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放手一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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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許久不見真是一點沒錯。聽宮裏人說,自產下死胎後,皇上雖然沒有說什麽,但孟良人的精神卻是一日不如一日,連參加宮宴也往往一身素衣。往日裏高傲美艷的氣質全成了哀怨的愁態。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想來也是:辛苦懷了七月的孩子一朝出生,卻連點聲息也不聞。試問哪位做母親的能釋懷?

我走到她跟前微微一拜,心中有幾分關切:“良人看來精神不佳。”

她只是淡淡地撇過頭,眼裏似有淚光閃過,卻硬是強忍住。

見她如此疲態,我忍不住問:

“還在為孩子一事無法釋懷?”

聽到這裏,仿佛一瞬間觸到心裏某個沈重的閥門,悲傷如洪水一般將她淹沒。

“或許我永遠無法釋懷。”

我聽得出她的語氣裏含著多重的哀傷與嘆息。一個與自己最親密的生命活生生消失在眼前,那是一種怎麽樣的感受,我能明白。

我握住她的手。如今正是開春時節,她的手冷冰冰的,毫無生氣。

“可良人不能一味沈浸在痛苦中,那樣反倒將自己捆住。良人冰雪聰明不會不知道後宮中新人輩出,若不時時刻刻防備著,只怕將萬劫不覆。”

有我自己做例子,這番話再實際不過。

她的眼裏閃過一絲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這些道理我何嘗不明白?只是真正要做起來實在力不從心。”話說到這裏,她的眸中湧起的是燃不盡的怒火,“只恨我不能為孩兒報仇。”

聽聞她是因為刺客受驚乃至小產,可她眼裏的恨意分明是沖著後宮中人。我心下一驚,連忙低聲詢問:“良人這話何意?”

她擡起頭淡淡看我一眼:“你以為呢?”

匆匆趕回叢槿殿裏,姜玉已經在此等候,見我回來,問道:“怎麽出去這麽久?”順勢將我有些冰凍的手放進兩掌之間輕輕揉搓。

他的溫柔總能恰到好處地觸動我的心弦。

“同皇後說著話便忘了時間。”

我微微低下頭,腦子裏想著卻是剛剛孟若水憤怒和仇恨交織的眼神。

他引著我走到桌子前,上面擺滿了美味可口的菜式。

“這些都是禦膳房特地為你準備,且嘗一嘗?”說著便夾起一支青菜放進我的碗中。

知道懷孕初期的女子見了油膩易惡心,他特地選了清淡的菜式。我不禁在想他若知道我的身孕是假的會怎麽做?

但這個想法只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清楚地知道,這個秘密將陪著我進墳墓!

乖巧地吃下他餵我的食物,兩人看起來儼然一對恩愛夫妻模樣。

高立匆匆跑進來,向姜玉與我行禮。

正是溫馨時刻卻被人打攪,姜玉皺起眉頭沈聲問:“何事如此匆忙?”

高立道:“回皇上,承歡殿傳來消息,丹砂夫人有喜了!”

我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心中抗拒相信這個消息的真實性:像她這樣惡毒的女人怎麽能有孩子?

回來的路上,孟若水的反問之後我心中稍稍有些思路卻不敢妄斷。這時只聽她說:“我的孩子是被易折月害死的!”

這時想起來再聽到這個消息,不啻於一陣驚雷。本想著能借假孕扳倒她,這樣一來,仿佛遙遙無期了。

姜玉面露喜色,連忙道:“此事當真?”

高立回答:“眾位太醫都把過脈,確認是喜脈。皇後娘娘此時也已在承歡殿裏。”

我對姜玉道:“夫人有喜乃是宮中大事,臣妾願與皇上同去看望。”

姜玉點點頭,便起駕承歡殿。

這是我第一次來承歡殿裏,不同於藺華宮的精雕玉琢、凡人仙境,這裏的裝飾雖富麗卻也不失貴氣,金黃的勾邊沒有讓整間屋子俗氣,反而增加了幾分亮眼。姜玉踏進承歡殿裏的第一瞬間皇後便迎了上來,接過我的手站到姜玉身邊道:“此時折月妹妹正想著要見皇上,親口告訴皇上這個喜訊呢。”

姜玉聽完,疾步踏進裏屋。太醫們皆侍奉在側,見到姜玉進來,便道:“恭喜皇上,夫人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躺在床上的丹砂夫人卸去平素不威自怒的妝容,反倒清新可人。她正要下床給姜玉請安,卻叫他按住在床上,柔聲道:“懷著身孕就別胡亂動了。”

丹砂夫人嬌羞地伏在他的懷中,小女子的媚態顯露無疑。

世人皆說洞房花燭夜是一個女人最美麗的時刻,而懷著身孕的女人卻能展現出青澀少女不具備的成熟韻味。易折月的容貌初見便使我驚艷不已,此時此刻再看她,撇去偏見與仇恨,真是一張無暇的皮囊。

“恭喜夫人。”我上前一步賀喜。

她卻冷冷地瞥我一眼,神情中有不屑有怨毒,但滿載得意。

也是,才被我嘲弄膝下無子便有了身孕,她的驕傲與得意再適合不過。

“還要多謝長使送的石榴像。”她撇動著嘴角,扯出一個壓根算不上的微笑,只能說是潛伏的刺探。

身份高貴,受盡寵愛,如今又懷有身孕,說她是整個皇宮最尊貴的女人也不為過。哪怕她當著姜玉的面潑我已盆冷水我也只得恭敬地受著。

這時,宮中的其他妃嬪也都趕到。易羅襦撞見我時倒沒什麽失態,仿佛如今我再度爬上比她高的寶座對於她來說也只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的這份氣度與心機便讓旁邊的杜璃與雁婉兒顯得不夠瞧了。

聞訊趕來的孟若水仍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卻又透出一股無奈的悲涼。為什麽她的孩子被易折月害死了,易折月卻能輕易有了孩子?!她怎麽能甘心?怎麽能甘心?!

我悄悄走到她旁邊握住她的手,輕聲在她耳邊道:“不要沖動。”

她因憤怒而呈現微紅的臉一瞬間黯淡下來,漸漸地甚至變得慘白。連被我握住的手也無力地垂下。

“我真恨自己不敢沖動。”過了很久才幽幽吐出這麽一句話,輕得如同空氣,一吹就飛走。

我嘆出一口氣看著她,久久不能言語。

怕孟若水想不開,我一路陪著她回到姮阮殿。沿路也沒聽她發出什麽聲響,只是默默地,默默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月光照在她臉上像染著一層霜凍,顯得格外慘白。忽然擡起頭看著月亮,神情若有所思:“那日的月也是這般圓。”

我也跟著停下腳步,示意畫陵和青煙去一邊候著。

“腹中的孩兒孩子鬧騰不休,雖然很痛,卻沒什麽能比聽見他的心跳更令人愉悅。”

她的脖頸在月光裏微微揚起,露出一截清白肌膚,光彩便順著細膩的紋理溜進衣襟。嘴角像是顯露出一抹難得的微笑,盡管稍縱即逝。

“一名黑衣刺客卻在這個時候出現。他擎著劍直指我而來,根本是要殺死我!”

就憑我與那名少年刺客的數面不愉悅之面也能斷定他定不是這樣濫殺無辜的人,何況他根本不認得孟若水才是,又怎麽可能蓄意殺害她?!

“那人是易折月派來的?”我發問。

“起初我並不知道,但在閃躲間我曾撕下那人的衣角。那是侍衛的衣料。”

我心中明白了許多。

“我沒有死在那人的劍下已是萬幸,但沒想到最先到的會是她。她就高高地站著,任我怎麽懇求也不願請來禦醫。世上怎會有那麽狠毒的女人?!”

說到這裏,她不禁緊握雙拳,纖長精細的護甲刺進手心,一股子鮮血蜿蜒流出。

我連忙拉開她的手,道:“良人這又是何苦?”

“我只是不甘心。為什麽她能為所欲為,而我只能忍氣吞聲。”

可是就算是我也不能解答她的這個問題。因為連我也迷惑了許久。

“總會有機會。”我反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不僅是對她說,也是告訴我自己,“而且不會遠了。”

皇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只屬於絕對權力的人。那些沒有的,要麽去爭去搶,要麽等在原地被人淩辱至死。沒有人會給出善意的機會,哪怕有,也不是人人有機會能拿到手。唯有用氣力奪來的才是真實的,不被拘束的存在。宮裏不是只有冷暖而已。真正的溫度要麽是炙熱到能灼傷骨肉的滾燙,要麽是冰冷到會冷卻骨髓的極寒。而那些春日裏潺潺溪水流經的溫吞與冬日裏洋洋灑灑落滿肩頭的陽光皆已不能讓人產生感知欲望。

我想:姐姐,既然她殺了你的孩子,那我就殺死她的。這樣你會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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