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自絕經脈

關燈
“謝七!”十三枚風月織羽針齊發,梅潛身影疾閃而過,與十三枚針同時到他身邊,劍指如風,織成細密的網,在眨眼間封住他周身穴道。

卻已來不及。

鮮血大口大口地噴出,周身劍氣潰散,身形忽如紙鳶脆弱單薄。謝朝寒晃了晃,不自覺向後倒去,輕飄飄地倒進梅潛臂彎裏。

梅潛身上還留著昨夜雨漬,又潮又冷,此刻與謝朝寒的血混在一處,一身素色袍子浸透了血腥味,鋪得滿地斑斑駁駁。

在場眾人大駭,待回過神來,呼啦一聲圍了上去。

花欒跌跌撞撞地擠進人群裏,一按上脈就傻了:“自自自……自絕經脈!”

二十年來的刻苦鉆研,一身卓絕武藝,竟然說廢就廢,半分猶豫都沒有?!一招一式,皆是練了千百遍琢磨出來的,一句一訣,都是冥思苦想一個字一個字地參悟出來的,謝門主終其一生都不曾參悟第七重劍法,誰能說謝朝寒就悟得輕松?

可如今,他把過去的一切努力都親手廢了。

習武之人,誰不是把一身武藝看作安生立命之本,甚至重過性命,親手自廢武功,無異於自斷左膀右臂,從今往後便是任人宰割的廢人一個!

何況他廢的不止是武功,還廢了經脈!這就意味著,他就是再骨骼精奇天賦異稟,經脈毀了,此生也再不能習武,不能做任何勞身勞力之事,甚至會落下病根,比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還不如。

那一掌……花欒心驚膽戰地看了眼被劍氣振落一地的風月織羽針,若非這些針當了那麽一下,謝七那一掌,說不定真能把自己打死!

謝朝寒兩手一攤萬事不管便暈了過去,所有人經他這麽一嚇,一時都僵在了擂臺上,半晌忘了動。

那本落英劍譜跌在地上,染了半本血。

有人瞥見,心思不知不覺地活泛起來,趁人不備一點一點蹭過去,快要蹭到劍譜邊上時,眼睜睜看著另一只修長幹凈的手將它拎了起來。

“石少俠。”上官允取出巾帕裹起劍譜,一雙眼就這麽無波無瀾地望過來,定定看著他,道,“多謝少俠示意。”

神情語氣與平時一般無二,石泉鳴卻楞是從中聽出了不著痕跡的怒氣,不由自主地縮了縮,將先前一閃而過的渾水摸魚心思斬了個幹凈。

然而盯著這裏的,並不止他一個——“謝公子也算是個磊落男兒!只是這劍譜……當真要還給簡淩麽?”

上官允不動聲色地站到梅潛與謝朝寒身前,擋去眾人窺探視線:“曲當家可是覺得物歸原主有所不妥?”

曲覆忽略了他言語中若有若無的諷刺之意,大咧咧地道:“他若是普通人自然該還,但昨天大夥也都看見了,他是妖婦華如練一夥,是落日城的人!我們再給他們送一本武功秘籍,這不是讓他們如虎添翼麽!”

“就算他是落日城的人,劍譜既然是他的,該還還是得還。”操琴冷著臉指桑罵槐,“習武不可貪心,小心心法相左走火入魔!”

曲覆面上有些掛不住,礙於操琴的身份沒有發作,還是拱手作了個禮:“在下並無私吞之意,只是我們一番好意物歸原主,只怕落日城會借此對付我們。今日送上劍譜,明日若我武林盟有人損傷於落英劍法之下,我們又有什麽面目面對弟兄們?”

他這番話說得不無道理,當即就有人跟著起哄,就連橫沙教的曹麓也提議,不如先由九大門派共同保管劍譜,待選出武林盟主後由盟主處置。

“盟主還未必是九大門派的人呢,曹公子就以代盟主自居了嗎?”有個聲音尖刻道,“誰能保證九大門派沒有私心不會偷學?謝門主可是現成的例子在這呢!”

這話說得當真大膽,矛頭直指九大門派,幾乎是一語挑破某些人的隱秘心思,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位寂寂無名從無印象的花滿堂弟子。

“閉嘴!幾時輪到你胡言亂語!”花欒又驚又怒,斥了一聲忙不疊向眾人致歉,“堂中弟子胡言亂語不識禮數,還望諸位恕罪。”

“我看這位小兄弟才是不畏強權直言不諱!”蒼山派施羽道,“盟主選出之前,誰保管劍譜都有私吞可能!還不如、還不如還給謝……謝七公子呢。”

花酌月聽不下去:“謝七沒說過要假手他人吧?某些人不要太自作多情!”

一旁等著插嘴的丁嚴迅速接口,唯恐天下不亂的口吻裏摻了純粹不染雜質的幸災樂禍:“他自己已經是個廢人,只怕還來不及還就先被人捅死了。”

“夠了。”

上官允道。聲音分明不大,那嘈雜聲響卻像是突然被人一鍋罩住,嗡嗡幾聲就沈寂下去。在場數百道目光齊刷刷望向他,甚至忽視了被他擋在身後的梅潛謝朝寒二人。

上官允運力,劍譜在他手中悄無聲息地掙紮起來,眨眼便被震得粉碎。

骨節分明的五指一點點伸張開,齏粉一般的紙屑在他指間散落,風一吹便沒了。

眾人錯愕得忘記了反應,呆呆看著他轉身低頭,向梅潛伸出手。

梅潛冷漠地掃視一周,對上上官允時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借力站起,將無知無覺的謝朝寒整個搭在身上,默不作聲地走出人群。

阮翕反應過來,急急忙忙上去幫忙,他沒拒絕,也沒讓他搭手,就這麽不理萬物地走了。

花酌月皺著眉,頓了片刻也前後腳跟了上去,也沒跟花欒招呼一聲。

上官允靜靜目送他們走出是非之地,雙手背負在身後,不言不語地轉過方向,大步流星走上首座主位,神色淡泊而沈靜,波瀾不驚地道:“諸位言之有理。武林盟與落日城勢同水火,將來必有一戰,歸還劍譜難免有資敵之嫌。既然無人放心,今日在下便擅作主張毀去劍譜,將來簡淩要尋仇,只管來找上官允算賬,與諸位無幹。”

這位上官莊主話說得和氣,動作卻是雷厲風行,也不與其他八個門派商議商議,說毀劍譜就毀劍譜,那畢竟是舉世無雙的落英劍法啊!他這麽一毀,那精妙絕倫的第七重怕是徹底失傳了,他也不怕人家列祖列宗半夜爬起來找他算賬?

然而腹誹歸腹誹,各大門派本也沒立場說什麽,何況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眾人替劍譜心疼之餘,也不得不感慨一下上官莊主說一不二,著實好魄力。

“在下不才,受落英門之托暫代主持大會之職。”上官允掃一眼眾人,當仁不讓地坐上主位,聲音更沈了幾分,“諸位,比武繼續。”

謝朝寒這一昏整整昏了四天四夜,阮翕身上所有的金盞蓮都拿去孝敬了藥爐子,每兩個時辰就用藥灌他一遍,屋裏不分晝夜地備著一大桶滾燙熱水,藥材不要錢似的往裏倒,藥性煮沒了就撈出來換一批,整個屋子蒸騰得熱氣氤氳,人在裏頭待不了片刻就要逃出來。

謝七公子便是這麽活生生給蒸醒的。

一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人煮了的事實並不好接受,謝朝寒楞了好一會,險些懷疑自己下了油鍋。

幸好屋裏雖熱得透不過氣,人還沒有全跑光。浴桶邊,正有人背對著他,手拎藥簍,仔細翻揀著藥材。那人一身素白衣袍,此刻貼在身上,汗一重一重地滲出來,裏三層外三層的,衣裳都快濕成了洗澡布,他還恍若未覺不肯脫一件。

這陰陽怪氣的德行想想也知道是誰。謝朝寒張了張嘴,開口的聲音嘶啞異常,一說話就牽扯到內傷,疼得他倒吸口冷氣。

那人聞聲一頓,將手中篩選出來的藥材放到一邊,回頭看他一眼,若無其事道:“醒了?”

謝朝寒剛剛醒來,知覺尚有些遲鈍,在這桶裏呆了一會竟也適應了裏頭的高溫,不由自主更往藥浴裏沈了沈:“鐵公雞你怎麽成落湯雞了?”

梅潛掃一眼沈在藥水裏的人,沒好氣道:“剛從黃泉撈人回來,可不成落湯雞了。”

謝朝寒動了動,四肢百骸的劇痛堪比剝皮抽筋,抽著冷氣嬉皮笑臉道:“哪有那麽嚴重,又不是什麽疑難雜癥奇蠱秘毒。”

梅潛走到他面前,垂著眼居高臨下看他:“確實不嚴重,不過就是差點把自己打死了而已。”

謝朝寒艱難撣去肩頭沾上的藥材,不以為意:“有你在呢,打不死。”

一塊布扔到他臉上,梅潛舉著滾燙熱水兜頭就澆了下去:“我若晚一步發針,世間少你這個禍害也算功德一件。”

哧地一聲,熱水燙了一臉,謝朝寒險些跳出浴桶,然而還沒動彈一下,鉆心的疼就將他一把拉回水裏,只能趴在桶壁上呼哧呼哧地喘氣:“鐵公雞……你這是要燙熟我。”

梅潛面無表情,下一刻一簍藥材便劈頭蓋臉倒了進來。

謝朝寒顫顫巍巍抹一把臉:“我錯了行不行?”

梅潛冷笑:“哦?謝七公子這話從何說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