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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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國媳婦兒還是死了。

她的大名第一次出現在家裏顯要的位置,?黑布上白色的紙字:宋春艷千古。

這個女人的名字原來叫春艷,春天,生機勃勃,?艷,豐色為艷。

可能她沒出嫁的時候也是一個爽朗快樂的大姑娘,?嫁到靠山屯,?所有人對她的印象都是能幹、剛強。

婆婆不得意他們這一支子,向著小兒子一家,娘家媽身體又不好,連生三個孩子都沒怎麽做過月子,家裏家外的活雖說做得不太精致,哪樣都沒落下。

平時在村口幹活扯閑話的時候,?說話聲音挺大,?笑起來聲音也很響。

五姑坐在村口自己家新開的小賣部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跟朱五嬸兒聊天。

“你說她咋就死了呢?氣性也太大了。”

“她也是被逼得沒法兒了,馬宏國太不做人。”朱五嬸咬著牙說道,“這男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正這時候門開了,?來買煙的趙老五趙長海一腳門裏一腳門外聽著不樂意聽了,“啥叫沒一個好東西啊?我們男人怎麽了?咋地啊?就興你們女人死命裏填娘家啊?”

“百善孝為先!她是為了別的事兒往娘家拿錢嗎?這不是她媽有病要死了嗎?當姑娘的拿一百塊錢就至於被往死裏打一頓?呵,?我看這回馬宏國花十個一百能不能娶回個媳婦兒來。”長海媳婦兒一點兒也沒給自己男人留面子。

“誒,?說不說,?她媽身體咋樣了?這回沒看著她來啊。”馬五姑問道。

“來啥來了還!聽著姑娘喝藥死了當時就躺炕上了,?有出氣兒沒進氣兒了,?我聽他兒媳婦兒說也就這一兩天的事兒了。”趙長海媳婦兒從櫃臺上抓了一把瓜子。

“不是說這事兒瞞著她媽,不讓她媽知道嗎?”五姑一邊擦櫃臺一邊問道。

“呵,咱們這些兩旁事人誰能去告訴她去啊?還不是她兒媳婦兒說的嗎?早就嫌乎老太太礙眼,咯應小姑子老回家了,這回好了,?兩礙眼的一塊兒沒了,人家真是拍巴掌樂!你看這回來,臉上都高興得直冒光!”長海媳婦兒說到氣憤處,顧不上小聲兒了,大嗓門又扯起來了。

“她這樣,她男人就不管管?”朱五嬸順著賣店的窗戶往外瞅,來來回回的好幾撥人了,馬宏國家“客”不少。

“我告喚你,媳婦兒孝不孝順,一多半看老爺們兒,宏國媳婦兒他哥不中用!管不了媳婦兒!你看這回來哭得!他能不後悔嗎?妹子沒了,媽眼瞅著也要沒了。後悔去吧!有啥用?”馬五姑點評道。

“看你們說的,說來說去又是老爺們的罪過了。”趙長海實在無語了,“鳳凰有沒有。”

“咋舍得抽洋煙卷了?”鳳凰煙不貴,但對農民來說是高價煙了。

“明天他要去縣城他三大爺家喝酒,買點兒煙裝樣唄。”長海媳婦兒是一點兒面子也不給男人留。

“你看你說的,出門辦事兒不得有點兒能拿得出手的煙啊。”趙長海說道,“你們老說男人這個那個的,一個個的嘴上不饒人,我說個男人你們能說出錯兒來我就服你們。”

“誰?”

“朱逸群!”

屋裏沈默了一會兒,馬五姑冷哼了一聲,她媒婆生涯的滑鐵盧,人生中最大的一次信用危機,口碑嚴重下滑……就是因為朱逸群的——媳婦兒。

趙長海(老五)媳婦兒也不說話了,不為別的,只為她也有點兒挑不出來朱逸群的毛病。

只有朱五嬸兒露出了嘲諷式的表情,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風範,“呵,他?他毛病最大。”

這一句話殺傷力太強了,所有人都將註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

朱五嬸兒等得就是這樣的高光時刻,“我們兩家住鄰居,說不說他對媳婦兒是真好,現在天不是短了嗎?咱屯子這麽多孩子上學的,有幾個取孩子去?他天天打著電棒取馬老師去。早晨,我們家那死男人在炕上睡得跟死豬似的,我起來抱柴火燒火,哪回都能碰著他抱柴火,馬老師擱家從來沒起早引過火。”

“這是啥毛病,剛結婚的小兩口不都這樣兒,等過兩年看看。”馬五姑聽著酸水兒直往上冒,她也算得上是村裏的女強人了,在家也是說了算吃得成的,可她家老爺們兒可沒這麽積極。

朱五嬸兒撇了撇嘴,“怕就怕沒有過兩年了。”

“咋地了?”眾人都湊了過來。

“我晚上不是好起夜嗎?從今年夏天開始,我晚上上便所遇見好幾回了,他深更半夜的出去,一大早晨雞還沒叫呢回家。”

“啥玩楞?他不在家摟媳婦兒睡覺,上外頭嘎哈去啊?”馬五姑問道。

“不知道,這事兒咱可不知道,有幾回他從外面拿東西,蘑菇啊,山貨啥的,有幾回我擱院子裏聽馬老師說要下地幹活,他說地裏的活都幹完了,你們說啥時候幹的?這人,一天你說他睡不睡覺?”

馬五姑搖了搖頭,“人全靠覺支著,不睡覺哪能長壽。”她搖了搖頭,“你們說是不是因為他腦袋有彈片,晚上隔外的疼!睡不著!”

“我也這麽尋思的。”朱五嬸兒說道,“你說這人是不是沒場兒看去,馬占……精明了一輩子,姑娘的婚事上犯傻了!人家說沒病他就信了!你們等著吧,不出五年……”她伸出一巴掌。

“哎呀媽啊……”長海媳婦兒一拍大腿,“嘖嘖嘖嘖……”

大麗把馬宏國家的三個孩子經管回自己家,給這三個孩子洗了臉和手,一人給他們沖了一碗油茶面吃。

這三個孩子每個頭上都戴著孝帽子,無論大麗怎麽勸他們都不往下摘。

“老師,我媽啥時候回來啊?”馬小翠還帶著幾分的天真。

“你傻啊!媽回不來了,咱沒媽了。”馬開明瞪了一眼妹妹,他最大,也最懂事知道沒有媽意味著什麽。

“哥,我想媽了。”馬開來哭了起來。

大麗瞧著他們也不知道該說啥。

葛鳳芝進了屋瞧見他們在哭,嘆了一口氣,“真是作孽!這個宏國媳婦兒,她兩腿一蹬走了,留下這三個孩子咋整?”

“媽,你別說了。”大麗推了一下葛鳳芝。

“我最不佩服的就是喝藥的人,都有膽死了咋還沒膽活。”葛鳳芝繼續說道,“她可倒好,喝藥死了,給人家倒地方了,除了她媽誰真難受啊。”

“媽!”大麗聲音提高了些。

“行了,我不說了。”葛鳳芝擺了擺手,“你家裏有啥吃的?”

“有點兒餃子,我給你們煮餃子吧。”

“真是的,為這事兒今天的豆包也包不成了。”

大麗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今天豬販子來!”

“這算啥事兒啊,他們家該辦他們家的事兒辦他們家的事兒,你家該賣豬賣豬。”

過了不到半個小時,果然豬販子開著拖拉機來了,朱逸群跟朱家的幾個兄弟一塊兒幫著把豬泡了秤,一只一只的抓上了車。

村裏人和馬家來的客人也有跟著看熱鬧的,眼瞅著豬販子和朱逸群進了屋,關起門來算錢。

過一會兒豬販子上了車,跟著押車的人一起開著拖拉機走了。

眾人小聲兒算計著這次朱逸群又能掙多少錢,有人說賺得多的,有人說他拿苞米餵豬掙得少的。

當然了,也有人悄悄的傳起最新的“新聞”,朱逸群病得不輕,怕是命不長久。

村民雖然喜歡在小利上相爭,大部分時間仍是善良的,看向馬大麗的時候眼神裏就多了些同情。

所謂七不出八不埋,宏國媳婦兒是初八死的,要停靈一天到初九才能“出”。

陰陽先生看好了時辰,到了時辰釘下棺木上的封棺釘,因為事出突然,天氣又冷,棺材上的油漆還未幹透,封棺釘釘得分外的難。

想想人是橫死的,釘棺材的人手都有些軟,好不容易棺材封好了。

事先挑好的四個杠夫挑著棺材起來了……

馬開明摔了盆兒,扛著靈幡走在最前面,女兒馬小翠捧著相片兒跟在後面……

剛走到村土,迎面幾個騎自行車的人下了車,頭一個人把自行車摔在了路中間。

坐在那裏橫著不讓送葬的人走。

這幾個人是宋家的人,昨天宋家的人來得是大舅哥和大舅嫂,這次除了大舅哥和大舅嫂之外,還有遠嫁的大姐和大姐夫。

宋大姐就開始罵,“這靠山屯裏就沒有一個好人!”

宏國媳婦兒的哥在一旁默默無語,妹子喝藥死了,按理來說當大舅子的應該鬧一場的,可他這個大舅子鬧不起來。

鬧騰吧,就鬧騰這一回了。

宋家大姐盤腿坐在道中間,指著送葬的人開始罵,“我妹妹沒嫁過來的時候,一個個吹牛X說你們靠山屯如何如何的好!不挨餓不缺糧食,冬天穿得是大皮襖!什麽熊瞎子內老虎肉隨便吃!騙得我爸媽信了,把我妹妹嫁進這個火坑……”

“誰知道馬宏國那麽不是人啊!我妹妹剛生完老大半個月,因為抱怨了幾句婆婆不伺候月子不看孫子,就被馬宏國打得躺在炕上下不來地!那腿腫得足有輪胎粗!我勸她不跟馬宏國過了!把孩子扔下就走!她偏偏舍不得!我可憐的妹妹啊!你要是在天有靈,你就把馬宏國這個畜牲給收了去!”

她又繼續罵,喝酒,打老婆,摳,小心眼兒,馬宏國被罵得臉一青一白的,想要回嘴被周圍的人拉住了。

“還有他們家那個缺了大德的老太太……”她從一開始妹妹嫁進來受婆家的氣開始數落,馬宏國一家的人各個都有罪,罵了足有一個小時,靠山屯的幾個女人陪著她,見她罵到有氣無力了,這才扶著她起來。

“孩子她大姨啊!別的不看看孩子!眼看到時辰了,得讓先人入土為安。”

“入土為安?我妹妹能安嗎?留下三個孩子……可咋整啊!”宋大姐嗷嗷地哭,她也沒有多少力氣了,被扶著就到了路邊。

送葬的隊伍上了路,一路撒著紙錢上了山。

在山上有一片地方,是馬家的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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