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放手一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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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砂夫人有孕一事宮裏皆傳得沸沸揚揚,無外乎身份貴重,恐怕要晉升為昭儀。轉眼間,叢槿殿裏又清冷了好一些。我倒樂得自在,憐茉總是悶悶不樂的模樣,不禁埋怨道:“外面的人真勢利,一見承歡殿有好處便撒蹄子奔去。”

“丹砂夫人位高權重,連皇後也忌憚三分。宮裏人這麽做自然有原因。”我道。

說到這裏,忍不住咳了幾聲。憐茉連忙上來擔心道:“小主怎麽樣?”

腹臟疼痛得厲害,我卻不想讓她們擔心,於是搖搖頭,硬撐出精神的樣子道:“我沒事的。”

憐茉心疼極了,看了看我,怯怯地開口:“畫陵說那藥毒得很,反正現下眾人都知道小主的胎像穩當,不如先停一陣子?”

我搖搖頭:“我決不能讓任何人抓住把柄。”說罷又笑著安撫道:“我自己便是大夫,怎麽能害自己?”

這才終於讓憐茉點下頭。

我對著鏡子整理了衣襟,然後道:“陪我去外頭逛逛吧。”

春日正盛,正抽碧線繡紅羅,百花齊放的風姿煞是好看。紫陌風光好,繡閣綺羅香。岸邊垂柳無氣力枝先動,池有波紋冰盡開。今日不知誰計會,春風春水一時來。江南的好風景都被姜國皇宮占盡。山水一間,風華萬千。畫陵與憐茉分別服侍在我兩側,一路倒也有說有笑。

還逛著,迎面走來一人。風姿綽約,氣勢高昂,正是集萬千榮寵於一身的丹砂夫人。

一派人氣勢洶洶地走來,不像出游倒像是游行示威。

我正是盈盈一拜,她只淡淡看我一眼,就讓我跪著也不說話,更沒有叫人攙起我。

明知我身懷有孕還讓我跪著,整個後宮恐怕也只有她一人敢做。甚至做得理所應當。我知道,當日石榴像一事她絕無可能善罷甘休。之前是忌憚我有身孕,現在她比之我更高貴幾分,自然有這個實力與能力好好教訓我一頓。

跪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悠悠地轉過來,道:“長使這是怎麽了?懷著孩子還跪著?本宮可受不起。”

我這才敢讓畫陵扶著我起來。

經過往事種種,憐茉那樣的急性子也不敢沖動了。

我起身道:“沒有娘娘意旨,嬪妾不敢起。”

她挑了挑眉,冷哼道:“這麽說長使是要將罪名加到本宮身上了?”

我忙低頭:“嬪妾不敢。嬪妾自知之前舉止不當得罪過夫人,夫人如今聖眷正盛,不肯原諒也是應該。”

言下之意:丹砂夫人仗著身孕連一點小錯也不肯原諒,恃寵而驕。

她當然聽得出我的言外之意,反倒臉上沒有那麽多怒火,只是道:“許久不見,長使脾氣見長。”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像是能將人活生生拆吞入腹。

“嬪妾年輕,又是初次懷孕,難免心中忐忑,望娘娘恕罪。”

這一句又是在暗諷她入宮多年早已人老珠黃。

我就不信,以她的脾氣能忍我這麽久。

“那倒是。有了皇上疼寵,長使橫沖直撞也慣了。”

“娘娘面前,嬪妾不敢橫沖直撞。”

要說橫沖直撞誰比得上你?

“你好大的膽子?!”她終於按耐不住。

我卻也毫不畏懼,迎面直上:“嬪妾不知何處冒犯了娘娘,還望娘娘看在臣妾腹中胎兒的份上寬恕。”

我現在身懷龍裔,哪怕位分沒你高,但龍裔就是龍裔,將來我們的孩子都是平起平坐的。

“你給我跪下!”

她當然不會聽聞勸說。現在的她已經是一只暴怒的獅子,隨時會將我撕碎。

我不敢抗拒,應聲跪下。只是嘴上還不肯認輸,道:“嬪妾身子弱,又是有身孕的人,跪不得多久。”

她怒極反笑,露出閃亮的獠牙,恨恨地甩了我一巴掌,力道之大,整個人都險些甩出去。她冷哼著說:“那便跪倒你身子好了為止!”

說罷吩咐身邊的丫環看著我,一群人又是洋洋灑灑地離開。臨走前,她還特地看了我一眼。我雖低著頭,仍能感覺得到那道視線的熾熱與滾燙,仿佛將我擊穿。

留下來的小丫鬟畏畏縮縮地站在一邊,一見丹砂夫人走遠了便急忙扶起我,道:“夫人近日脾氣爆得很,還請長使不要怪罪。”

我看了她一眼,是個不起眼的丫頭,卻難得地忠心。她既然扶起我,我也就沒什麽好推辭的。順著她的路子站了起來。

臉上的掌印還是紅紅得發燙。

回到叢槿殿裏,憐茉心疼地看著我的臉,上面趴伏著一個鮮紅的手掌印。

“丹砂夫人下手也太狠,看著都有血絲出來。”

說罷便要拿藥膏給我敷上。我卻推拒道:“不必,今晚皇上不是要來麽?”目光垂到手背上,細細地觀摩著自己的指甲。

憐茉不明所以,問:“是啊,怎麽了?”

畫陵站在一邊,早就看明白了我今日“沖動”的所作所為便提點道:“長使是要皇上看到丹砂夫人的驕橫跋扈。”

憐茉大吃一驚地點點頭。

晚間,姜玉來的時候我只拿胭脂遮了一點,但手掌印仍是明顯。他看到了,臉便馬上沈了下來,道:“這是怎麽回事?”

我不語,道:“皇上是嫌臣妾不好看了?”

他沈聲道:“是誰打的?”

我擡起頭看他,眼裏頓時便湧出淚水:“是臣妾自己不好,說的話不中聽,還望皇上不要怪罪他人。”

皇宮裏敢明著打我的人除了皇後便只有丹砂夫人。皇後一向在人前謙和,斷斷不會做這樣的事自毀形象,所以剩下的便是丹砂夫人。

“你這樣善良又肯退讓的人哪裏能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你受的苦朕都知道,待你產下皇子,朕必定重重補償。”

雖然這樣不痛不癢的話早已在意料之中,但正真聽到還是覺得心痛。

姜玉,你何時才會為了我憤怒不能自持?

臉上卻早已表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樣,一把投進他的懷中。

“聽聞皇上要在宮中舉辦宴席?”

“近來宮中喜事頗多,除夕之後也沒再辦過什麽宴會。朕想再過幾日就是百花會,不如一起辦了。”

“臣妾體態日漸臃腫,又不能為皇上表演才藝了。”

“怎麽?還在為中秋的事吃醋?”他忍不住逗弄我,“放心,此次宴席朕定只看著你。”

明知他說的不是真的,心中卻仍舊歡呼雀躍。我從不知愛上一個人竟能這樣容易滿足,連假話也當作真話日日捧在手掌心。

日頭漸漸長起來,連日光也不再總帶著冬日裏陰沈不散的曲調。我喜愛這樣的天氣,連著好幾日都跑出來沾點陽光的暖氣,仿佛整個人也舒坦溫和起來。想著我入宮也將近一年。一年對我來說不長不短,但對過去來說卻顯得太多遙遠,遙遠得根本無法觸及。

正走過百花叢中,隔著假山卻聽到那頭有孩童的聲音。我心裏疑惑著想:後宮中極少聽到孩童的聲音,不知這位會是誰?

憐茉在一旁道:“聽聞今日大皇子進宮探望皇後,會不會就是假山後頭那一位?”

我道:“過去看看。”

剛走過去,便見一位身量較小的童子正背對著我,一個奴才跪在地上愁眉苦臉的,似乎做錯了什麽事。

小童子聽見腳步聲便轉過身來,只見一張白璧無暇的臉上如鑲著兩顆滾圓黑玉,高挺稚嫩的鼻梁甚是可愛,一張小嘴透著紅粉,勾起嘴角一抹微笑,兩邊上的酒窩深深,倒真與姜玉十分相像。

這樣粉雕玉琢的小仙童我還是第一次見。足可想象將來是如何英挺俊美的男子。

他一見到我便行禮道:“兒臣見過長使。”

我心驚:我們當是第一次相見。宮中妃嬪何其多,緣何他竟知道我是誰?

像是讀通我的心思,他朗朗道:“兒臣想來聽聞宮中長使傾城之貌又蕙質蘭心,又見長使的腹部隆起,便大膽猜測。”

稚嫩的童聲清脆可人,煞是好聽。

“殿下過譽。”我也向他回了一個禮。

走近看來:他的眼睛與皇後想象,鼻子與嘴巴卻與姜玉像一個模子裏印出來。兩個世間龍鳳生出來的孩子果真不同尋常。若我與姜玉生下的孩子,不知會不會也一樣可愛美麗?

我見他身後的奴才已經得了赦起來,想到他剛剛畏畏縮縮的模樣,忍不住問:“適才隔著假山聽到皇子的聲音,不知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他淺淺地笑著,嘴邊兩個分明的酒窩一晃一晃,格外好看。連我也忍不住移不開視線。

他先是恭敬地行禮,然後道:“兒臣此次進宮探望母後本是準備了一顆南海大東珠,可是路上卻不小心被奴才摔了一跤,東珠被摔出了裂紋。因此才停下責罵。不想驚擾了長使。”

我看了一眼奴才手裏捧著我盒子,裏頭的東珠確是裂出一道縫。

“既是如此,想來殿下現下再回去換也來不及了。不如命宮中藥師將其磨成珍珠粉獻給皇後娘娘,豈不一舉兩得?”

他還沒說話,身後的奴才便驚道:“長使與殿下竟想到一起了!”

他也不多加責怪,只給出一個“退下”的眼神,對我道:“還請長使不要見怪。”

我心中對他的好感愈發加深:如此年幼的皇子竟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裏想到解決辦法,果真天資聰穎,難怪眾人紛紛推測:大皇子是將來太子的不二人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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