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姑娘！”阮翕如見救命恩人，急急奔了過去，險些撞上她。

操琴身形一動，不動聲色擋到葉扶疏身前，攔住他：“不知阮公子有何急事？若是與武林大會有關，告知於我便可。”

阮翕自然不敢多言：“是我私事，夜讀俠名錄與朝聞月報，有些不懂之處想來請教葉姑娘。”

不過是看些江湖小報，也值得大清早火急火燎地來找人？一旁鬥輔弟子暗自腹誹，這說出來誰信。

操琴同樣不信，只是礙於面子不好明言：“看來公子好奇心甚重。”

阮翕紅了臉，結結巴巴道：“也、也不全是……操小姐既然將葉姑娘托付於我看顧，我自然、自然是要盡力的……操小姐事務繁忙，我早些過來，小姐也好專心忙於大會之事……”

他自是心虛，但這模樣看在旁人眼裏卻另有一番意思，尤其是操琴眼中。

操琴默然片刻，極快地看了葉扶疏一眼，半晌，才緩緩道：“公子當真……有心了。”

但凡問及朝聞月報與俠名錄之事，葉扶疏總是極為熱情耐心，聞言早忽略了那明顯不自然的語氣，興高采烈急於解答：“有哪裏不懂的你盡管問！”

“此事說來話長……”阮翕吞吞吐吐，一面看著操琴。

操琴分明看出他目中毫不掩飾妄圖支開自己的想法，卻視而不見，直直站在原處紋絲不動，皺著眉一聲不吭。

那目光不似前昨日禮貌友好，帶著些許迷惑警覺，讓人無端肩頭一沈。

阮翕也不知這壓迫感從何而來，無意識地退了一小步，虧心之下聲音也弱氣了不少：“那個……葉姑娘，此事說來話長，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還沒等她回答，又急急忙忙補上一句：“操小姐操持大會要緊，就別為這點小事耽擱了。”

操琴目色沈下來，話已至此，她再不走怕是連葉扶疏都要趕她了。簡單寒暄叮囑幾句，操琴果真帶著人離開，只是臨走之時，又回頭深深看了阮翕一眼。

阮翕被看得發毛，卻又有些莫名，不知這隱約敵意從何而來。

葉扶疏並未察覺，殷殷切切地望著他：“你想問我什麽？”

阮翕回神，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將心中反覆斟酌反覆思量的疑問問出口：“昨日姑娘所提及的故事，若是一位正道大俠與俠名虞谷女子相戀當會如何的《長相思》，不知是否與俠名錄最後一卷一樣，是真實發生之事，只是隱去當事者姓名？”

葉扶疏皺眉：“你這麽鄭重其事的，就是問我這個呀？我已經說過，再不傳播他人風月私事了，《長相思》當然全是虛構的，只是會對現世稍作參考而已。”

阮翕不放心：“參考了多少？有……七八成麽？”

葉扶疏生氣：“你當我是什麽人吶！取了七八成還叫參考麽？那與散播他人私事又有什麽區別，掩耳盜鈴麽？”

“那……”阮翕換了個說法，小心翼翼道，“姑娘為何會突然想寫這樣一個故事？可是……從什麽地方聽到些傳言從而靈感突發？”

“沒有啊……”葉扶疏皺著鼻子嘟噥，剛嘟噥出聲又突然停住，懷疑地打量他，“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阮翕語塞，好半天只憋出一句：“只是、只是覺得奇怪，為何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會平白想出這等風花雪月的情義糾纏……”

葉扶疏楞了，“我”了好一會吐不出完整句子，臉竟漸漸地紅了。

半晌，葉扶疏像是突然被踩到了尾巴，紅著臉狠狠一本書摔到他身上，跺跺腳便跑了：

“你……你胡說八道！”

阮翕無端挨了一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清早無緣無故地就得罪了兩個姑娘，連為何得罪都毫無頭緒。

“噗……”

梅潛廣袖掩口，費了好大力氣才沒大笑出聲來，幸好看到這位小公子垂頭喪氣模樣時已放下了茶盞酒杯，不然恐怕他也要全無形象地噴人一頭一臉。

“師兄……”阮翕懨懨地趴在桌上，“我是不是朽木不可雕？昨晚沒有安慰到謝兄，今早又把葉姑娘惹生氣了……”

“你顧慮的也有道理，朝聞會消息通天下，或許他們對落英門往事略知一二也未可知。”梅潛想安慰他，只是話到嘴邊又不自覺拐了個彎，“只是……只是你那樣說……咳，豈非意指葉姑娘閨中思春？噗……”

“思……思春？？”阮翕大驚失色，“我絕無此意！我……我家中沒有姐妹，不知如何與姑娘家相處，笨嘴笨舌的不想言語之間冒犯了葉姑娘，我……我這就去道歉！”

梅潛強忍笑意：“今日賽事快開始，直接去演武場找她吧。”

阮翕用力點頭，連早膳都顧不上一陣風便沖了出去。

那步法內息，使的是淩霜踏雪輕功。

梅潛認真瞧了一會，指尖在桌面畫了幾下，若有所思。

不出意料，葉扶疏已早早到了場，面前桌案早有操琴吩咐人為她備好，此刻她正挽著袖子，握著一方徽墨研磨。

磨了已經有一陣，陽光照著，雖仍有春寒，額上還是起了薄薄一層細汗。葉扶疏磨得認真，目不轉睛地盯著硯臺，並未註意到有人靠近。

“葉姑娘！”阮翕屁顛屁顛跑過去，伸手就去奪她手中徽墨，“可是又有了靈感？我來磨我來磨，姑娘只管寫就是！”

“哼！”葉扶疏拖過硯臺，側了身子不理他。

阮翕低聲下氣地道歉：“方才是我口不擇言沖撞了姑娘，姑娘大人有大量，還請莫要與我這個山野村夫計較。”

葉扶疏垂著頭，不肯說話。

“我知錯了。”阮翕懇切道，“我自小沒出過遠門，見過的人不多，也不太會說話……姑娘行行好原諒我這次，我以後定當謹言慎行，再不敢胡說八道了。若有再犯，我……我任憑姑娘處置！”

葉扶疏仍在專心研墨，眉頭卻是已舒展開來，鼓著嘴有一搭沒一搭的嘟噥：“你說什麽呢我才不要管你。”

阮翕微微松了口氣，殷切地去替她磨墨，這回倒是沒遭到拒絕，徽墨順順利利就交到了他手上，宣紙鋪開，葉扶疏提筆蘸飽墨水，在雪白紙上細細寫下幾個字：

大會實況之四。

阮翕想起什麽，討好著道：“聽聞朝聞月報特地為武林大會出了特刊，我已請人去買下所有特刊分發給遠近百姓，就當是給姑娘的賠禮。”

葉扶疏受寵若驚：“這太破費了……”

“朝聞會辛苦撰文，在下只是略盡綿薄之力。”阮翕雀躍著道，“也算是請大家共襄盛事。武林大會本就是為維護武林秩序而舉辦，怎能少了百姓關註呢！”

葉扶疏也期待起來：“那……多謝你了。”

“不必不必，我已讓他們把第一份留給我了！”阮翕在心中算了算時辰，“應當快送過來了吧。”

“這是什麽？”

趕往賽場途中，梅潛與謝朝寒被等在半路的上官允攔下，滿面疑惑地接下一份小報。

上官允抿著唇，眉頭微微蹙著，示意他們先看。

“‘辨真假落英門欺弱小，論高低謝朝寒逢敵手’？”謝朝寒一腦袋莫名其妙，一翻小報便見整整一個版面洋洋灑灑觸目驚心的報文，“朝聞會動作這麽快？”

上官允沈著臉嘆氣：“今日一早趕出來的，各處茶攤書商皆有售賣。聽聞有人對此事極為熱心，特刊剛出便全部買下，無償贈與路人，眼下此事，外頭正議論紛紛，全淮南都已知曉。”

“……”

上官允又補充了一句：“若此人再有心些，過幾日，全天下都會知道，無論是否江湖中人。”

梅潛擰起眉：“是簡淩？他想看我們如何應對？”

上官允搖搖頭：“無論是不是他，謝兄已不能再等。”

梅潛點頭：“我們稍後便向操小姐告辭，在消息傳到落英門之前先趕回去，免得引起落英門內亂。謝——”

“七”字還未出口，便硬生生截住，梅潛轉頭，見到的卻是謝七舉著特刊讀得津津有味：“不錯不錯，算得上是文采斐然！寫本少俠劍勢如流星身法如驚鴻，還一眼看出那簡淩劍法雖強但仍不及我，果然識貨！”

上官允無奈：“謝兄……”

謝朝寒一收小報，回味無窮：“所謂旁觀者清，看來朝聞會還算是目光如炬。”

梅潛一把抽走小報，面無表情道：“那就讓這份東西也傳到落英門裏去，叫落英門弟子好好拜讀拜讀，順便排查排查有無內奸劍法有無外洩，或者——”梅潛加重了語氣，“或者猜猜，落英門與俠名虞谷是否有所淵源，落英門主是否另有血親流落在外。”

謝朝寒一臉無辜道：“這你可冤枉朝聞會了，上頭並未寫俠名虞谷輕功之事。”

梅潛不說話了。

“簡淩輕功承襲華如練之事僅有我們幾人知曉，昨日演武臺上片刻，旁人也來不及辨認清楚。”上官允寬慰道，“梅兄關心則亂，不必太過緊張。”

“事主都不急，我緊張什麽。”梅潛別開臉，不肯再看他二人。

“雖不曾提及輕功之事，但有落英劍法及欺淩弱小一說，到底有些麻煩。”謝朝寒正了正神色，將小報一卷收入懷中，“無論如何我都要先回落英門一趟，其他門派那裏恐不好交代，還要勞煩上官兄替我們周全。”

上官允頷首：“不妨事，你們盡管去。”

“你們？”梅潛涼涼開口，“謝少俠一人回去足矣，還有誰？”

謝朝寒忍俊不禁，一手搭上他肩膀嬉皮笑臉道：“去年的百花釀我留了一壇，你若不去我便把它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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