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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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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掌門同意的嗎?”尹澤景在清心殿裏跪了七天七夜。襲明難得這麽生氣,狠下心晾著自己的寶貝弟子這麽多日。他借著送邀請函的由頭過來看尹澤景,順帶托“要維持淵宗的臉面”這一劣質的理由免了他的自跪。

襲明看著跪著的這個人,尹澤景的長相偏清秀,棱角不是很分明。他的劍法雖中規中矩,但他刻苦鉆研,天賦又好,在哪裏都能出頭。

“我想到掌門師兄收的那個小弟子。”襲明突然開口,“你們眼睛長得挺像。”

尹澤景沒有說話,只是那樣跪著。

“江小妹子過來好幾天了。你們到底是什麽情況?”

“師兄妹之情。”尹澤景簡單扼住了襲明的話。

“那茗兒呢?”

尹澤景楞住了,他擡眼看著襲明真人。

“師尊,弟子覺得我們兩派之間,並不是沒有兩全之策。”

襲明有點琢磨出他的言外之意,但他故意繞著這個話題走。

“馬上就要和你的茗妹妹同游魔宮了,肯定有的是機會哈。”

外面似乎響過一聲,似是盤碟撞在一起的聲音。襲明偷偷傳音過來:“你一直知道她在外面吧。”

尹澤景大方回應:“她志……原可以不在我。”

襲明嘻了一聲,還是依舊傳音給他:“你的心聲可不是這樣說的。幸好江小妹子看不到你的臉,你的演技也太拙劣了。”

“師尊……有對我失望過嗎?”

襲明一下子沒接過這個嚴肅的話題。

尹澤景跪著一直沒起來。

“我一直覺得,我一直都在讓身邊的人失望。我沒有成為母親守住父親的籌碼;沒有好好守住妹妹……”尹澤景的眼睛還是一樣清澈,只是說話中透出化不開的悲傷。

“我沒有護住宗裏的師兄師姐們……”

“夠了。”襲明喝住。

“師尊。”尹澤景就這樣看著襲明。“你們真的以為我忘得了,茗兒也忘得了嗎?”

“這就是你們一個兩個開始亂來的理由嗎?”襲明暴躁起來,“我不管你對不起天還是對不起地,我可是從來沒有虧待過你。”

尹澤景繼續跪著。他想著,師尊究竟想在自己身上看到誰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佩劍,這把劍是仿的誰的,明眼人都知道。師尊不惜背著全宗去隱瞞自己的身世,不惜幾次三番保全他,不惜與襲常公開爭下任掌門……思及此,他默默閉上眼睛。

姜茗沒有像以前一樣將塵緣鏡交給掌門襲常真人保管。襲常也像是料到她的反應,默契地沒有多問。

月半的時候姜茗照慣例過去進禮。

掌門坐在尊位上,程序沒來,這裏只有他們兩人。

“不多聊聊嗎?”襲常出乎尋常地問。

“姜茗聽師尊安排。”姜茗不是特別留給他面子。

“沈琦死了。”

姜茗驚得差點拿不住端上去的貢茶。

“程序沒來。他……也算是加入了沈珩那派。”襲常觀察著姜茗的表情,“不是說你程師兄有嫌疑的意思,你也清楚你師兄的人品。只是跟你講清楚情況,沈琦家人那邊是不會允許程序介入調查的。”

“那師姐轉生的事呢?”姜茗的情緒還是不能控制得很好,她說話難得帶著顫音。

“這些沈家都會安排好的。但是難保轉生以後資質不如沈琦……世家資質不好有什麽結果,不說你也該懂吧。現在對外說是她走火入魔,實際上確實也是她的符咒出了問題。不過她沒有用你給的材料,事情牽連不到你頭上。”

姜茗被他話裏話外的冷漠刺到了,有些呆楞地問:“符咒?”

“就是思過壁上那幅,你應該見過幾次。”襲常控制住了要走的姜茗。“我看過了……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她師尊也去看了,哭了很久。為師本來不想說出來影響你心情,但這次夜宴,沈珩可能在,你且當心。”

姜茗心中嘲諷他特意告訴自己沈珩在這一消息,她想到程序禁閉處就在思過崖附近,雖然她並不認為程序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但是他既然被動選擇歸順沈珩,他事不由己的地方可能不止這一處,為了爭取程序,她最能做的只有沈默。

“我以為你會很難過。”

“謝師尊掛念。”姜茗說著,“師姐之仇,姜茗必報。”

襲常被她難得的殺心微微懾到。

“你也不用過於掛心,世家也會給她一個交代。”

姜茗終於奉完了這杯茶。

“你不怪你程師兄嗎?加入沈珩也意味著他難在淵宗有一席之地了。”

虞希微與沈知舟在新一代中可以算作是傅世子的左膀右臂,傅世子作為世家最高掌權者的唯一公開的繼承人,程序此舉若不是沈知舟拉攏,確實要落得個兩邊都不討好。

姜茗在心裏嘆了口氣。

“恕弟子直言,在這裏,弟子恐怕也沒有立身之地。”

襲常手中的杯子快要握不住了。

“茗兒,你是不相信師尊嗎?”

姜茗看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睛,那雙與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眼睛。她的話滾上舌尖,又壓了下來,出口的只有一句。

“弟子不敢。”

傅澤芝知道沈琦的死訊是在虞希微日常的報告中。淵宗裏消息封鎖得很嚴,沈琦又是個特立獨行的,自顧自地消失數年也是正常情況。沈琦元神沒滅,還能送去轉生。轉生後的人是不是還是原來那個人,不同的人看法不一。傅澤芝突然理解趙思樂說的死過是什麽意思了,她每次都是帶著記憶重生,連帶著死時的疼痛和絕望,又一次次地回歸現實。她無法將自己分裂成一個個個體來看。但是轉生的人沒有前世的記憶,雖然可以通過一定方式移植,但那更像是被刻意加上記憶的木偶,沒有仿若重生一般強大的能力。虞希微曾和她分析過沈琦之死的幕後推手。傅澤芝認為她死得過早,對任何一方都沒有實質性的好處,這也許是她察覺到了以後的事,不得已采取的自保之策。做事半吊子的她獨獨在畫符方面還算有所建樹,她看過那符咒,符咒覆雜不具有唯一的通路,且此符的走向閉合,連接的細小咒術多是關於能量供應的。何況沈琦的元神被護得好好的,若是他人下手,不會這麽輕。但是傅澤芝沒把話都說給虞希微,她並非是懷疑虞希微,只是沈家與他家關系緊張,多提容易給他存下事端。傅澤衍上次出場後,傅澤芝怕身世暴露,並不打算再以傅澤衍的身份參加魔宮的夜宴。但依傅澤芝這一身份,一來姜茗未必會選擇帶她,二來也不方便行動,她思慮再三後打算借著虞希微的身份參與這次夜宴。

旬日後傅澤芝收到了虞希微寄來的空間鎖,裏面存著的是虞希微慣用的面具和一把折扇。虞希微的面具是她做的,她當然知道面具的用途。折扇初看很普通,她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就暫時擱置了下來。

出發前一日姜茗來找過她對她說了些客套話。但傅澤芝畢竟不是“傅澤芝”這樣一個在大家族無依無靠,徒有一身好根骨的身份,說實在的,她從小到大得到過的逢迎太多,不會因著這位師姐的幾句軟語而真的變了心意。姜茗對誰都好,這點讓她覺得姜茗對自己的好意都折了價。

“你心裏是吃味麽?”姜茗走後,虞希微在鏡子裏浮現,調侃道。

“你在說什麽?”傅澤芝感到愈發煩躁。

“姜少主現在記掛著沈小姐的事,沒把你放在首位,你不樂意了嗎?”

“你怎麽也會這麽說話?”傅澤芝將鏡子蓋在了臺子上。

“姜少主的心如雪洞般空寂。”虞希微頓了頓,“你倒是容不得別人碰容不得別人搶的性子,你是想去占了她心中那空寂之處嗎?”

傅澤芝沒有回答。她沈默地封鎖了這一處,再次轉開了她頸間的項鏈。

她的體型又一次發生變化,身上的衣袍變化成了墨藍色底袍上浮動著白金線穿的蟒紋。她的發色瞳色開始變深,她將墨藍的發帶綁在發後,再次舉起鏡子端詳著自己新的面容。虞希微已經停止了和她的聯絡,然而現在鏡中的還是一樣的臉。

虞謖,字希微,是虞家現任的當家,也是四大家族裏最年輕的當家,更是四大公子之首。傅澤芝雖然知道民間能把虞希微列為四大之首多半是因為他這一家主身份,等到剩下三個人繼位,虞謖未必壓得住。但每次看到虞希微在尹澤景之前,傅澤芝無法否認她內心深處的喜悅。

說到魔宮,傅澤芝不免又有些頭痛。之前自己暗害燕明璋,現下又要去他的地盤,也不知道能不能避過此劫。不知怎麽的,她想起之前的初冬,自己的根骨雖強,肉身卻是死後重修的,格外脆弱,天一寒下來就有種裏外割裂的兩重天感。那個時候外紅內白的絨就那樣蓋在自己身上,鼻尖冷冷的被溫熱的指尖碰到。傅澤芝閉上了眼睛,試著去轉移註意力想其他的事。

虞家的根基很深,幾代之前的虞尚傳說中是輔佐天神的一代賢者。虞希微會願意當自己的輔佐者,更多看的不是傅登泊的面子,而是看自己的父親,淮北射陽王的份上。虞家代代出賢相,上一代卻跟了個王爺。父親後半生活得憋屈,一是因為得罪了自己的岳父,二也是因著得了這些賢人青眼,懷璧其罪。

自己改姓之時,父親哭了。他很自責,他說他對不起他在女兒出生時許下過的承諾,無法讓女兒成為最快樂的公主。

傅澤芝笑了。她覺得人或許真的都是這樣的,喜歡輕飄飄地空口答應些什麽,然後在別人的期待裏,一次又一次地落空。父親是這樣的,哥哥也是。

她有的時候真的很羨慕虞希微,因為虞希微的信仰不會崩塌,他是濟世的賢人,不計回報,也不圖回報。傅澤芝帶上了虞希微的面具,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魔宮主殿的地段並不好,氣候惡劣,且築基之處巖石陡峭。傅澤芝從前只來過一次,還與蒙著面的燕明玨調笑過幾句。

虞家的車比較樸素,不像是世家一般的作風。這次因為沈琦的緣故,沈珩以家喪為由不同她一批次來。世家只得選了程家一位小妹妹,好像按輩分是程序的子侄一輩。這位妹妹似是仰慕虞希微,自己央著父親硬取了一個希字輩的字,似是叫希妙。因為虞家的車比較樸素,程家也不敢招搖。

傅澤芝在上山的路上迎到了淵宗的車。因為熔巖的關系,淵宗被堵在了半路。尹澤景的車靠前,姜茗的靠後。傅澤芝見這順序,心下有些不悅。

路上燒著的巖漿是燕明璋放的,這針對的是誰,大家都看得清楚。

尹澤景沒有因為被冒犯而失態。他款款下了車,以一種自然之態走上了燒得滋滋響的巖漿,他的步伐悠然,但是他擡腳的時候,傅澤芝分明看到他的鞋子早已燒沒,整只腳帶著小腿被濺到的位置已經焦黑。燕明璋似是還不解氣,繼續燒著前面的路。尹澤景仍是面不改色,只是略略加快了步伐。待到他走完這一段路,他對站在另一處高聳的崖壁上的燕明璋說:“不必再累及無辜了吧。”話畢他拔出了自己的清澄劍,劍被插在了燒著的烈火中,洶湧的劍意將燃著的火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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