二十來歲。”

這毛順得華如練通體舒暢,徒弟平時不怎麽說人話,偶爾說一句還是很受用的。

“有人來了。”

細微動靜漣漪一般震動四周,二人對視一眼,同時提氣,向兩側掠去,一閃而過。

許久,腳步聲漸行漸近,來者一行五人,看上去面色沈重,正低聲商議著什麽。距離他們百步之外,有人身形如鬼魅影影綽綽,正在暗中興致盎然地盯著他們。

那幾人形色匆匆,很快便穿過小巷,七拐八拐,拐入清風客棧獨辟的小院之中。

整個小院都被阮翕包了下來,按梅潛吩咐,客棧內所有小廝跑堂雜役都被支在外頭,原本就清靜的小院此刻更加冷清靜謐,乍一望去,像是荒了許久的廢棄宅院似的。

尤其加上這滿地的殘枝敗葉、廊柱庭樹上坑坑窪窪大大小小的劃痕刺洞,阮翕房外的雕花闌幹甚至被生生震斷,精巧雕花不知被什麽削平,木屑散落在地上,幾朵落花埋於其下,地面斑斑駁駁,幾步開外點點血跡觸目驚心。

阮翕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呆呆看著這滿地狼藉,腦中一片空白。

穆九秋一見這場景便沖了過去,各個房間皆是房門緊閉,唯有一間房門大敞著,隨著晚風吱吱呀呀微微晃動。

那五人一擁而上堵在門口,房內屏風被撞歪在一旁,內室情形一覽無遺。

謝朝寒盤坐床上,上衣褪盡,身上紮滿了金針,密密麻麻連臉上都不曾放過,梅潛盤坐於後,一手虛虛抵在他背上,閉目凝神,額上汗水涔涔,正沿著臉頰劃落下來。

花酌月下意識捂眼,很快又反應過來,跟著穆九秋跑了進去:“謝朝寒怎麽了?”

梅潛緊緊閉著眼,眉頭深鎖,毫無反應。

穆九秋示意她噤聲,低聲道:“梅兄在輸真氣,不可擾他心神。”

“真氣?怎麽能輸真氣!”花酌月急了,“謝朝寒經脈已經廢了,受不住真氣的!再輸真氣會震斷他全身經絡血脈,到時候就回天乏術了!”

穆九秋一驚:“什麽?”

花酌月心急如焚,伸手想去阻止梅潛:“梅大俠快住手!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在她即將觸碰到梅潛時,忽然有個東西襲來,重重撞上手腕,將她一下打偏。

那東西摔在地上,摔出一地的碎金碎銀。

緊跟著進來的葉扶疏愕然:“阮……阮公子??”

原本掛在腰間的荷包已然不見,阮翕手忙腳亂地道歉:“花小姐對……對不住!我一時情急,不是故意打你的!”

花酌月氣得跺腳:“你添什麽亂!快讓開!”

阮翕擋在梅潛與謝朝寒身前,左看右看猶豫不決:“師兄這麽做肯定有他的用意,花小姐能否、能否先等等再看?”

花酌月粗暴地拉開他:“等什麽等呀!我是大夫!”

阮翕執拗地攔她:“我師兄也懂醫術的!你們忘了麽,謝兄自絕經脈那日,是師兄出手封了他周身大穴!”

那日情景,旁人可能不甚在意,於阮翕而言卻是終身難忘。他記得花欒曾說,梅潛發針的速度、準度匪夷所思,但凡稍晚了一瞬,或者偏了半分,謝朝寒就真的活不成了。在那樣千鈞一發的情形之下他都能如此鎮定分毫不差地發針救下謝朝寒,如今又怎麽會明知不可還強渡真氣呢!

穆九秋驚疑不定,阮翕說的自然在理,可花酌月的醫術他更是信得過,她說不行,那必定是不行的,可為什麽梅潛還……看梅潛模樣,正在關鍵之時,若強行打斷,於梅潛是反噬自身甚至走火入魔,於謝朝寒,更是又一次重傷。可若是不打斷,再晚一時半刻,梅潛的真氣當真震斷了謝朝寒全身經絡,那就真的神仙也救不了了!

握起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穆九秋舉棋不定,冷汗都冒出來了。

“穆九秋!”花酌月急得叫起來。

穆九秋閉了閉眼,一咬牙擡掌振開阮翕,一掌取向梅潛。

“慢著!”掌風被硬截住,一管竹簫架在他掌下,操琴面沈如水:“冷靜些,相信梅上雪。”

葉扶疏想來想去,也跟著拉住了花酌月:“花小姐,梅大俠與謝七公子多年交情,他肯定比我們更加擔心,或許……是淩虛派的獨門秘法呢?”

“難道真氣還能重塑經脈不成!”花酌月只覺他們不可理喻,一指謝朝寒,“他都七竅流血了!”

阮翕回頭,正見謝朝寒雙目、口鼻、雙耳正極其緩慢的滲出鮮血,詭異妖冶,襯得他臉色更為灰白,幾乎生氣寥寥。

阮翕雙腿一軟,攔著花酌月的手也軟了下來,卻依然擋在她面前,沒什麽底氣地道:“師兄不會害謝兄的,我們……還是再等等……”

“謝兄……”穆九秋猶疑地望向花酌月,“月兒你可看得出,謝兄身上的金針是作何用途?”

花酌月搖頭:“封的是他奇經八脈,我也不知有什麽用處。”

操琴撤下竹簫,道:“他這麽做定有緣由。”

穆九秋沈吟片刻,點點頭拉著花酌月退開幾步:“無人護法之下貿然入定灌輸真氣,梅兄此舉必定是迫不得已。操小姐與阮兄弟說的對,是穆某沖動了。”

“花小姐醫者之心,穆兄也不過是以常理度之,梅某承二位此情。”

周身金針忽而振開,齊齊散落下來列在一邊,梅潛收掌,接住軟軟倒下的謝朝寒,垂著眼道:“多謝各位信任。”

“師兄!”阮翕松了口氣,手腳並用地扒上床榻,“這是怎麽了?”

謝朝寒人事不省地倒在他懷裏,七竅的流出的血像是凝結在了一起,如朱砂痣一般點在他眼耳口鼻之側。梅潛臉色也不大好,吃力地起身,小心扶著他躺回床榻,站起時身體都有些搖晃,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自相識以來,阮翕從未見過他如此疲憊脫力的模樣。

花酌月將信將疑地上前去替謝朝寒把脈,擰著眉頭診了好一會,再擡頭時神情極為古怪:“這是怎麽回事?他武功不是廢了麽,怎麽身上還有內力?還有這些傷又是哪裏來的?五臟六腑都快震碎了!”

操琴穆九秋同時變色:“什麽?!”

葉扶疏看著狼藉不堪的庭院,輕聲道:“是……落日城的人來過了嗎?”

梅潛正閉目調息:“他廢的是經脈,沒有破氣海。”

穆九秋反應過來,被謝朝寒的瘋狂駭得說不出話:“謝兄……他……”

葉扶疏不懂武功,不明白為何穆九秋如此震驚,不由拉了拉操琴:“琴姐姐,廢經脈不就沒了內力麽?”

“內力匯聚丹田,真氣游走經脈,廢了經脈真氣不通,內力無法調動,郁結於內,就如薄堤難阻洪水。”操琴緩緩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麽,略帶悲哀地道,“二十餘年的內力豈能一掌便散幹凈,我先前……竟是忘了這個。”

不是沒有過自廢武功的先例,只是大多先破氣海而後散功,散功過程中損傷經脈,即便沒了武功,做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也可正常生活;而謝朝寒則是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毀了經脈,斷絕了日後習武的所有可能,內力失去依托,只能慢慢散去。而經脈毀得徹底,體內的真氣就像無處開閘的洪水,會不停沖撞五臟六腑,令他身體孱弱,日日受五內俱焚苦楚——直到二十餘年的內力全數散盡。

難怪他體弱至此,畏寒畏熱,不能飲酒,不能勞力,當真成了個豆腐骨頭紙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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