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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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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盞蓮不愧為千金難求的良藥,花欒忙了整整一個時辰,所有風幹的未風幹的金盞蓮都給灌了下去,終於穩定了謝門主的病情,雖說依舊昏迷不醒,好歹吊住了命。

花欒抹了把汗,被這毫無頭緒的毒弄得心力交瘁:“花某學藝不精,金盞蓮雖吊住了謝門主性命,但幾時能醒轉實在沒有把握。”

謝朝寒直直望著床榻上的父親,木然道:“還能醒轉麽?”

花欒猶豫了下,實話實說道:“這毒古怪又蹊蹺,花某慚愧,恐怕沒有辦法。”

解鈴還須系鈴人,若要解毒,怕是只有施毒的落日城,與簡淩。

但,有何臉面要人解毒?

謝夫人乍聞變故便暈了過去,只有謝晚晴在一旁照顧,此刻已是泣不成聲。

前一日還盛況空前的落英門,轉眼之間便冷清寥落,滿門陰郁了。

謝朝寒閉了閉眼,木偶似的轉身,一步一步,像是踩不到實處似的,恍恍惚惚飄了出去。

梅潛身形一閃,擋到他面前,他也像是沒瞧見,晃晃悠悠地便擦肩而過。

上官允面露不忍:“謝兄!”

剛剛包紮好的肩撞上了柱子,血又滲出來,他也像是無知無覺,還是梅潛伸手拉住他才一臉茫然地轉過身來,扯了扯嘴角,費力擠出個笑:“抱歉,梅九……上官兄,叫你們,誤交損友了。”

“……那是柱子。”梅潛放開了手,輕聲道,“你想去哪?”

謝朝寒搖搖頭,目光飄飄忽忽,不知落到哪處:“恕謝七怠慢,諸位還請……自便。”

他答非所問,梅潛也不再問,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後頭,看著他慢慢地走,一直走到了生霓廳。

生霓廳乃是落英門內最為隆重的議事場所,前幾日還賓客滿堂,此刻所有下人弟子都被謝朝寒支開,偌大一個議事廳,只有氣派而冰冷的座椅,半個人影子都沒有。正對著大門的是謝門主慣常所坐的主位,背後有塊高高在上的匾,上書肆意狂放的“無雙”二字。

手書之人年少不曾下苦功練字,字寫得稱不上一流,只是書寫之時正是年少成名春風得意的年頭,落筆帶了七分舍我其誰的狷狂自傲,如今墨早已幹透,隱在其間的狂傲之意任誰看了都免不了熱血沸騰。

仿佛是透過兩個字便能看見那個一劍挑長嶺、千裏獨行俠的少年劍客。

四面的窗不曾關上,入夜後起了風,對成個穿堂風嗚嗚作響,吹得眼睛發疼,那匾額上的字突然刺目得厲害,像是透過眼睛直刺到了心裏,比他的劍更利上百倍。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傳授落英劍時的情形。

父親說,落英劍是他謝家不傳之秘,除了骨肉親子、首徒傳人,絕不外傳,要他發誓,絕不洩露。

父親說,落英劍是舉世無雙的天下第一劍法,他須得好生學習刻苦鉆研,半點辜負不得。

何其諷刺。

謝朝寒直挺挺跪了下去,面對著自己年少時不知天高地厚手書的匾額,不聲不響地跪著。

風漸漸大了,似乎還有淅瀝之聲,像是下了雨。有一絲一絲的涼意透進來,潮濕氣息染上衣袍,肩頭的傷口比身體更快一步感受到冷意,謝朝寒仍是一動未動,任由窗門在風雨裏劈啪作響,頭也不曾回。

自然也沒有看見,生霓廳外,梅潛就站在逐漸變大的雨裏,一雙長眉緊緊蹙著,就這麽一瞬不瞬地看他跪在那裏,跪的人不動,站的人也沒有動。

翌日一大早,阮翕相熟的人一個都找不見,驚慌失措地跑來生霓廳,卻見廳內已空空如也。昨夜細雨吹得廳內滿地潮濕,當中一雙難以忽視的印子,看得阮翕呆呆地出了神。

一連串水珠落下來,澆了人滿頭滿臉。阮翕擡頭,樹梢上有個人歪歪地靠著,一雙眼無悲無喜地下望,全身上下都濕漉漉的,水順著衣角一滴一滴往下淌,活像剛從水缸裏撈出來。

阮翕險些沒認出來:“師兄……?”

梅潛一個翻身跳下樹,也不管一捋捋耷拉在肩頭的濕發,就如往常一般道:“今日起得倒是早。”

阮翕收回下巴,撓撓頭,小心翼翼問他:“師兄……你怎麽,淋成這樣?”

梅潛兀自理著衣衫,沒理他。

阮翕吭哧一聲,識趣地轉了話題:“今日大家都起得很早,一大早就找不見人了……”

梅潛低著頭苦笑一聲,幽幽地嘆了口氣,道:“走吧。”

見他不欲多言,阮翕也不敢多問,默默地跟著他走,走的是演武場的方向。

一路走去,穿過了小半個落英門,本該人來人往的小徑分外蕭疏寥落,分明是草木繁盛的春季,沿途總有花葉雕落在地,倒比秋季還靜默。阮翕四處張望半晌,非但不見落英弟子,連平日裏的小廝丫鬟下人隨從也都不見了。

“莫非都去膳堂用飯了?”阮翕暗自思忖著,經過膳堂時終於見著幾個打掃的小廝,忙跑上去問了問。

那幾個小廝互視一眼,有些喪氣道:“阮公子還不知道?今天一大早公子就遣散了所有弟子和下人,我們幾個也是暫留兩日招待客人,待各大門派都走了,我們也該走了。”

阮翕大驚:“遣散?落英門要散了麽?”

“落英門……沒有落英門了。”小廝回頭看了眼空空蕩蕩的膳堂,心有戚戚焉,“其實我覺得,謝門主待人挺好的,公子小姐待我們也都和氣,平日裏也沒什麽架子,真想不到……”

阮翕慌了,一時沒了主意,不知所措地望向梅潛。

梅潛沒說話,只側著臉,一縷墨黑的濕發貼在臉頰上,顯得他臉越發蒼白了。

小廝年紀不大,卻嘆了口頗為滄桑的氣:“小的不知阮公子在找什麽人,不過眼下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去演武場了。”

阮翕心裏更加不安,拉著他急急問:“比武的時辰不是還沒到嗎?怎麽所有人都去了?誰召集的?難道是……”越想越是擔心,阮翕忍不住脫口而出:“難道他們去審訊謝兄了?上官兄呢?上官兄在不在?”

劈裏啪啦的一大串砸得小廝應答不及:“不是審訊,是我們家公子請大家去演武場的。”

“謝兄請的……?也是,謝兄是東道主,雖然、雖然……武林大會總是要開下去的……”阮翕略略放下心來,轉身去招呼梅潛,身邊早已沒了人影。

阮翕呆了呆,眼前只剩了一抹殘影,正向著演武場消失而去,他也不敢耽誤,提氣便追了上去。

如前幾日一般,演武場已擠滿了人,只是首座主位空無一人,其餘九大門派的引領人包括上官允在內,此刻都站在臺下,望著擂臺上一個頎長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們,目光沈沈只望著首座主位。臺下眾人莫名其妙,等了許久不見動靜,逐漸沈不住氣,已開始騷動起來。

“各大門派都在了,謝朝寒,你到底搞什麽花樣!”丁嚴不耐道,心想這人還真是幺蛾子多,自家出了這麽件醜事,不乖乖閉嘴躲起來,還一大早就把各大門派召集來此,當自己什麽人呢!

不過說來也奇怪,丁嚴環顧一周,心頭亦有疑問隱隱約約:怎麽大家還就如此配合地來了?下意識地望向上官允,忽然想到,似乎是因為他帶頭,其餘人也自覺不自覺地跟了過來。

而上官允依舊一副看不透猜不出的模樣,一張臉繃得滴水不露,半點情緒都瞧不出來。

聞言,謝朝寒稍稍撫了下衣上褶皺,轉過身來。

相比昨日的驚愕失措心緒不定,此刻的他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或者說,像是昨日變故從未發生,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夢醒了,那個年輕劍客依舊放肆張揚瀟灑不羈,仿佛從未變過。

“晨起風光正好,在下怕諸位春眠不覺曉辜負了這大好春光,故而暫代天意之勞請諸位自夢中抽身,雖說辛苦了些,但能叫諸位貴客欣賞到落英門清晨美景,也不算白跑一趟。”謝朝寒笑意吟吟不見半分陰霾,若無其事地在擂臺上信口胡說,一句話便說得那丁嚴黑了臉。“丁少幫主何必心急呢,所謂春賞百花秋賞月,我落英門遍植百花,令少幫主足不出戶便能攬盡美景,少幫主若不抓緊時間看,日後怕是沒什麽機會了。”

丁嚴忍不住呸了一聲:“看什麽看!你少裝神弄鬼的,有屁快放!”

謝朝寒含著笑搖搖頭,似乎還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穆九秋覺得不對勁,憂心道:“謝兄你……什麽叫,日後沒什麽機會了?”

“諸位請坐。”謝朝寒擡擡手,自己也慢吞吞地坐了下來。昨夜剛下過雨,擂臺上還是濕的,他也不以為意,“諸位想必發現了,今日一早,我已遣散所有落英弟子,從今往後,江湖當中,不再有落英門了。”

這話並未激起多少風浪,早晨見到這萬事蕭條的落英門,眾人心中也已猜了七八成,不然又豈會如此配合,讓來演武場就來?

“昨日之事,諸位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謝七也無甚可辯。不瞞各位,六枚毒針,取了家父大半條命,如今也不過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到了如今這般,再向他尋仇也沒什麽意思,想必該明白的都明白。所以,在下已安排,將家父家母與舍妹,一並趁夜送走了。”

看似是向著各大門派交代,這些話實則是對誰說,在場眾人心知肚明。

謝朝寒接著道:“家父小氣,與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這落英門上上下下,學成落英劍的,如今也只剩我一人,若要報仇,也只能找我。至於落英劍譜,也在我這裏。”

話音方落,在場眾人突然屏住了呼吸,看著他自懷中取出一本模樣極為普通的書,順手翻了一翻。

“眾所周知,這落英劍本不是謝家之物。”謝朝寒雲淡風輕地說著,“劍譜也該物歸原主,幾時有閑暇來取回,謝某掃榻而待。至於謝某性命……”

“也是一樣。”謝朝寒彎了彎唇角,猛地擡掌,狠狠打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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