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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回 萬裏深情絳珠惜玉 千裏荒漠商旅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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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黑風暴才把沙漠重新吐了出來。風已住了,彼時漫天繁星,一輪玉盤似的明月掛在當空。皎潔的月光灑在沙漠裏,使沙漠看起來像金色的海洋。那連綿不斷的沙丘像浪濤似的,一直延伸到幽藍詭異的遠方。四周萬籟俱寂,更覺秋高氣爽。

沙漠裏晝夜溫差大,雖然白天炎熱,晚上卻是涼氣森森。冰涼的秋露從湛藍的天空降下來,把幹涸的沙漠打得潮濕。一些甲蟲倒立在丘陵上,希冀那冷凝在翅膀上的露水匯成露珠兒流進口裏。

如銀的月光下一塊巨石立在沙地上。石頭旁邊有個沙坑,一個少年趴在沙坑裏。只見他頭發淩亂,衣衫襤褸,赤著右腳,一動也不動。那黃沙雖不曾將他埋沒,卻也細細地蒙了他一身。

賈寶玉氣若游絲,靜靜地伏在冰冷的沙地上,像是已經死了一樣。不知什麽時候,隱約聽見一個聲音飄忽而來,像是在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寶玉只覺得靈魂早已離了自己的軀殼,整個身體處於虛無縹緲之境,飄飄蕩蕩。半日方漸漸地聚神細聽,迷迷糊糊地聽見有個聲音在呼喚自己的名字,像是林黛玉的聲音。寶玉突然一個激靈,只覺靈魂歸竅,又凝神細聽,可不是黛玉的聲音,聽得真真切切。只聽得黛玉急促地呼喚:“寶玉,寶玉……”

賈寶玉聽得是林黛玉在急切叫自己,不禁著急,想答應黛玉,可是感覺一點兒也發不出聲來;想睜開眼,可是眼皮有千斤重;想動動手,可是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沒了手。

賈寶玉強展雙眸,良久方掙紮著慢慢地睜開眼睛。見自己伏在黃沙上,半邊臉貼地。朦朧中好像有一個身影黑黝黝地立在自己身邊。寶玉試著挪動雙手,見兩只手壓在胸下,手上尤綁著繩索。歇息片刻,寶玉用兩肘支撐著慢慢地擡起頭向左右看視,並不見黛玉,面前只有黃沙。

賈寶玉爬了一會兒,方慢慢地坐起來,見自己在一個沙坑中。這個沙坑只比自己的身體大一圈,除了東面,其它三面的沙子已經堆了三四尺高。

寶玉坐了一會兒,方欲起來,一歪身見身旁的沙子中有個明晃晃的東西。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的通靈寶玉,便撿起來依舊揣在懷裏。

寶玉站起來環視,只見四周如水的月光中除了黃沙,什麽也沒有。賈蓉、賈環並那八個差役蹤影全無。

此刻也不覺得害怕,俯身慢慢地坐下,眼睛直直地盯著面前的沙地,感覺一切像是在夢中一樣,但又不是夢。四周一片寂靜,夜像凝固了似地,只有偶爾閃爍的星星提醒著寶玉,時間尚在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東方漸漸發白,星鬥逐漸變得稀少。隨著旭日初升,隱約有一陣陣的鈴聲。賈寶玉側耳細聽,果真有一串串的鈴聲傳來。寶玉站起來向遠處眺望,只見晨曦中幾個黑點若隱若現。寶玉遠遠看著,見這些黑點越來越大,是一支駝隊。

隨著那充滿節奏的駝鈴聲越來越響,四個人牽著二十幾頭駱駝來到離賈寶玉不遠的沙梁子上。賈寶玉忙走上前去作揖。這是四個商人打扮的壯漢,其中一個年紀約四十左右,另外三個都是二十歲上下。那四個人也連忙還禮,當下一一見過。

那四個人見這無垠的荒漠中陡然出現一個少年,都驚愕不已,忙問道:“公子這是打那裏來?”賈寶玉由不得滾下淚來,遂把昨兒的事說與眾人。這四人一聽,忙將寶玉手上的繩索解去,道:“昨兒那麽大的黑風暴,幾百米高的沙丘都會被移動幾十步,公子居然能安然無恙,真是天大的奇跡。公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說著又向四面張望,都道:“昨兒那場黑風暴實屬罕見,那些人只怕兇多吉少。等下我們大家且分頭找找。”四人便拴好駱駝,拿些草料來給駱駝吃。

寶玉等五人遂分頭尋找,直找了一個時辰,除了滿眼的黃沙和偶爾可見的發白的屍骨,絲毫不見那十個人的身影。眼見日掛當空,快到正午,四人擦著大汗嘆道:“果然絲毫不見蹤影。別說活人,連死首都找不到,只怕都被埋了。”寶玉也早知那些人毫無活著的希望,只是想著賈環和賈蓉客死他鄉、暴屍荒野,實在於心不忍。現在大家找得滿頭大汗卻毫無蹤跡,也無可奈何了,只得作罷。

五人用布和竹竿搭了個簡易的涼棚,然後大家環坐在下面吃喝著細聊。那個長者名叫常善,三個年輕人中一個是他兒子,另外兩個是夥計。寶玉也不曾想在這死亡之地還能遇到行人,真是劫後餘生,遂也不加掩瞞,把自己的家世、昔日的榮華、家族的浩劫、幾個月來自己的遭遇都告訴了四人。常善等聽著嗟嘆不已,也都不禁傷感一回,乃勸寶玉道:“想不到哥兒小小年紀,竟有這等遭遇!好在哥兒福大命大,躲過了這一劫,焉知此不是天佑哥兒,好讓哥兒日後東山再起、重振家業。無論是何等的苦難,只要人沒事,總會挺過去。”又告訴寶玉,他們從金城來,要去波斯國做生意。

幾個人聊了一回,早已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常善讓夥計拿出個便攜的小爐子,又拿出鍋瓦瓢盆,大家準備生火做飯。常善從駝背上解下一個大水囊,小心地往鐵鍋裏添上水,又找些幹胡楊、幹梭梭夾著駱駝糞攏了火。一時水開了,往裏放了幾把掛面並幾束幹菜和一些肉幹,然後蓋好鍋蓋。隨著那從駱駝糞蛋上泛起的火苗不斷翻舞,鍋裏飄出陣陣的香氣。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面條已經煮好,常善先給寶玉滿滿地盛了一碗,笑著道:“出門在外只能是這樣,還請哥兒不要嫌棄,將就著用些吧。因中午吃米飯太幹渴,我們一般都是晚飯再吃米飯。”寶玉忙道謝,又道:“常叔說那裏話,這已經是美味佳肴了!我幾個月以來都沒有吃到如此香甜可口的飯菜了。”說著接過碗來隨著大家坐下。

寶玉先細細地嘗了一口,果覺餘香滿口,侵徹心脾,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味,只覺自己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面條,便不覺大口大口地吃喝起來,三下兩下連湯帶面一大碗面條下肚。寶玉自覺有點失態,方欲擱碗,常善忙道:“哥兒吃這麽點怎麽使得!你只管放心吃,面有的是。我們都是直爽人,哥兒不必拘泥。”寶玉雖還想吃,但是很不好意思,便訕笑著放下碗。常善知寶玉沒有吃飽,便伸過手來拿起寶玉的碗又盛了滿滿一碗,遞於寶玉道:“哥兒太客氣了!能在這個地方相遇,就是天大的緣分。我們都拿你當自家人待,所以哥兒不必客氣。”寶玉謝過常善,接過碗來,又細細地吃了一碗,方想起這是很久以來的第一頓飽飯。常善等幾人又讓,見寶玉執意不肯再吃,方罷。

一時大家吃畢,又歇息片刻,準備啟程。寶玉含淚朝著沙漠拜了幾拜,然後隨著常善等一同西去。

賈寶玉跟著這四位商人晝行夜息,走了不到二十天的光景,到達板灘府,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五人一路勞頓,人困馬乏,歇了一覺後方一起下樓來出來吃東西。

及到一家酒樓,見裏面熙熙攘攘,吃飯的人很多。大家都吆五喝六,談笑風生。常善向老板拱手笑道:“掌櫃的生意好啊!”那酒樓老板忙還禮,笑道:“托各位爺的福,還好還好。”又吩咐小二道:“今兒好日子,來的人多,外面已經滿了,把五位爺請到包間坐。”小二忙引著常善等來至包間。常善笑問小二:“敢問小哥今天是什麽好日子?”那小二笑道:“各位爺不知道啊!這兩日皇帝老爺冊封皇後娘娘,大赦天下,我等小民也賜爵一級。你們說是不是難得的好日子啊!”四人忙問:“此話當真?”那小二說:“榜文幾天前就已登出,已經昭告天下了,怎麽不真!”

一時那小二出去,常善等四人忙站起來向寶玉道喜,又命小二擺上好酒好菜為寶玉慶賀。寶玉自是高興,乃至喜極而泣,想著終於可以回家和親人團聚;又想到不知父母和黛玉怎麽樣了,覆又傷起心來。常善等勸解一回,寶玉方漸漸轉過來。

一時五人吃完回至客棧,又商量了一回,方各自回房歇息。寶玉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中默默籌劃返家之事,直到五更天方漸漸睡去。

原來常善帶著兒子和兩個夥計準備去國外做生意,不期路上遇到賈寶玉。常善見賈寶玉只有十五六歲,雖黑瘦羸弱,兩手被縛,但卻眉目清秀,頗有善相,更兼謙恭有禮,談吐不俗,便知絕非壞人。況千裏大漠荒無人煙,突然遇到一個人,也是一樁奇事。遂細細地詢問寶玉緣由。賈寶玉見常善慈眉善目,乃有德長者,便把五月家中突遭大禍,及至今日幾死沙漠,前前後後都說了一遍。四人聽後商議一番,便給寶玉出謀劃策道,現今幾個押解的公人雖都已死,但是你的流放之刑尚在,現在斷然不可回去。建議寶玉跟著他們去波斯國,一兩年後再回來,到那時刑期已滿,就不怕了。

寶玉想此話有理,況現在也是身不由己,也就答應了,遂決定跟著常善一行一起去波斯國。誰承想今日突然得此好消息,便決定盡快返程回家。常善等也說:“哥兒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今日得此好事宜盡快回家,以便家人早日團聚,然後再圖重整家業。”

次日一早,常善和寶玉一行人來至府衙,先細細看過榜文,又打聽清楚了,五人方高高興興地回來。及到客棧,大夥又吃酒慶賀一番,然後方回去準備寶玉回家的事。

因回京路途遙遠,路上又有千裏無人煙的荒漠,故常善給了客棧老板幾兩銀子,囑咐他打聽著來往客商,務必托一個可靠人把賈寶玉送到京中。臨別又贈與寶玉三十兩銀子,方和寶玉作別而去。賈寶玉含淚拜別了常善四人,依舊住在客棧,每日盼望著能有個回京的旅人好帶自己回家。

賈寶玉每日翹首以盼。不料現在已是深秋時節,商旅甚少,寶玉一連等了半月,才來了一隊商人。只是這幾個商人要去延安府,不去京城長安。寶玉思忖,如果錯過了這個商隊,後面天氣越來越冷,恐怕直到明年春天都再也沒有商隊了。自己日夜思念老太太、父母,更想念黛玉,恨不得肋生兩翼登時飛到黛玉身邊,所以即使從延安府爬到京城,也斷不能在這裏久等。

次日,賈寶玉辭別客棧老板,跟著這個商隊一路回內地。原來這個商隊從伊犁過來,共有三個人,帶著十七八匹駱駝。除了三頭駱駝供人騎乘外,其餘的駱駝都馱著核桃、大棗、葡萄幹、地毯等貨物。

寶玉和一個叫張憲的半大小夥同騎著一頭高大健壯的白駱駝。四人風餐露宿,過嘉峪、進張掖,風塵仆仆一路行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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