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三)

關燈
“聽說你不肯吃飯?”

姜玉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目光躲過那張臉看向的是別的地方。

床上的人忽然瘋了一樣沖下來。三天滴水未沾的身體竟還有這麽大的力氣沖到姜玉面前拉住他的手將臉湊到他面前。

“你不願意看我了是不是,你嫌我醜了是不是。”說到這裏,她忽然頓了一頓,然後黯然道,“你還從沒見過我的樣子呢,你只是嫌棄我不再像姜蟬了,對不對?”

她眼裏的失望絕望讓人心驚,仿佛這個女子下一刻就可以死在他面前。

“只要你活著,朕還可以讓你繼續成為皇後。”姜玉難得地軟下口氣。他不希望這個女人死,因為這個女人身上背負的是姜蟬的名字,盡管面目不再像,起碼名字還在。

“是因為姜蟬?”

姜玉皺著眉不說話。

“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你要朕怎麽對你?你以為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朕什麽都不知道嗎?你殺了蟬兒,朕本該將你碎屍萬段,可是在天下人面前你是皇後,你是蟬兒,朕不能讓蟬兒蒙羞!”姜玉猛地甩開皇後的手,將她一把推倒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出碰上柔軟的身體,那種格外的疼痛如全身骨頭盡碎。

“我呆在你身邊十二年。十二年,那麽多歲月,我本以為起碼會有一點點愛情。可你除了日覆一日的對姜蟬的緬懷什麽都沒留給我。你甚至連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姜玉似乎有些觸動,但除了緊皺的眉頭愈發褶皺,其他什麽都沒發生。

“我叫月真,你還記得我嗎?”

她像個懷春的少女,期待著心愛的少年記得自己的名字。

姜玉想了想,似乎沒生命印象。

她失望地低下頭,又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

“我最初進宮是姜蟬的貼身侍女,不過我想你已經不記得。”

姜玉似乎對她說的話很沒有興趣,便道:“你安心靜養,朕還有要事處理。”

說罷變背過身往門口走去。

“你還記得佫晗嗎?”

佫晗?

姜玉猛地轉過身:“你說什麽?”

“就是那個為你從異族偷回金蠱,最後被反噬而死的佫晗,你還記得她嗎?”月真問。

“我最初進宮是為了她。我與她曾是最好的朋友,我們一同生活在異族,雖然每日練功辛苦,但是生活很容易快樂。但是有一天,她從外面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她告訴我她愛上一個男人,一個漢族男人。當時的我不能明白這種感情,只覺得奇怪,一個人怎麽能為另一個人完全變了樣?後來,我才明白她說的愛是什麽意思。她為那個男人出生入死,潛入後宮,還為了那個男人甘願得罪養育她長大的師父,從異族裏偷回金蠱,成為整個異族的追捕對象。”

“在她回來異族的那一天我曾經見過她一面。那個時候的她已經和原來很不一樣。她在和我說話的時候心裏卻想著另一個人,她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的好,那個人數不清的溫柔。我告訴她她這麽做會死,但她說她不在乎。”

“我第一次那麽震撼,有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奮不顧身。以前練功的時候,師傅告訴我們只要肯用功,只要肯堅定,一定能得償所願。我以為佫晗那麽盡心盡力,那麽不顧一切,到最後總會有好結局。但直到她死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人世間的事和練功是不一樣的。不是有努力就能得到多少。相反的,有的時候越是奮不顧身越容易粉身碎骨。你曾答應要娶她的,可最後你的皇後成了別人。你為姜蟬奮不顧身,用盡溫柔,就好像生活中從來沒有出現佫晗這個人!所以,我決心進皇宮,我要為佫晗討回公道。”

姜玉聽她這麽說,每說一句就好像在回憶從前。那個活潑可愛,聰明伶俐,敢愛敢恨的女孩兒幾乎就能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他面前。可是當月真說到佫晗死的時候,心口仍舊如當初親眼看她背過身去那樣疼痛。

不是每一份愛都能一輩子,而這個女人給了他一輩子。

“你既要為她討回公道為何不殺了我卻要害死蟬兒?!”

月真看著姜玉,心裏是無限對自己的譴責與怨恨。她吃力地爬到姜玉跟前拉住他的衣擺,低低的抽泣差點掩蓋掉接下來的回答:

“因為我愛上了你。”

這一生有很多人對他說過愛這個字,最後她們都死了。

想到這些姜玉還是會心痛,但是再不像年少時那樣不能控制。他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這名女子,她身上原本披著蟬兒的皮,但現在一切都毀了。

“你會愛我嗎?只要一點點都好。”

地上的女子卑微的乞求著虛無縹緲的願望,眼裏的渴求卻真實得可怕。然而就是這種可怕害死了蟬兒。

姜玉蹲下身擡起她的下顎:“你說這麽多不就是為了讓朕饒過你?”

月真的瞳孔一下子縮小,因為姜玉的話讓她心驚。

“朕說過朕不會殺你,相反的,朕還會讓你繼續做你的皇後。但是,你休想從朕身上得到一點愛。這個世上,除了蟬兒,誰也不配得到朕的愛。”

“不!你不能這樣!”

月真淒厲的叫聲響徹整個藺華宮。姜玉卻只是無情地將她踢開。

我被困在叢槿殿已經兩個月,我也有兩個月沒有見到我的悅兒。聽畫陵說我的悅兒已經有了一個名字,叫姜晨。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姜晨姜晨,冉冉升起如旭日燦爛。願他的生命裏能始終有陽光。

姜玉自從上次走後再也沒有來過叢槿殿。他既恨我又怎麽會來見我?於是被困在這一方天地裏的我終日只守著雕梁畫棟,數著我的悅兒現在是第幾天。

日子原本就該這樣過去,但是姜采的到來打破了這裏的寂靜。

又過了一年,他的身姿拔高許多,面目也也漸漸有了姜玉與姜蟬更多的影子。我幾乎能在他身上看到日後迷倒眾生的影子。

“兒臣見過昭儀娘娘。”

盡管屋子只有我一個人,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行禮請安。這像他的作風。

我勉力支起無力的身體扶起他。他卻已能反扶住我,皺著眉:“娘娘的身體怎麽還不見好?”

被他扶到椅子上,我總算能舒一口氣。

“這些病哪裏是那麽容易好的?”

我微笑望向他:“殿下怎麽來了?”

他瞇著眼笑,說:“兒臣前來傳達父皇意旨。”

說罷拍拍手,外頭走進來一個端著一碗汁液的太監。

“這是何意?”

姜采給那個太監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往後退開幾步。

“父皇命兒臣為昭儀娘娘送上補藥。”

讓自己的兒子來給一個失寵的妃子送補藥?我心中冷笑:

“是毒藥罷。”

姜采將藥碗端過遞與我手上。

“父皇說希望娘娘養好身子,這樣弟弟也能安心成長。”

言下之意便是讓我用命換悅兒好好長大。我怎麽會想不到姜玉有多狠心呢?他的溫柔只是狠毒這把刀上最亮眼幾滴毒液,包裹得他的心機如海水一樣深沈。

我接過湯藥,低低地笑了一聲。

“我的命哪裏值得皇上那麽費心?”

姜采按住我的手:“兒臣有話想對娘娘說。”

我停下動作看著他。

“娘娘走後便將前塵往事忘盡罷,免得來世辛苦。兒臣會遵守諾言,好好照顧弟弟長大成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點頭。接著就將手裏的藥碗一飲而盡。

瓷碗落地響成瓷片清脆爆裂的聲音。

我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可他不在。我看了一眼身邊的姜采,他是他的兒子,這麽看來他們兩個真像。

“你說他愛過我嗎?”

我的眼神已經漸漸失真,全然看不清姜采的面目。

“你只是不該毀了他最愛的東西。”

他低低的嘆息從我耳邊飛走,繾綣成一段青煙,殘忍而真切地融進叢槿殿美麗的房頂。

多年後,當我回憶起這些往事,心中澎湃依舊,但不再有疼痛。時間總是治愈傷痛的靈藥,疼過再疼一次也不會再有當時的劇烈。我站在梨樹下,花兒正開的熱烈。一陣風吹過便有無數花瓣依約投進我肩膀,像漫天的塵埃遮住人雙眼。

語默摟住我肩膀在耳邊道:“天涼,快進屋裏去罷。”

姜采的假死藥讓我逃出皇宮,卻也給我留下一身病痛。但我很感激,不是每個人的生命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而我那麽碰巧地有了。

只願來日煙花細雨我能時時看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