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翕沒費什麽力氣便找到坐在石階上懊惱的花酌月，花欒堂主忙於結交各路英雄豪傑，只留下她出神似的在原處長籲短嘆，連謝朝寒在她身後站了許久都不曾發現。

見謝朝寒不作聲，阮翕也不敢鬧出什麽動靜，小心翼翼地湊近，端著藥囊站到謝朝寒身邊，以眼神詢問。

謝朝寒清了清嗓子。

花酌月嚇得跳起來，一回頭見是不聲不響在身後笑得欠揍的謝朝寒，聯想起好不容易找到方子、僅有的藥材卻在他手上，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你在那裏做什麽？鬼鬼祟祟！”

謝朝寒笑瞇瞇道：“寒舍太小，隨意逛逛就逛到了此處，小姐莫要見怪，在下很上道，看小姐似為心事所困便在這等著，不敢貿然出聲打攪。”

言下之意，他已在這裏看了半晌好戲，還準備繼續看下去。花酌月漲紅了臉：“你……”

“聽說小姐在尋一樣東西，正好在下得了份厚禮，不知可是小姐所需？”

錦盒打開，中央柔弱細嫩的金盞蓮在溫潤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暈。

花酌月楞了：“金盞蓮？你這是什麽意思？”

謝朝寒摸摸鼻子，道：“在下身強體健，用不著這絕世藥材，思慮再三，還是送還小姐，花滿堂的心意謝七心領了。”

真是過河遇上渡船的睡覺有人送枕頭，花酌月半是意外半是驚喜，伸手欲接未接，上上下下打量他，卻是不肯承認這雪中送炭之舉，仰著脖子傲然道：“謝七公子收禮又退禮，可是我花滿堂禮數不周，輕慢落英門了麽？”

謝朝寒自是明白，送出手的東西，若花小姐再捧回去，被花堂主瞧見恐怕不好交代，她是等著一個臺階好就坡下驢，名正言順地收回金盞蓮。

花酌月眨巴著眼睛，目中隱隱期待，正等著他下文。

不過舉手之勞，謝朝寒也無意與她計較，正要開口送個人情，卻見阮翕搶先一步上前，擋住了錦盒：“花小姐說得是，花滿堂既然已將金盞蓮送與落英門，確實沒有退回之理。這朵金盞蓮我們就收下了。”

巴巴望向金盞蓮的視線被截斷，眼看著錦盒重又合上，花酌月萬萬沒想到他會來這出，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朝寒微微皺眉：“阮兄弟，這是我與謝小姐的私事，你不必如此。”

阮翕沒有退開，取出懷中藥囊奉上：“所謂禮尚往來，這些金盞蓮花瓣就作為落英門賠禮，請小姐笑納。”

藥囊裏，名貴的金盞蓮花瓣被胡亂塞著，卻可以看出是經過精心處理可隨時入藥的難得之物，算起來，甚至比花欒送上的一整株金盞蓮更為珍貴。

花酌月怔怔望著藥囊，後知後覺地紅了耳根。她並非不知道阮翕此舉是什麽意思，無非是想要化解她與謝朝寒的恩怨——其實說起來，本也算不得什麽恩怨，不過是撒氣罷了……

阮翕不等她猶豫，殷殷切切地一遞再遞，謝朝寒卻在她伸手之前，搶先把錦盒塞回她懷裏，一把將阮翕拉到身後：“阮公子來者是客，斷沒有叫客人掏腰包的道理。況且這株金盞蓮在下也實在用不上，花小姐還請收回，不然，在下就只能找穆兄弟去了。”

花酌月一個激靈，臉騰地漲紅了：“這跟他有什麽關系！你少胡言亂語的，我不過是看書學了個方子正想練練手而已，也不是非要找他才行！”

謝朝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拉著阮翕要走：“那麽小姐且慢慢練手，這一整株金盞蓮再怎麽折騰也應當夠了。只是小姐煎藥時可千萬別像現在這樣心浮氣躁，平日裏吵吵嘴也就罷了，這藥可是要送進肚子裏的，小姐千萬別亂來。”最後幾個字漸漸輕下去，輕得如同忍俊不禁後的一絲細微笑意。

大夫被質疑醫術自是萬萬不能忍的，方才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好感頓時煙消雲散，花酌月惡狠狠瞪他一眼，甩手將錦盒塞了回去，轉頭向阮翕討了幾片風幹花瓣，小心揣在懷裏頭也不回地跑了。

謝朝寒摸摸鼻子，一臉地莫名其妙：“花小姐這是又生氣了不成？我不過好意提醒她小心制藥別浪費了，她怎麽就變臉變得跟翻書一樣？”

阮翕也覺得在理，想不出頭緒，便幹脆將疑惑丟到一旁，順手將藥囊貼身收起。

謝朝寒隨手將錦盒丟給他：“你替我出了回禮，我落英門也不能小氣，這株金盞蓮雖說你也不稀罕，到底也算個強健體魄的良藥，你回頭傳書回家問問，或許有什麽方子能助你武藝大進。”

雖知他是玩笑，聽到武藝大進四字阮翕還是免不了心中一動：“我幾時才能同師兄謝兄一樣，學成個高手呢……”

“高手哪有這麽容易？”謝朝寒走在前頭，面上笑意不減，語中卻多了幾分嚴肅，“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自幼時起便一日不敢懈怠。習武之人，誰的本事不是經年累月千錘百煉打出來的？想成為梅九那樣的高手，你也得如他當年一般刻苦才行。”

阮翕心有所感，順著他的視線掠過遠處演武木樁旁過招演練的弟子，斷斷續續的習武聲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颯颯枝葉終於勾勒出一個名門大師兄應有的模樣。

然而這模樣很快便被謝七自己打得粉碎，一直到晉級大會開幕，阮翕再沒見到那日陽光斜照之下，淡然端方、語重心長的盛名俠士。

與鬥輔堡一樣，晉級大會的開幕儀式也選在了派中演武場，許是這些江湖門派之中，足夠容納天南海北匯聚一堂的地方，也僅有演武場了。

在場眾人都不是第一次參加大會，各自熟門熟路找位置坐了，即將比武的俠士們也按照銘牌順序，僻出專門一片區域供諸位研討觀戰。相比操琴主持的第一次，此次由謝門主親自坐鎮，一切井然有序，連底下私語之聲都少了許多。

謝門主很滿意，自入場開始便板著一副人神莫動、動者格殺勿論的煞氣面孔，周身散發的沈沈威嚴著實鎮住了不少人，不知道的，還當落日城已屯兵城外很快就要圍剿尚在繈褓的武林盟了。

坐在門主身邊的，是吊兒郎當輕松自在的謝朝寒。這父子二人截然不同的模樣，叫在場眾人更加忍不住好奇晉級大會將會如何開始。

正猜測著，一聲大喝傳來，和著眾多應聲，一步一步，整齊劃一地向擂臺步步行來。

阮翕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只見有二十來位弟子自入口而來，隨著通過入口的人越來越多，隱在人後的東西逐漸暴露於人前——

那是一個碩大的酒缸子，由前後左右十六人擡著，一步一顫巍地向場內行進。缸頂被蓋子封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沒透，莫說裏頭情狀如何，就是連味道都半點聞不出來。

謝門主已站起身，在那大缸轟然一聲落在演武場中央之時，他也一步一步從高臺走下，一直走到大缸面前。

身旁弟子遞上劍，謝門主虛虛挽了個劍招，劍氣振開泥封，黃泥包裹的木制蓋子松動之下晃了一晃透出一道縫隙，塵封已久的酒香味頓時撲鼻而來，將伸長脖子看熱鬧的阮翕熏了個醉生夢死，直直便拍回了座位。

在場眾人齊齊變色，更有人失聲驚呼：“這這這……這莫不是傳聞中三碗醉一年品過不能忘的百花釀？？”

三碗醉一年？阮翕抽抽鼻子，更加好奇起來。

謝門主破開泥封後便退開幾步，端著肅容轉身回座，反是謝朝寒起身，慢條斯理地理理衣衫，欣欣然一步步走下臺來。行至大缸面前，謝朝寒深吸口氣，眼角眉梢盡是毫不掩飾的沈醉之色，看得眾人也不自覺吞了口口水，更加翹首以盼。

謝朝寒擡掌，撫上厚重蓋子輕輕一推，那帶著厚厚陳泥的木蓋咚地一聲跌落在地，酒缸口上只剩了一層滿是黃泥的油紙。謝朝寒看一眼嗷嗷待哺的眾人，廣袖拂過，一下將那油紙揭開。

濃郁酒味剎時香飄十裏，如濃霧一般將整個演武場將所有人盡數罩了進去。

但凡好酒之人，此刻哪裏還坐得主！個個垂涎三尺，巴巴地望著酒缸，只等著一償佳釀縱死無憾。

身邊弟子遞上酒吊子。

謝朝寒接過，將袖口挽至手肘處，放下酒吊打上第一碗酒。

其色清冽，其味醇厚，更夾雜著百花之清香，冬雪之凜冽，只遠遠瞧上一眼，聞上一聞，便叫人心癢難耐。

之前鬥輔堡可是每人分了一塊杏仁豆腐，落英門應當不至於落了下風？不敢求三碗醉一年，只消一碗、一碗便足夠！

然而落英門並沒有那麽大方。酒吊子不慌不忙地起起落落，陶碗擺開依次斟滿，被送到各大門派掌門或是繼承人手上。除了這些門派之首，其餘人，甚至是參與比武的俠士都無緣一品。

就連梅潛與阮翕都沒有。

酒碗在眼前晃了一周，而自己手上始終空空如也，梅潛眼睜睜看著謝朝寒擱下酒吊重新覆上油紙，生平第一次，竟有種被吊足了胃口後不予理睬、近乎始亂終棄的哀怨感，真是……意難平啊……

場內，果不其然地騷動了。

“這也忒小氣了……一碗都沒有麽？”

有人按捺不住，已竊竊私語起來。

謝朝寒似是聽見，一面理著袖口一面無辜道：“諸位，不是落英門怠慢貴客，實在是百花釀釀制不易，一年只得這麽幾壇子，若人手一碗怕是僧多粥少實在不夠分，只能請諸位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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