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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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地上爬起,忍不住看著她想笑。

“就憑你那張老得不成樣子的臉?”

她伸出手摸著自己的臉,眼裏的驚慌顯而易見。盡管努力克制,但是沒有一個女人能抵抗自己變老這個事實。

就在她驚慌失措的時候,我猛地上前,手裏握著的剛剛從地上撿起的鏡子碎片劃上皇後的臉。

輕輕一瞬間,鮮紅的血從她臉上流下,隨之而來的是臉上一道又長又彎曲的痕跡,像一株藤蔓橫亙在那張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臉。

我將碎片扔在地上,尖端沾染的血跡碎開一大片血霧。

“現在你的臉毀了,姜玉還會繼續縱容你嗎?”

她跪在地上看著我,驚恐地蜷縮起身子,渾身顫抖,終於喊出聲響,驚起一大片藺華宮上方的白鴿。

我站在她面前,擡起頭是厚重得能壓迫人心的屋頂,盤旋著無數雕龍畫鳳。

起碼我不會後悔,起碼我終於為姐姐、孟若水還有林蘊道報了仇,不是嗎?

皇後的叫聲很快引來宮人們的蜂擁而入,而看到皇後伏在地上捂住臉頰,我則站在旁邊,一點顏色也沒改變,他們臉上的神情只能用驚恐來形容。而後到來的則是姜玉。

姜玉走到皇後面前,失神地捧起她被鮮血染紅的臉,眉眼裏滿是痛苦糾纏,似乎失去了一項自己最心愛的玩物。

“來人,把太醫全都給朕找來!”

我癱坐在地上,姜玉自走進來就沒有看我一眼,他的目光只是盡可能不肯離開皇後的臉半步。我只覺可笑又可悲:你愛一張臉愛了那麽多年,現在這張臉毀了,你心痛了,卻還是不肯夢醒嗎?

聽聞當日整個太醫院都在藺華宮裏,人人自危。只因姜玉說了:“醫不好皇後的臉,整個太醫院就跟著陪葬!”

聽畫陵說到這裏,我不禁想笑:姜玉拼死拼活不過只想留下一張臉,甚至為了這張臉對她所作所為視而不見。我本以為這只是一種愛的強烈的表達方式,但現在才明白:人世間的情感或者強烈或者平淡,但都是情感,誰也不能輕易抹殺。感情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投入的生命,這種生命的截取更類似於將一個人僅有的精心修持註入另一個人生命的城池,獨一無二地讓某一個人占據自己最深處的柔軟。而當這種感情為了延續投註到另一個人身上,感情不再是感情,而是變相的占有而已。

不必聽畫陵的敘述我就能知道結局如何。

作為醫者,我最明白怎麽樣的深度能讓一個人永遠毀容。當我將那枚鏡子的碎片刺入皇後臉上時我變下定決心:我要讓她的臉再也不能迷惑姜玉!

“悅兒最近還好嗎?”

那天我被畫陵匆匆扶回叢槿殿,然而第二日就有姜玉的旨意下來:勒傾城昭儀禁足叢槿殿,不得見二皇子!

事情過去那天已經有一個月,我也一個月沒有見過我的悅兒,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聽不聽奶娘的話?肯不肯安心睡覺?會不會想念我?……眼看著他的百日快到了,而離我解禁還遙遙無期,我會不會錯過他百日的典禮?

“二殿下很好,奶娘盡心盡責不敢懈怠。”畫陵安慰的字眼我已經背熟,每次我問她她都這麽回答我。我知道她是絕不肯讓我擔心,我也知道我的悅兒在宮中還有皇子的身份,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欺負。我這麽問只是想讓自己覺得我的孩子還在離我很近的地方,還有人可以每天告訴我他現在怎麽樣,就好像能自己親眼看見。

宮門忽然被推開,一陣強烈的光線瞬間擊穿陰暗的屋室,站在光影下面的人我一時連輪廓也分辨不清楚。

“皇上駕到!”

然後那個人就退開,接著而來的是另一道身形。

盡管看不清輪廓,但是那股熟悉的氣味還是能準確無誤地透進我的鼻間。

我知道,那是姜玉。

房門再一次被關上,這一次連著畫陵在內的所有人都被清出去,只剩下姜玉和我留在這座依舊陰暗的房間裏。

“皇上萬安!”

站起來的瞬間頭眼有些暈眩,我的身子明顯往右邊側了一側。但這對於姜玉來說沒有一點影響,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看得到。

“你還知道要行禮?”他的語氣裏有一半嘲諷一半冷漠。

“皇上是九五之尊,臣妾身為昭儀當然要向皇上行禮。”和他說話就像一種淩遲,他的一言一行都已經不再覆從前溫柔。

“你既知道自己身份,為何敢行刺皇後?!”他的聲音忽然提起來,讓我渾身一震,微微直起來的身體險些再度垂下去。

“臣妾沒有行刺皇後,臣妾只是想讓皇上看清楚身邊的人是誰。”

我知道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他一定會暴怒,但是我不得不,我總是有不得不做的事情,這些事情往往能傷到被人也能傷透自己。

他走上來擒住我的下顎逼著我直視他。

還是那張我最喜歡的臉,尤其在溫柔的時候。但是我再裏面看不到愛,我總以為多少會有點愛的,可是其實什麽都沒有。我總愛做夢,做的夢卻從來不真。

“朕已經看清楚你有多惡毒。”

“惡毒的是皇後!她殺了我姐姐和她腹中無辜的孩子,她還吃人心維持容顏,她殺了孟若水和林蘊道,在她手底下的陰魂數之不盡。她才是真正該死的人!她不配為後!”

我盡力想讓他看見我眼睛裏的認真與憤怒。凡事一旦與皇後有關就容易讓我喪失所有理智。

“難道你配?”他卻冷笑,“你費盡心力除去她不就是想要替代她的位置?你和她沒有區別,她起碼還有一張與蟬兒一模一樣的臉!”

他的話讓我覺得羞愧,不是因為想當皇後的野心也拆穿。其實從頭到尾也沒有想過要做皇後。讓我羞愧的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甚至沒有一張和姜蟬相像的臉。

“我只是愛你,難道這樣也有錯?”我問他,“阿玉,你知道愛你是一件多困難的事?你的心裏永遠裝著另一個人。我總是不停告訴自己她已經死去,只要我在你身邊,總有一天你能看得見我,你能終於愛上我。所以我愈發憎恨皇後的存在,我恨她搶了別人的皮比肩站在你身邊,我恨她仗著你對姜蟬的寵愛不斷行兇作惡,我恨她只要有她在一天,你永遠也忘不了姜蟬!”

我歇斯底裏的呼喊幾乎要將喉嚨喊破,但是最令我心驚的是姜玉臉上沒有一點動容。他的血脈仿佛凍結了一般不再有任何血色。

他的手一點一點加大力度擒住我的脖頸,血液湧上頭頂將我的臉漲得通紅,同時也模糊了我的視線。

“誰都不能妄圖取代蟬兒在朕心中的位置。”他湊近我,“你知道嗎?朕覺得你真該死!”

他英俊地就像神話裏惡毒的魔王,邪肆溫柔完美地融合在他身上。他的血是冰冷,世上再沒有人可以撼動他的靈魂。

連湧上頭頂滾燙的血液也在那一刻冷卻下來。我像是墜入無盡深淵,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你是不是想問朕為何明知皇後殺了蟬兒卻不處置她?”

他對我笑了笑,如一塊潔白無瑕的白玉子啊日光下透出明亮閃爍的光芒。

“因為皇後只能是蟬兒。”

他最終放開我的脖頸,就在我快要窒息而亡之時。他離開時留給我的最後的目光,像一把劍已經提前將我淩遲,那個眼神裏的意思是:朕要你死!

一個人的心可以被傷無數次,但只能死一次。

姜玉離開叢槿殿後邊來到藺華宮。

自從太醫們顫顫巍巍跪倒在他面前告訴他皇後的臉無法治愈之後,他便再也沒有回來這裏。那張臉已經不再完美,觸目驚心的疤痕和蟬兒天真無邪堅強勇敢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可是昨日藺華宮裏的奴才來報說皇後已經三天不進食,他不得不前去看一看。

走進去,藺華宮裏的陰冷簡直和叢槿殿裏沒有分別。這讓他不禁想到那個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目光卻依舊堅定的女子。如果她肯乖乖的多好,偶爾可以從她身上看到蟬兒的影子,偶爾分出一點寵愛給她,一切都能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可是那個女人太貪心,她想要的太多。她太渴望那些她永遠也得不到的,以至於終於惹怒了他。

“你終於肯來見我。”床上發出一聲淡淡的,卻沙啞得可怕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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