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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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歷12月份,?今年的雪來得比去年要晚一些,已經冷了一段時間了,依舊沒有下雪的意思。

大麗往爐子裏多添了兩塊柴,?買了油印機,她自然不敢多勞動尚老師,?三個班級的卷子都是她印的。

到了期末,?尚老師布置下來,每周數學和語文都要各刻一份卷子。

她從縣城那裏要來了刻版,大麗負責刻版的較對和印刷。

把最後一張卷子印完,天已經黑透了,今天朱逸群去縣城聯系豬販子,已經說過了會回家晚一些。

她把卷子鎖進櫃子裏,?晚上教室有可能會進耗子,?卷子的油墨味兒對耗子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不鎖起來的話搞不好會被咬。

摘下了幹活時的套袖和罩衣,圍好圍巾戴好手悶子,?撥拉了一下爐子,見爐堂裏還有些未燃盡的木塊,?把水壺裏的水倒了進去,?看著木塊徹底熄滅了,?這才關燈鎖門離開。

她推亮了手電筒,?順著回家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走到自己家跟前,正好瞧見拿著手電筒出門的朱逸群。

“你回來啦,我正要去接你呢。”朱逸群說道。

“豬販子聯系妥了嗎?”

“聯系妥了,明天早晨來拉豬。”豬賣給肉聯廠價格太低了,眼看過元旦了,?縣城裏對肉豬的需求量大,豬販子給得價高。

這種事他是不太敢讓豬販子打電話的,被馬占山知道了指定是一通嘮叨,在他看來賣給供銷社才是正經事。

“我包了點餃子。”朱逸群一邊跟大麗說話,一邊轉身關上大門,“這次咱們賣十二頭豬。”

“不是十三頭豬嗎?”家裏留了四頭母豬,要賣的成品公豬十三頭。

“留下一頭殺了自己家吃。”

“啥?”大麗嚇了一跳,“自己家殺豬?”

“那有啥的啊。”

“咱倆吃不了。”

“不是有爸家和大爺家嗎?我算了一下,夠分就不錯了。”老丈人家就不說了,大爺家對自己也是恩深似海,一直到現在一直在照顧著他,回報一下也是應該的。

養了這麽多頭豬,家裏人咋地也得分點兒。

“我家自己家養豬了。”

“宏生說了,家裏的豬都訂出去了,後天供銷社來拉。”說到底家裏供著三個學生,就算是有馬宏學每月寄回家的錢,馬占山仍然不敢“享受”。

朱逸群包了大約有三百多個餃子,煮了一百來個,剩下的全擱蓋簾子上拿外頭凍上了。

餃子出了鍋先單盛出來一盤子,“去給爸送去吧。”

朱家吃好吃的,總要給馬占山家送一盤,馬占山家吃好吃的,也總要給朱家送一盤。

“誒。”大麗用幹凈的屜布子把餃子蓋好放進小筐裏,拎著往馬家去。

倒不是她不想端著去,只是煩透了村裏那些愛嚼舌根子的女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她家瞅,總是愛講咕她家。

大麗走了之後,朱逸群用熱乎乎的餃子湯拌豬食,馬無夜草不肥,這道理放在豬身上也是一樣的,晚上這頓餐必須加。

朱逸群拎著豬食桶去豬圈那裏餵豬,為了保證溫度豬圈扣了棚,豬圈裏頭鋪了厚厚的一層苞米稭,為讓豬晚上吃食,燈也一直開著。

他餵完了豬,看著豬搶食心裏盤算著更大的事情,母豬已經留下了,現在看來養得不錯,頭年可以找種豬配種了。

這次他打算跟本地豬配種,長白豬這個品種是不錯,但是還是不如本地豬抗造。

餵完了豬,他回屋洗了手,大麗也剛好回來,“媽說了,明天去他家包豆包,她把咱家那份也帶出來了,讓咱們今年別淘米了。”

“行。”

“媽還說她想把二丫介紹給我大爺家的馬宏興。”

“他倆?”馬宏興是馬家的小兒子,別人家都是小兒子吃香,他們家是小兒子最沒存在感,老人一是得意聰明伶利的二兒子,二是稀罕老丫頭。

馬宏興給所有人的印象都是老實,蔫蔫的不愛說話,幹活倒是行,跟著父親上山打獵也是中規中矩。

按馬占海的說法,打獵的時候跟種地的時候似的,一點兒不樂呵。

馬占海家過得沒有馬占山家殷實,他們老兩口已經定了跟大兒子一家過,小兒子結婚指定是單過,宅基地是現成的,要蓋也容易。

可要說拿多少彩禮——

“彩禮呢?”

“八百塊。”現在八百塊的彩禮已經算是便宜的了,年前年後已經定了一千塊打底。

“你大舅這回不要高彩禮了?”

“這不是王家賠了二百塊錢壓驚錢嗎?差不多了。”吃定親飯的當天男方跑了,別管是他咋藏著的鋸條把鐵柵欄弄斷的吧,指定是他跑了,王家理虧,也怕沒人再敢介紹好人家的姑娘給他家,主動給了二百塊錢壓驚錢。

“這事兒是你爸張羅的吧。”

“可不是咋地。”大麗嘆了口氣,“聽我媽說二丫不咋樂意,還是想找工人,被我姥兒一頓罵老實了。”

說到底二丫執著於找工人這件事,大麗是禍頭子。

“到時候咱多隨點兒。”朱逸群給大麗夾了一個餃子。

“誒,你知道王二癩子去哪兒了嗎?”

“沒跑遠,還擱縣城呢,我這回看著他了,交了一批山貨給他,他說了,過了年想去南方。”

“他能回家過年?”

“他擱他對象家過年呢。”

“他有對象了?那咋不領家去呢。”

“那女人是離婚的帶著一個孩子開飯店的,王家不同意。”

“啥?”離婚的女人對於縣城來說已經很稀奇了,對山村來說簡直聞所未聞。

“那女人當年沒結婚的時候就跟王二癩子好過,後來因為別的事兒斷了,後來找到礦區去了,男人喝大酒打人,她帶著孩子回來了,家裏容不下她,她就跑縣城去了,她的小飯店是王二癩子幫著開的,客也都是他帶去的,上回王二癩子請咱們吃飯就是那家店。”這兩人也算是長情了?

大麗回憶了一下,只記得老板娘是個挺漂亮的年輕少婦,“你啥時候知道的這事兒啊?”

“我也是剛知道,先前他沒跟我說。”

“他家裏呢?”

“要不是為了那女人,他家裏也不至於那麽費勁巴力地給他張羅媳婦兒,要我說二丫幸虧跟他沒定婚,否則麻煩更大。”

兩人一邊嘮著一邊吃著飯,剛撂筷子就聽見外面殺豬似地喊叫聲。

一個人使勁兒敲他們家的門。

朱逸群披上軍大衣穿上鞋打著手電筒出了門,“誰啊?”

“馬大夫!快點兒!快點兒!宏國媳婦兒喝藥了!”

喝藥?大麗趕緊的穿好了衣裳出去,朱逸群給她打著手電筒陪著她。

大麗趕緊往衛生院跑,衛生院的門已經被打開了,人已經擡到衛生院的床上了。

宏國媳婦兒躺在床上,臉色青白口吐白沫,旁邊的馬宏國手拿著個農藥瓶子在那裏跳著腳的罵。

“你喝藥!你拿喝藥嚇唬誰啊?咱家賣糧剛得兩錢,你就惦著回去填你娘家那窮坑!也不想想咱家都快揭不開鍋了!”罵完他又上去要打她的耳光,被周圍人攔了下來。

“都別幹擾病人!都出去!”大麗指著門吼道。

農村女人苦,嫁人之後日夜勞作侍奉公婆丈夫,有了孩子伺候著孩子,一天從早忙到晚,時不時的還要受氣,被家暴。

喝藥的人並不少見,村衛生室就有簡單的處理設備,看著那農藥瓶子,深綠色的包裝上面寫著六六粉。

大麗看見包裝腦袋嗡地一聲,這種藥毒性大藥性猛,一旦喝了很難救治。

按道理來說應該送縣醫院搶救,可是就算是開拖拉機也要一個小時,晚上走夜路山路難行,至少得一個半小時,到地方了人估計也就沒了。

不管怎麽樣,先洗胃吧,死馬當成活馬醫。

也沒什麽別的水可用,大麗兌了肥皂水,讓力氣大的女人幫著掰開她的嘴,用漏鬥往裏面灌。

灌了半瓢肥皂水下去,她翻騰了一下哇地吐了了一地,稍微恢覆了些神智,“救我幹啥啊!讓我死啊!讓我死啊!”

大麗也不瞅她,“按住她!再灌!”

她又用漏鬥往裏面把剩下的肥皂水給灌了下去,拿出漏鬥來,瞅上面都有血了,那咋整!只有這麽治!

肥皂水算不錯的了,還有灌糞水的呢,就是為了讓病人吐。

“再灌!”

又硬灌下去一瓢肥皂水,這回宏國媳婦兒又吐了,吐得更多……

大麗抹了抹頭上的汗,大冬天的沒燒爐子的醫務室,所有人都忙活得一身汗,“趕緊往醫院送!”

這個時候馬宏國可能是有點兒省過味兒來了,知道媳婦兒不是在假喝藥嚇虎人了。

跟著上了馬宏生的拖拉機,一行人往縣城奔去。

大麗靠在醫務室的墻上半天才喘勻氣,瞅著幫忙收拾醫務室的葛鳳芝和王鳳想說話都就不出來。

朱逸群過來扶著她坐到椅子上,“你坐會兒,我把爐子點著。”

“別點,熱了太難聞。”大麗擺了擺手,“她這是為啥啊?”

“她娘家媽病了,她哥和嫂子不想給她媽治病,她不幹,她娘家嫂子說了拿一百塊錢就給她媽治病,她回家跟馬宏國說娘家要借一百塊錢,馬宏國就急眼了,把她一頓罵還打了她一頓,她越尋思越憋屈就喝藥了。”

說到底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挨馬宏國的打也不是頭一回了,娘家哥嫂的無情和丈夫的無義,讓她絕望了吧。

大麗拿起病例簿想要填病例,忽然想到,“媽,宏國媳婦兒叫啥名?”

“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她娘家姓宋。”

大麗按著頭,覺得一陣的悲涼,一個嫁到靠山屯十多年的女人,村裏人對她的所有印象都是XX媳婦兒,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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