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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承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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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德天三十七年,秋,帝薨,大皇子擇日繼位,於北宮盤龍殿外漢白池行“大射之禮”,禮成,改紀年“承順”,特請漠北王前往觀禮,即日啟程。”

棉鹿立在子息身旁,輕輕合上擬好的帛書,只等座中人頷首,就將這絹帛蠟封,加急送往大漠。

“等等……”

“是要改成'特請漠北王攜王妃前往觀禮'麽?”跟隨在側多年,棉鹿很清楚大殿下的顧慮,“聽聞永安公主再有兩個月就要臨盆了,路上舟車勞頓確實不便。”

子息思忖了片刻,“還是讓她來吧。”

這許是最後一次相見了,不只是於他,也是於廢太子子元。

大射之禮,乃是北宮延續了千年的帝位傳承之禮,當新帝手持弓箭,在文武百官面前射中漢白池正中的靈狐日晷時,才算真正繼位。與此同時,宮中先帝的皇子將於當夜悉數出宮,前往封地,完成政局的大清盤。

那日婁夙嫁往北漠,花轎中途停在宮中甬道的墻垣旁,隊伍滯留了許久,直到黃昏才再次起轎。後又有人見二皇子模樣的青年騎著駿馬目送公主出城,子息就已感覺到,此二人間似有若無的情愫。

想到婁夙對自己已釋懷,子息是有些許減輕罪惡感的,她若就此絕了情愛投身沙漠,也不失為一個好結果。可偏偏,命運如此捉弄人,子息再次扯斷了她與子元的紅線。這份罪惡,於是不減反增,在他的內心潛伏了整個春夏。現在只盼望那個叫桑丘的男人是個惜花之人,好讓他得知,她現在是幸福的。只為這個理由,子息需要再見她一面。

只為這個理由,子元亦需要這次相見。

大射之日前夕,秋已深,從東宮退到這麟宮已數年有餘,然而宮中物什,該留下的,該帶走的,收拾收拾,只消了半日就已整理妥當。

前往念州的所有東西擠在一輛小小的馬車上,全然比不上其他皇子出宮的排場。

子元抱著虞琴站在宮門之外,紅葉飄落,宮婢們忙裏忙外地清點著他的行裝,身形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食指撥了下琴弦,一點清音旋即散開,無人察覺。倒覺得隨時可以走了,伸手撫了撫馬脖,原來半生的念想不過一車之隅,宮殿再大,人事再多,卻像旅居一般無所牽掛,如今這個旅途只是延伸到了更遙遠的地方,心情之平靜,自己也不曾料想。

若說還有那麽一絲起伏的話,就是不遠處宮中大道上傳來的馬蹄脖鈴之聲,那是漠北王的隊伍。

自然,她也來了。到明日太陽初升,漢白池上,他們會有一次莊重的相見,是見證新帝初登,容不得一點雜念。

盤龍殿中,子息一襲明黃的龍袍加身,他正了正衣冠,再看向身旁一身官家小姐打扮的女子。他正對著女子的眼睛,想從那雙熠熠生輝的眼中獲得一絲肯定。女子不言,只輕輕握住了子息背在身後的手。那力道恰到好處,觸上時柔若無骨,漸漸十指緊扣,如藤蔓攀附著樹幹,似許一生相依相偎的誓言。

子息胸中有股力量升起,正如殿外徐徐上升的旭日,有條不紊又勢不可擋。再有片刻,等到日上東方,稀薄的光亮鍍上殿外漢白玉鋪就的禮池時,他只要穩穩地朝著中央高聳的日晷射出一箭,多年的心願變算達成了。而南音,因早些年托給了朝中心腹,得了個重臣家千金的身份,待禮成後下詔封後,自然名正言順。

一切都在計劃中,子息不禁嘴角上揚。他喜歡這種掌握一切的感覺。

禮樂響起,殿門大開,新帝由龍階上莊嚴走下,滿朝文武列在漢白池兩旁,恭敬垂手。子元站在離著階梯最近的位置,正對著另一旁特賜坐席的永安公主。她現在是王妃,身懷六甲,一旁還立著她的丈夫。巨型的白玉圓池被日光照得泛起波紋,他看不清光暈中那張許久未見的臉。子元心想,這樣也好,她若如喜怒哀樂都收斂的畫卷,自己也就能神情安寧,只靜靜看看她,不叫人再落了話柄。

鐘聲擊響,新帝將鎮國長弓舉起,鍍金的箭頭閃著刺目的光,“嗖”的一聲,箭失射出,正中那形貌古拙猙獰的靈狐日晷。新帝伸開雙臂,作擁日月入懷之狀,百官齊齊跪地高呼,一切仿如即將到來年號——“承順”。承接帝志,順應天意。

就在震天的鐘鳴禮響和如洪的人聲之中,一絲微弱的□□逆過洪流,竟傳入了子元耳中。他內心猛地一怦,差一點就要邁出步子,好在那漠北王的心思全然不在典禮上,立馬發現了妻子的異樣,一把抓過隨侍的太監。等到小太監明白發生了什麽,也慌亂了起來,只得一邊差人上報帝王,一邊安排著將公主避入內殿。

就在永安公主被丈夫抱起的剎那,她的目光與子元對上。一個眾人簇擁,一個煢煢孑立,隔著如幹涸河床的漢白池,她眸中的言語一閃即過,渡不到他的眼裏。子元徒然伸出一只手,看著一行人隱入那片絳色的朝服中,消失在人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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