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憶昔少年

關燈
梅潛的威脅很有效果,接下來的兩日,阮翕手不釋卷,成日神神叨叨地背穴位,所有人在他眼中都面目模糊,只剩下周身那七百二十個穴位,幾乎背得走火入魔。

花酌月作為大夫,更是要時不時忍受他突如其來的請教,凡有不懂的不敢去問自家師兄全跑來問她,還盡是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問得花酌月被迫反覆覆習經脈穴位,只想一把奪過他手上的針,就像他對謝朝寒那樣,幹幹脆脆地往啞穴紮下去。

阮翕捧著書端坐馬上,追著花酌月的馬一顛一顛地跑,一句一句地問,穆九秋在他們身後認真地跟著聽。梅潛一如往常,一聲不吭地駕著馬車,而那寬敞奢華的馬車裏,只有悶得長蘑菇的謝朝寒。

一直到抵達汴州,梅潛都沒有再跟他說過話,被他念叨得煩了,就叫來阮翕點他啞穴——甚至都懶得自己動手。

這個愛答不理的樣子,頗像兩人剛認識那會,叫他更為郁悶。

當年梅潛還是個半大少年,成日只有兩件事做,一是天南海北找師父,另一件便是天涯海角找美酒。

一找便找上了落英門。

那時候謝朝寒剛滿十五歲,落英劍剛剛悟到第六層,正在泡桐林中懶洋洋地邊喝酒邊舞劍,一套劍法被他舞成了醉拳,還時不時暴殄天物地倒些酒灑劍上,美其名曰同甘共苦人劍合一,把藏身暗處的梅潛肉疼得不行。

那會梅潛才十四歲,還沒養成日後那道貌岸然又不講理的性子,巴巴地趴在桐花之後眼饞。

謝朝寒早已發現他,劍招越舞越快,快得叫人辨不清來路去勢,只覺眼前一花,紛揚桐花下便突然沒了人影。

梅潛意識到自己暴露,轉身就要跑,剛剛躥出泡桐林便被攔了下來。謝朝寒笑意吟吟地舉了舉那壺被糟蹋大半的酒,一雙桃花眼半醉半醒,目如流光,落到他身上:“想喝酒嗎?”

少年人模人樣地繃著一張淡泊的臉,淡淡道了一句“叨擾”,既沒說想喝,也沒否認。

謝朝寒覺得有趣,搖著那半壺酒遞過去:“這是我落英門的百花釀,外頭可嘗不到。”

梅潛目光動了動,看著那壺酒遲疑半晌,清了清嗓子,努力掩飾著目中一閃而過的為難之色:“不知……什麽價?”

“價?”謝朝寒重覆一遍,隨意一想,順口一答,“我家百花釀遠近聞名,年年只得這麽幾壇,你要問價……那就,五十兩吧!”

梅潛自以為不動聲色,臉還是白了白,沈默半晌,把握在手心裏的荷包放了回去,四平八穩地走上前,道:“我與你比試一場,以酒為賭註,如何?”

謝朝寒一口應下,挑挑眉問他:“那麽你的賭註呢?”

梅潛那時就暴露了鐵公雞的本質,面不改色道:“不用賭註,我不會輸。”

謝朝寒大概是真醉糊塗了,乍一聽這狂妄自大的話竟也沒生氣,還真樂顛顛跟他打了。當時只想著你說不會輸,那我便贏了你看你還有什麽話說,萬萬沒想到,這小酒鬼口氣大,本事也不小。

一戰從泡桐林這頭打到那頭,又從那頭打到這頭,一直打到刻著“落英門”三字的大石之下,謝朝寒一著不慎,被一枚金針劃破了袖子。

此番輕敵,謝朝寒輸了半壺酒,梅潛彬彬有禮地接過酒壺,還客氣地道了聲謝,踩著行雲流水般的步法掠走了。

落英門上下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神出鬼沒的身法,連謝門主都來了興趣四處打探這少年的消息,只是無論他如何努力打探,都找不出這少年姓甚名誰,只隱隱約約打聽到,江湖中還有個叫淩虛派的門派。

此後每年春日,百花釀開壇之後,梅潛都會跑來落英門,與謝朝寒打上一場,贏了便有酒喝,邊喝邊聽謝朝寒這話癆絮叨;若是輸了,就先聽話癆絮叨,再趁其不備搶他酒喝。

兩年後謝朝寒離開落英門游歷天下,每到百花釀啟封之日也會約好了一般回來,在桐花下拍開一壇酒,等著那人前來。

落英門的百花釀有一半進了他的肚子,可惜姓梅的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裝模作樣喝了便走,除卻跟謝朝寒打上一架探討幾句也不怎麽理人,自己姓甚名誰不提及,旁人高姓大名也不問。就這麽在落英門喝了幾年酒,還不知道落英弟子口中的大師兄小廝丫鬟叫的七公子究竟叫什麽。

游歷江湖時,偶爾也會不期而遇,姓梅的君子之交淡出鳥,除了鬥嘴擠兌就不會好好說話,也虧得他不在意,依舊拿熱臉貼他冷屁股。

謝朝寒也清楚得很,若非他天生寬宏大量,被那金針戳上幾次都記吃不記打湊上去,軟磨硬泡年覆一年,恐怕直到現在那人還裝著副君子端方的模樣,拒人千裏地說一句:“在下姓梅。”就沒了。

不容易,真是太不容易了,連自己都覺得感天動地。

而眼下,白眼狼一轉身就把八年的百花釀忘了個幹凈,成日丟個背影給人,他說話都只能聽個回聲,連句應答都沒有。

若非沒了武功,他早一劍拍上去了。

謝朝寒在隨身行李裏翻來覆去翻了好一陣,翻出個竹筒來,在耳邊輕輕晃了一晃。

竹筒裏還有滿滿當當的百花釀,還是他遣散落英門那會一時舍不得留下的,花欒一下限酒令他就給收了起來,封口封得嚴嚴實實,半滴酒香都不會露出來。

說來慚愧,百花釀乃落英門絕活,他作為原本落英門的繼承人,雖說配方記得清清楚楚,卻是從未自己動手釀過。這百花釀工序繁雜,如今也只有謝晚晴會,他身上這一筒,喝完再也找不到同樣味道的了。

謝朝寒拔出塞子,酒香霎時湧出,頃刻浸染了整個車廂。

梅潛果然動了動。

謝朝寒暗自得意,這麽多年還沒摸透你個德行?找師父一年比一年找得敷衍,找美酒倒是一年更勝一年執著,這絕版美酒釣個酒鬼,自然是手到擒來。

出乎意料,梅潛下意識側了側身後,竟又轉了回去,反手又是一枚針,直沖他穴位而來。

謝朝寒武功雖沒了,多年養成的敏捷卻還在,當即一讓,一骨碌滾到座下,手中竹筒磕在矮幾上,咚地一響,眼看酒要潑出來。謝朝寒急著扶回竹筒,未曾想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勢,經脈頓時火辣辣地疼起來,疼得他忍不住倒抽口冷氣。

有風撲面而來,一只手迅速托住他,扣住胳膊順勢往後一帶,謝朝寒只覺整個人被扶起,搖搖晃晃地靠在背後那人身上。

手中,竹筒劇烈一晃,酒潑上衣襟,醇香撲鼻。

現成的靠枕很是舒適,謝朝寒向後遞過竹筒,嬉皮笑臉道:“喝不喝?”

梅潛:“……”

謝朝寒惡劣地在他鼻子底下一晃而過,誇張地長嘆:“這可是最後一點百花釀了,要是賣,少說也能賣幾十兩銀子呢!”

“……”梅潛默默將他扶回座椅上,爾後毫不客氣地抽走了竹筒。

“餵,鐵公雞。”謝朝寒一手撐在軟枕上,似笑非笑看他,“你拿了我的美酒,是不是也該還我個會說話會喘氣的梅九?”

梅潛仰頭灌了一口,不知為何,一貫醇美的百花釀這次有些辣口:“不會喘氣的你面前是死人麽?”

“我得罪你了?”謝朝寒皺眉,“你不是死人,倒是擺著張死人臉愛答不理的。”

梅潛扭過頭去,又要往車廂外鉆:“沒有。”

“回來!”謝朝寒高聲道,“你這兩天怪裏怪氣,難不成……”

梅潛身形陡然一僵:“……難不成什麽?”

謝朝寒摸摸下巴,又嘴上跑馬地不正經起來:“難不成,心疼你謝七哥?”

梅潛沈默著,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當真打算好,向簡淩賠命?”

他目色幽深,墨黑的瞳仁裏像郁結著什麽,濃得化不開,就這麽沈沈望著他,目光好似千鈞,厚厚重重地壓在他身上,壓得他突然心頭一抽,一時竟忘了回答。

眼簾垂下,掩去目中神色,梅潛無波無瀾地道:“你打算好就是,我不會多話。”

說罷,一掀車簾駕車去了。

留下謝朝寒楞在原處,半晌說不出話來。

車廂外,傳來穆九秋略顯擔憂的聲音:“梅兄,謝兄怎麽了?”

“無事。”是梅潛不動聲色的回答,“閑的。”

“看來謝兄精神甚好。”穆九秋道,揚起馬鞭一指前方,“前面便是汴州城了。”

梅潛點點頭:“先去最大的酒樓。”

汴州繁華,城中客棧酒肆比比皆是,街頭行人往來不絕,饒是這樣一座大城,在看到這輛異常張揚奢華的馬車時,還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更不必說阮翕一身錦衣華服,駕著高頭大馬,毫無自覺地在鬧市之中信步而過,一面還時不時大驚小怪地招呼:“我還是第一次來汴州!宋州也是中原,和這裏可太不一樣了!”

花酌月撫額,跟在後頭小聲道:“看你出手闊綽,怎麽跟個土財主似的沒見過世面。”

阮翕承認得幹脆響亮:“我長到現在沒出過遠門,確實不曾見世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