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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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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終包不住火。次日午後,這件事便傳入了皇帝的耳中。原是昨晚新納入公主宮裏的一名樂師,趁著眾人給太子喬裝之際,悄悄將那染血的蟒袍帶了出去。

烈日當空,像是染了君王的怒氣。重華宮的大門被粗暴地推開,二十四把玄鐵的劍冷冷地架在了婁夙纖細的脖子上。當年嬌奢一方的郡主,如今亡了國,被皇恩鎖在金絲的籠中,可即便再屈辱再不甘,也不曾被這樣剝去尊嚴。

婁夙跪在寒光凜凜的大殿中,一個老太監立在一旁,撐開了血跡斑斑的蟒袍。“公主,傷損皇儲可是死罪,你有何辯解?”君王的神色莫辨,百官也在竊竊私語。

婁夙的雙腿早已廢了,跪得再久也不可能有知覺,可她連表情也是冷的,好像她的腿一樣,早就死了,“無可辯解,就如太子所說吧。”

高高在上的君王眉頭微蹙,“你認為太子說了什麽?”

婁夙輕輕擡眼,其實禁軍的劍架上她脖子的剎那,那一瞬間,她是感到解脫的。她不想猜測自己的命運在別人口中如何輾轉,昨晚和子元的交集不過是落花和薄霧的相互憐憫,太陽升起,花便敗了,霧便散了,他若不想惹到非議,借著身上的傷,把責任一並撇了過來也是人之常情,倘若他沈默不語,也足以劃清界限。

然而冷情的帝王卻揮揮手,讓人撤下了那猙獰的血袍。

接下來的懲處頗具戲劇性,永安公主沒被賜死,也沒被剝去封號,君王只是命人擡走了她的坐輦,令她不得出自己的宮殿。反而是太子這邊,突然被褫奪封號,降為普通的皇子。如此大的風向急轉,卻並未引起原太子一黨的群情激奮,他們掙紮了幾下,便也消停了。只因當日朝堂之上,君王對上婁夙的雙眼,指著她的廢腿,說了一句話。聽到這話時,婁夙的眼中確有閃過一絲波瀾。在那之後,她心裏想了什麽,沒人知道。

日色消沈,重華宮的宮門被重重鎖上,再無門庭若市。宮中樂師名伶被陸陸續續遣出,昔日的歌舞升平也戛然而止。許是在風頭上不好再放肆,又或者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太子被廢已是不容置喙。樹倒猢猻散,子元一黨的羽翼漸漸微妙地脫落,而受益最深的莫過於大皇子,子息。

景賢宮中,子息安靜地坐在一旁處理公務,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緩慢地點在紫檀的案幾上,像他的呼吸一樣平穩又沈重。

那日清晨探子來報,得知公主的樂師捧著太子染血的蟒袍,不久前踏進了皇帝的寢宮。當下,他心意覆雜,一來事發突然,東宮那邊卻沒動靜,想必太子並無大礙,而是有意隱瞞傷情,且此事發生在重華宮,處理不當會害了婁夙。二來,如若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東宮易主也不是難事,還可保全婁夙一命。

正午時分,宮墻偏隅之地的悠然空間裏,子元一身素白的深衣疏散地攏著,他無法躺下,只能半坐在一張安放妥當的藤塌裏。這個秘密花園種滿了奇花異草,就連從宮垣外爬進來的紫藤,到了這兒,也滋長出綠如深潭的涼意。

“是誰?南音麽?”子元的聲音有些虛弱。紫藤纏繞而成的垂蔓像庇護這片空間的大門,將來人隔在重重綠蔭之外。

“子元,南音是不會再見你的。”一個低沈的男聲響起,“她告訴過我,你在這兒。”

有一絲錯愕,這是從各自成年漸行漸遠後,子元第一次聽見兄長這樣喚他名字,而不是冷冷的“太子”。欣喜掠過,便是一陣惆悵。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兩人第一次沒有正裝相對。子元從沒見過兄長這種風塵仆仆的樣子,而子息也從沒見過一直謹小慎微的弟弟、這種坦蕩地將自己的虛弱暴露在人前的樣子。子息有一瞬的恍惚,好像眼前這個勉強微笑的清俊少年,變回了多年前那個在自己跟前哭著鼻涕的小孩。那時的子元總是莫名染上一身的毒,就像此刻般虛弱無力,不管受什麽委屈也都不說,只是在見到了自己,便會放聲大哭。

曾經無言依然能相對,如今相對誠然卻無言,相互疏遠,也許這就是生與帝王家的悲哀。

“你夜宿重華宮的事,父皇已經知道了。”

子元神色淡淡,“是麽。”

“你覺得是我告訴父皇的。”

“你不會。”

“你還是這樣,一味地相信別人。”

“你不是別人。”看到子息神情的波動,子元撇過目光,“自負如你,不屑於這麽做。”

“你想我怎麽做?”

“你來找我,不是想好要怎麽做了麽。”一絲回憶的波瀾,“小時候,兄弟幾個裏你對我最冷淡,可從不害我的,也只有你。”

子息對上子元微笑的眼,沈默良久,“□□宮闈本就非同小可,你二人又負著兄妹之名。”又指了指子元被衣物攏住的後背,“再加上你莫名受傷一事,恐怕重華宮那位難逃死罪了。”子息自是不知,子元身後的傷是他無意造成的。

子元沈默不語。

子息眉頭微蹙,“永安並無傷你的理由。你在包庇另一個人,對麽?你可想過,公主會因此背上傷害皇儲的罪名?”

“可我若說了,害得就是另一個人。對於那個人來說,名譽地位比什麽都重要,即便這是無意之罪,也足以毀了他。”

仿佛回到多年前的時光,還是少年的子息路過禦花園時,常常能看見一個孩子蹲在湖邊,默默地摳著喉嚨,默默地淚流滿面。那痛苦的樣子很像年幼時的自己,無助、隱忍。

子息有時會想,如果這孩子不是太子,他一定會上前抱抱他。

直到有一天,孩子回頭看見了站在身後的子息,他睜著驚恐的眼睛,好像被人發現了什麽秘密,兩個臉頰脹得通紅,卻硬生生把眼淚鼻涕逼了回去。

那是子息第一次直面這個弟弟,那個總坐在君王身側,高高在上,不言不語,以致面目模糊的太子弟弟。

“你是吃多了麽?”——這是子息對子元說的第一句話。

孩子意識到兄長是在和自己說話,有點反應過度,居然結巴了,“本、本宮沒有……只、只是吃到了不好的東西,所……所以吐出來。”

子息看了看泛著奇怪色澤的嘔吐物,自然知道何為“不好的東西”。他嘆了口氣,“你若告訴父皇麽,父皇一定不會饒過他們的。”

孩子低下了頭,聲音輕似浮塵,眼神中流過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哀戚,“他們會像四皇弟那樣,被永遠關起來麽?”

“是的。”

“那我……再不說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子息會走過去,伸出衣袖,擦了擦孩子嘴角的汙穢:“……傻子。”

時光被偏移的日色重重拉回,如今,兩人除了堂前殿上相互克制的問候,再無只言片語。也許此刻,他們都回想起年少時湖邊的那些片段……他哭泣,他伸袖,他因為安心,他因為憐憫,卻不因,他們是兄弟。

“這件事我知道了,我自有辦法,不勞皇兄費心。”子元背過身,逗弄著懸於金絲架中的鸚鵡,“公主不會有事的。”

好似不歡而散。

然而誰的心中,沒有一份不知名的堅持?

子息回到景賢宮時,就聽到內務總管前往太子處求證的消息,說是一臉嚴肅的老太監,剛進東宮的門就失了顏色,回報皇帝時,手裏顫顫巍巍拎著一件比先前還猙獰的染血的深衣。竟是整個背都浸透了刺眼的紅!

一個碗大的口子開在背中!

原來子元回到東宮後,提了把劍,眼也不眨就把背上新傷舊傷一並剜了。可想當時那血腥的場面,老太監看著血肉模糊的太子靜靜地坐在貼金的蛟紋椅上,如涓流的血液順著手臂從蛟吻的扶手上滴落,脊背處只草草包紮了條綾布。

老太監哪有心情再仔細詢問,趕緊命人叫了太醫,太醫只說傷得厲害,卻早已分不清舊傷的痕跡。最後簡單問了幾句,等聽到太子的答覆,又是一驚,便片刻不敢耽誤地回宮覆命了。

之後,殿前問罪,各自發落,太子被廢,永安禁足,一番驚濤駭浪極速掀起,又極速落幕。

再之後,當一切政治上、黨派上的易變都褪去了新鮮的刺鼻氣味,一件宮闈秘聞卻在宮人們間悄悄芬芳開來。

古來深宮最叫人樂此不疲、口耳相傳的,便是紅葉□□。即便幽居如婁夙這般,也有宮女不小心把這個故事傳入了重華宮裏。婁夙是知道太子為她頂了所有罪名的,也知道他隨便諏了個瞎話,遮掩了身上的舊傷。

可她不知道這瞎話是什麽,也不知道這瞎話傳過來變成的故事,竟然這麽美——

說到前東宮太子子元,在夜宴之上對永安公主生了愛慕之心,於是借著酒興背公主回宮。躊躇之下,又不舍離去,卻不敢驚擾美人,就在公主房門前醉了整宿。到次日清晨,公主打開房門,只見太子壓著門框正熟睡,背上分明被一只銅獅門環壓出個血印子!公主一時花顏失色,太子窘迫,只好傾訴衷腸,誰知公主更加驚憂。酒醒之後,想到與公主的兄妹之名,悲傷難耐,為不連累公主,當下提起佩劍,生生剜去了背上的罪證。

清冷的宮殿中,婁夙倚靠著美人榻,遙望宮墻外開得正好的紅杏,呲了一句,“好一個襄王有夢,神女無情的故事。”說完,又不禁笑了出聲。耳邊不知為何又響起那日大殿之上君王的話——

“太子他說,因你而傷,他是願意的。”

很美的故事,卻並不真實。卻仍叫她有一絲動容。

至少這句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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