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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於心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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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無親無故、性情乖張又慣於獨來獨往的人突然消失,會有多少人註意到?

謝天賜擔驚受怕多日,日日守在簡荻家中,不知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麽,就連簡荻的那些舊衣用具,也悄無聲息間毀去,偶爾有旁人問起怎不見謝少東家那個朋友,謝天賜也支支吾吾,只道是他不告而別搪塞過去。興許是簡荻平日太過孤僻,竟也無人深究,都只應了聲“哦”,便做自己的事去了。

就連鏢局小姐私下派了丫頭來尋人,也被他騙了過去。

唯有朝夕相對的妻子發現他的異樣,幾次三番追問,他實在瞞不下去,只定定望著妻子,沈聲一嘆:“他死了。”

謝夫人一楞:“死了?”

謝天賜望著她不語,眼中冷漠叫人看得心驚。

謝夫人後知後覺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訥訥地道:“可是前日病的?你……你不是給他治了麽……”

謝天賜心煩氣躁,她多說幾句便覺不耐,心中像郁結著一團火,聽她沒完沒了地追問,這火不自覺地便撒到了她身上,連帶著話也刻薄起來:“你不是嫌他拖油瓶麽?如今他死了,病死了,可如你的意?”

“我不是……”謝夫人下意識想辯解,謝天賜卻沒給她這個機會,二話不說便摔門走了。

謝夫人只當是自己小肚雞腸的尖刻話傳到了簡荻耳朵裏,才令他生病不敢治,小病拖成大病這才喪了命,心中愧疚難當,連做夢都時常夢見簡荻魂魄來向她索命,成日裏郁郁寡歡足不出戶,反倒不知在外人眼裏簡荻竟只是“不告而別”而已。

待她知道的時候已足足過了一年,謝天賜也終於從神思恍惚之中走出來,更加勤奮地練劍習武,謝夫人也終於不再嘮叨於他,將所有不解默默咽了下去,開始打理起家中生意。

那一年江湖風雲劇變,十大門派圍攻俠名虞谷,雖斬殺了魔頭夏殷,卻也遭受重創,一時間群雄沒落,各派退隱。謝天賜再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野心,辭別家中,一人一劍,遍行三山四海,獨歷江湖之路。

那年江湖,名門正派受創,英雄大俠青黃不接,卻有一位年輕劍客橫空出世,誅惡人、掃劫匪,行俠萬裏,交友天下,為人又慷慨仗義,仁厚豁達,很快為眾人所知。

每每有人問起名姓,年輕劍客總會道一句:“在下謝天賜,如蒙不棄,稱在下一聲‘簡笛公子’便好。”

腰間的短笛通體漆黑,僅笛尾系著一枚鮮亮穗子,宛若蜿蜒的血。

見者恍然,簡笛公子一夜間名揚天下。

次年,簡笛公子游歷中原,於宋州黃河之畔發現一片泡桐林,林中有一處河灘,綿延曲折的岸線與某夜河畔極為相似。

很快,宋州憑空多了一個名為落英門的門派,門主便是那大名鼎鼎的第一劍簡笛公子謝天賜。

某些舊事,也隨著舉家搬遷再尋不見痕跡,故人已逝,故鄉已辭,無人追究無人問津,各人自掃門前雪,誰還記得曾經一個嚷嚷著要當大俠的無名小卒。

殺人放火金腰帶,鋪橋修路無屍骸。

二十多年後的武林盛會,一段被死死封存的舊事驟然大白天下,就如陳年瘡疤生生撕開,淋漓鮮血滴落於地,聲聲皆是叩問。

“他將家傳絕學教與你,你卻令他死無葬身之地,挫骨揚灰!”

簡淩一點一點擡起眼,眉睫凝上了霜,攥著劍柄的手越發收緊,青筋凸起骨節發白,壓不住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那麽多年……無人所知!”

他提劍的模樣,與當年簡荻有七分相似。謝天賜怔怔看著他,紊亂的內息正沖擊著經脈,令他忍不住按上胸口,努力調息著真氣:“你說,你是他的兒子,難道、難道是……”

簡淩冷冷看他,劍光一閃遙指他咽喉:“那位鏢局小姐,當年未婚有孕險些被打死,因為你的一句‘不告而別’,她逃出家門天涯海角尋人,一直到死都沒有尋到半分消息。”

謝天賜劇烈咳嗽著,喉間泛著一陣陣腥甜,卻依然不甘心地追問下去:“你……你怎會這劍法……你、從何……得來……”

簡淩冷笑:“他曾拿給我母親看過,稱它,《鳳求凰》。母親當作定情信物記在心裏,日後相思入骨,一字一句將之默寫出來交給我。若非如此,如何有今日戳穿你這無恥小人之時!”

謝天賜吐出口氣,低低笑了起來:“天意……天意……”

劍氣森寒,簡淩腕際一動,一式落英劍已直直攻了過來:“天意叫我今日取你性命!”

電光石火間,震驚萬分尚未回神的謝朝寒本能沖了出去,雙劍相接,堪堪擋住他那全力一招。

他身後,謝天賜神情似哭似笑:“我殺了他……是,我是殺了他……可當年若沒有我,他早就餓死了!”

“小時候旁人欺負他,是我護著!是我幫他葬父盡孝;是我接濟他那麽多年、好叫他全心練武不必憂心生計;甚至他與那鏢局小姐幽會,也是我做肉梯送他□□、在外頭放風!我哪裏對不住他?啊?我哪裏對不住他!”

“他答應我在先,落英劍與我共享,不是我開的口,是他允諾我在先!轉頭便改作了鳳求凰,就什麽都不算了?!”

“我與他多少年的情義,他與那個女人才多少年!他怎能……為一個女人就背棄承諾!”

哆哆嗦嗦的話在身後反反覆覆,謝朝寒擋在他身前,神思恍惚。

簡淩譏誚著道:“你有何面目以我簡家劍法阻我報仇?”

這一句恍若驚雷,謝朝寒手一抖,劍偏了方向,為簡淩讓開了路徑。

落英劍法再次襲上,擦著謝朝寒的鬢發直襲而去,凜冽劍鋒劃破眼前春景,在獵獵戰旗之下一劍入骨,血濺數步。

“啪”地一聲,一支筆跌落在地,葉扶疏呆呆望著臺上三人,身前桌案之上,寫了一半的宣紙被風一吹,翻飛著飄了開去,跌入塵土之中。

擂臺中央,謝朝寒身形疾動,重又攔在簡淩面前,手中劍頹然向下,頓失所有銳氣。

左肩之上,血正一重一重地往外滲,瞬間便將淺色衣衫都染透了。

“謝兄!”上官允騰地站起身。

“這……這落英門好卑鄙!”

與此同時,在場眾人終於都反應過來,也不知是誰失聲一呼,瞬間便炸了演武場這整口大鍋。

橫沙教曹麓率先站了出來義憤填膺道:“就算當年簡荻有負於你背諾在先,你謀財害命難不成有理了?竟與你這等卑鄙小人偽君子齊名,當真是我橫沙教之恥!”

一旁淮安鏢局的曲覆已抽了兵器出來:“滿口仁義道德,實則佛口蛇心,這樣的人與他們落日城有什麽分別?這位簡少俠放心,我等一定為你主持公道!”

“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

“想我竟還在賭局中押了姓謝的當武林盟主!呸!”

場內沸騰起來,齊齊叫嚷著要為武林清道殺之後快,就連先前為簡淩所傷的蒼山、卷雲谷、青靈劍三派此刻也說好了一般齊刷刷站到簡淩那一邊,一個個咬牙切齒要將謝天賜就地正法。

吵吵嚷嚷的雜音一波一波往耳朵眼裏鉆,簡淩皺緊了眉,不耐煩地回身出手,倏倏發出一周暗器:“滾!輪不到你們惺惺作態!”

上官允面色一沈,拔身而起,廣袖在眼前拂過,將襲向這邊的十數枚暗器盡數收入袖中。

另一側,穆九秋躍起,棍舞如風,襲向花酌月與其他無辜弟子的暗器被一一掃落。

一枚漏網之魚直沖面門而來,阮翕一驚本能躲避,再回頭時那枚飛鏢被一人接住,那人一甩拂塵,瞇起眼打量著手中的鏢,聲音一下子凝重起來:“落日鎏金鏢?”

在場俠士齊齊倒抽了一口冷氣。

阮翕不明所以,正想問梅潛,卻是左找右找都找不見人。

首座之上,上官允已開口:“這位簡少俠,是落日城的人?”

輕功說明不了什麽,但這刻著落日紋的鎏金鏢,卻是明明白白地宣告眾人,出自落日城。

簡淩昂首,面上神情不可一世:“那又如何?”

眾人僵了,一時語塞。

演武場重歸詭異的安靜,襯得不遠處細微的打鬥聲突然明顯。

阮翕下意識地循聲望去,演武場西南側的一棵大樹上,有兩個身影正鬥得難解難分,而重重掩映的枝葉後頭,有個人被綁在樹幹上,嘴被牢牢封住,正奮力掙紮著。

那纏鬥的兩人速度極快,雖相距不遠,眾人只能看到兩個迅疾如飛的影子,連囫圇身形都看不分明,更別說形貌。那兩個影子看得人眼花繚亂,阮翕卻在一閃而過的衣角上認出來,其中一個正是梅潛。

那麽與他過招絲毫不落下風的是誰?

上官允陡然變了臉色:“華如練?”

兵器出匣之聲不約而同,鏗鏘銳意震得遠近枝葉無風自動。

“魔教右護法華如練!”

“我就說落日城怎會只來一個人!”

“哼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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