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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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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又是兩年。

這兩年間,大殷的皇帝逐漸年邁,遂由子息行使監國之責,邊境外的番邦游民聞之蠢蠢欲動,卻又懾於北國大皇子南征北戰的聲名。一時間,時局像是引而不發的箭,安靜中有種駭人的氣息。

邊境問題中,最叫北國苦惱的,便是北漠騎兵的時常挑釁。這些游牧民族兇悍野蠻,沒有穩定的政權和統一的信仰,無法有效地盟約或是和談。

為這問題子息也曾稟報過君王,可衰微的君王坐在殿中,勉強撐著腦袋,揮了揮手。“一切交由你吧。”

子息知道,這一刻,他的時代來臨了。

然而微妙的是,還不待子息穩穩地走上最高權力的舞臺,北漠那邊就急急快馬來報—— “沙漠之狼”趁夜奇襲,一舉殲滅了七族二十八部落,他們的王蘸著二十八顆首領頭顱的血,學著教化之民,寫下了向大殷請願的婚書。

聯姻,於國於民,再好不過。子息欣然接下了婚書,只是不曾料想到,打開這充滿殺戮之氣的紅紙,裏面赫然寫著的是——“求永安”。

是求北漠永世長安,也是求北國永安公主。於一於二,大殷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重華宮的大門從內鎖上了已整整兩年,當子息派人從門外詢問公主的意願時,門內的宮女一層一層傳達著,好不容易等到細碎的腳步聲,卻只從門縫塞出片風幹的紅杏葉子。傳信的內侍接過樹葉,一時不知所措。

葉子上沒有只字片語。

子息翻動著杏葉,嘴角一絲苦笑。“看來她是不肯再給我留下一言一字了。”隨後叫來內務局的官員,“開始準備吧。”

一旁奉茶的棉鹿抓著腦袋,“殿下,奴才不明白……”

子息高舉著泛著銹色的紅杏樹葉,正午的陽光透過軒窗,把葉子幹枯的脈絡照得透亮,金質的光沙仿佛血液般在枯葉中流動。

“杏,取‘行’之音。”

此刻望著手中枯葉,子息有所動容。她寧可老死荒漠,魂不歸故裏,這般決絕,可想北宮人事傷她有多深,自己負她有多深。

“枯葉赴黃沙,何苦這般折磨自己……”

十日後,皇城內張燈結彩,送嫁的隊伍從重華宮沿著甬道一路縱深,一直列到了城門口。適逢初雪,城中天地皆素白,襯得道上迎面走來的陪嫁宮女異常得顯眼。紅色的裙裾,黑色的雙髻,像一株株只生長於山中雪頂的樹……那是名為“鶴頂紅”的山茶。難掩的哀戚浮在她們的胭脂上,墜在銀色的釵環上,鈴鈴作響。她們是行走的無根之樹,從山林走向荒漠。此去一別,再回故土便是來生了。

隨行的儀仗隊適時吹奏起莊嚴肅穆的禮樂,霎時間,鐘鳴鼓點聲響徹天際。

巨大的鸞轎被十六個轎夫擡起,在宮女的簇擁下前行著。

婁夙坐在重重紅紗的轎子裏,望著外面黑壓壓的人頭、紅得刺眼的衣裳,感覺自己像漂浮在黑色的海面上,又像綁在火樹銀花的枝頭。真是諷刺,這一生都在他人的擺弄中顛沛流離。

她摩挲著鬢角垂下的紅鸞流蘇,輕笑到自己也曾被不甘人後的父親喚作“凰兒”。婁夙的“夙”,本就暗含著百鳥朝凰的美意。如今,卻連這樣的名字也被剝奪了。

臨行前,子息除去了她在史書上的正名。人們只知道,和親的是位封號“永安”的公主,她懷著美好的含義,自願成為了和平的使者。人們將永遠懷念她。

這似乎是子息的初衷。曾經忠烈也好,忍辱偷生也好,悔恨也好,求不得也好,抹去了她的過往,也許就能還她一個新的人生。

鸞轎行至宮墻一隅,一縷清揚的琴聲穿過負雪的藤枝、厚重的禮樂,與轎中人不期而至。婁夙心有所感,命人停下轎子,隔著層層藤枝問道:“誰在彈奏?”

聞聲,琴音戛然而止。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回應,婁夙心中一凜,一把扯住座下一名轎夫的衣襟:“快,背我進去看看。”

眾人皆是大驚,卻沒人敢忤逆這位公主,只好等在積雪的甬道上。

撥開宮墻上盤踞的枯藤,墻內是一方隱蔽的空間,裏面隨處擺放著各式盆栽,只是入了冬都枯萎了,顯出一種落寞的味道。正中的紫藤結得尤其好,枝條虬結出一片天然的帷幕,隱著下方一張安放妥當的藤榻。

婁夙示意轎夫把她放在榻上,“你在外面等我。”

轎夫退下後,她輕輕躺入榻中,望著頭頂墜在枝結上的雪,對著虛空淡淡道:“是你在為我送行麽?”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也不知是在問別人,還是問自己:“我一定是產生幻覺了吧,怎麽會還有人掛念我呢……”

一小團雪輕輕抖落在婁夙臉上,她睜開眼,正對上一個久違的笑容。

來人從枯藤白雪的陰影處現身,帶著點局促:“我本想靜靜地送你一程的,未想到你會找進來。”

子元看上去消瘦了很多,好在不見了那日分別時的病態。

“我也未想到,我害你如此,你還願意見我。”婁夙擡眸,眼中難掩長久未釋懷的罪惡感,望著那個低頭對他微笑的青年轉言道:“背上的傷可好透了?”

“兩年,什麽皮肉傷不能好透?倒是你……”子元觸著自己的胸口,“心裏的傷好透了麽?”

婁夙撇開目光,“好不了了,如今都爛透了,倒也無所謂了。”她突然咬著牙,眉頭輕蹙,“我不信你當時沒有別的辦法,為何要攬下全部的責任,還……”又頓了頓,“……編出那麽蠢的瞎話!”

被提起那個狂熱的謊言,子元面有緋色,“是有很多種辦法,只是……”他的神色突然認真了起來,望著藤榻裏依舊十指丹蔻、眉眼銳麗的女人,“想到你曾經那樣烈性地以身殉陳,後來又那樣敗壞自己的聲名……沒人能這麽輕易地放棄過往的自己,尤其驕傲如你。其實,你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尊嚴,即使毀了,你也想毀在自己手裏,不是麽?”

婁夙猛地把頭一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子元有些尷尬,笑了笑:“幸而我識時務,乖乖收拾了自己捅的簍子。萬一也被你記恨,惹你再從我東宮墻頭跳一次以證清白,可就不好了。”

子元自覺失言,沈默良久,又低聲道:“瞧我這記性,我早已不是東宮太子了。”

許是風太過寒冷,許是落在臉頰的雪太過冰涼,婁夙躺著望著蒼白的天空,目光再次被子元溫和的眼眸吸引……

那夜他微笑著敬酒的樣子,

他忍痛背她走過花蔭的樣子,

他坐在她床沿滿身傷痕的樣子……

他拆穿她的樣子,

他調笑她的樣子……

未曾見過的、他彈琴的樣子……

再也見不到的、他以後的樣子……

突然不敢想象,沒有他這些樣子的北漠,是個什麽樣子。

情不知所起。婁夙不由得伸手觸上子元的臉龐,有一絲冰涼從指尖緩緩傳來,傳到心裏。在她還是陳郡郡主之時,總喜歡在冬至的午後避開守衛和侍女,一個人攀著梯子爬到寢宮的屋頂,背靠琉璃瓦躺在屋檐上,仰望微涼的天空,伸手觸摸冬日的輪廓。

在西南之地,那是一年中最後一次出現的太陽。叫人倍感珍惜。

婁夙撫著子元的臉,彎了彎嘴角,“於我看來,太子殿下還是當年的太子殿下,做儲君做皇子做到你這麽傻,也是獨一份了。”她的笑容還是那樣淡,櫻唇白面的盛妝上沒落下一點暖色,卻是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子元大笑,“彼此彼此,做郡主做公主做到你這麽烈,也是獨一份啊。”

婁夙何嘗願意這麽傷人傷己,又何嘗不知道子息對她是愧疚的,因而他想盡辦法都要保住她性命。可他永遠不明白,在她心中有樣東西比性命更重要,它不亞於愛情。

似乎只有子元明白,只有子元懂。

惺惺相惜,戚戚別離,這樣的場景一旦再混了個“情”字,就是混著劇毒的酒。

“為何……我最初認識的不是你呢?”她的手指微微顫抖,鮮艷的指甲輕劃過子元的下顎,最後跌落在自己漆黑的長發中。

破城那日,她也不曾哭過,因為覺得一切都可以結束了。今日她更沒想過要哭,因為覺得這次真的要結束了。

可是!那日子息卻救下了她的命!

今日,你殷子元又……

“你們兩兄弟都是瘋子!!”她突然歇斯底裏,淚水毫無辦法地湧出。她猛地坐起身,垂下的手又緊緊扣住了子元的腕子,十指丹蔻生生掐進了他的血肉。紅色的血從他白色的衣料裏滲了出來,融進她火紅的嫁衣裏不見了蹤跡。

她連聲音都在顫抖,“同情一個人就這麽有趣麽?”這般絕望的……許是她一生最後一次渴求被愛了。

“……我不知道。”他輕輕攏著她,任由她發洩。他用衣袖附上她的臉,不去瞧她哭泣的樣子,“我也不喜歡被人同情,所以也不會去同情別人。況且如你所說,做人做到我這個樣子,又有何資格去同情別人。”

婁夙漸漸平覆,“那你為何對我這麽好?”

“我……不知道。”子元從沒深想過這個問題。

或是,不敢想。

忽而風起,紫藤上輕雪抖落一地,驚得一旁踩著金鉤的鸚鵡振翅嗚鳴。

她突然吻了他。

藤上的金鉤又輕搖了一下,鸚鵡歪了歪腦袋,啄去翠羽裏潔白的雪花。

他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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