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動！

可到了最後他也只是說了一句話：“小義，我只信你一個。”

“太輕信別人不是什麽好事啊仁執，這還是你教給我的怎麽你自己給忘了？”史朝義捧著茶微斂了眸子半真半假笑著。

對方也是一笑，難得一見的溫和柔軟：“你不是別人。”

史朝義訥訥應了聲，低頭啜飲著杯子裏微微苦澀的茶湯，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好。安氏父子對他都是好得讓人心驚，安伯伯的事情已經讓他疼了那麽久，這麽快就要輪到仁執了麽？青年抿下最後一口茶，笑起來道：“那我就先回去了，這兩天我就準備動身，小雀兒到時候也跟著我一起去。畢竟這裏發生了這麽多事，她留下來，對你對她都不好。”

“嗯，到時候我就不送你了。”安慶緒點點頭，一來是不願意讓史朝義在他跟蘇雀中間左右為難，二是真的有心無力出不得宮。嚴莊已經完全把持朝政，他現在不過是一個傀儡，一舉一動皆在監視之中。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是有他自己的底線。這麽想著，安慶緒眸中暗芒一閃。

史朝義低著頭什麽都沒看到一樣，又聊了會天便告辭離開了。走出房門之前，他微微側臉瞥了一眼端坐捧茶的童年好友，嘴唇輕輕動了動，終究什麽都沒說出口。

回到府中，史朝義吩咐下人收拾包裹，自己走向蘇雀的房間。對方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整天，聽下人說送進去的飯菜原封不動又退了出來，年輕世子聽著十分心疼。他擡手敲敲門，柔聲喚道：“小雀兒，開開門，出來吃點東西，明天我帶你去睢陽。”沒有人應門。青年皺皺眉，加大手勁又敲了幾下。

“世子哥哥？”蘇雀的聲音卻是從他身後傳來。回頭，小小的萬花姑娘眼睛紅紅的，精神看上去卻不錯，“怎麽了？”

史朝義放下心來，走過去牽住自家小妻子的葇荑，發覺那雙小手凍得冰涼：“你去哪兒了？手怎麽這麽涼？”現下已經開春，雖說屬於乍暖還寒的時節，但他們也一向註意保暖，蘇雀更是個大夫，斷不可能讓自己這麽輕易生病的！想著，他又忍不住心疼起來，“還在為你師門的事情傷心麽？”

這句話不問還好，一問出口蘇雀便再也忍不住，撲進青年懷裏嗚嗚哭起來。她身上有著淺淺淡淡的藥香，史朝義眸色一暗，卻什麽都沒說，手掌撫上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安慰似的拍著。

“那麽多人……師父、師伯、師叔……東方谷主、藥王爺爺……還有那麽多那麽多師兄師姐……都沒了……都沒了……”蘇雀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呼吸都是斷斷續續難以自持的，“我……世子哥哥，我……”

史朝義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水，緩緩綻出一個小小的微笑；“別哭，世子哥哥帶你去睢陽找你二哥。”

“我聽下人說了，李大哥也死了……我二哥也……”

“胡說，你二哥可還活得好好的。”史朝義半垂著眉眼，擡手揉揉她的頭發，“不哭了，趕緊去收拾一下，天亮了咱們就出發。”

蘇雀擦擦眼淚，乖巧地點點頭。青年笑了下，起身走向書房。等人離開了，小萬花迅速走進房間關上房門，捂住跳個不停的心臟。在她衣襟下，一張紙疊放得好好的，她不確定對方會不會發現她要做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殺了她。可是她別無選擇，就像笑笑姐說過的，她們來到這裏，並不只能為了自己的私心。“世子哥哥，對不起啊。”她輕輕開口道，如同窗外顫顫巍巍飄落的桃花。

“我說裴元，你就這麽讓她回去了？”長安城某家酒肆裏，一人端著酒碗擋在面前，輕聲問道。與他同桌的人瞥他一眼，眸中似笑非笑：“怎麽？洛道長心疼了？”

“胡說什麽？”那人聞言氣得哭笑不得，“你也不擔心她這麽一回去就再也回不來？要知道，史朝義可不是什麽善茬，要真的狠下心來有誰能比得過他？你這麽把徒弟丟過去也不怕出什麽問題？”

“他要真的動手，何必等到現在？”同桌之人只笑了笑便沒再開口，兀自飲著碗中酒，神色安靜不似平常。

那人見他安靜下來，心裏十分不安。此人是萬花弟子，出谷之時萬花谷主已然下令封谷，那個時候他就發現對方已經再也沒了從前那樣的笑了。可是還是忍不住想，等戰亂平定了，萬花谷重新開放了，就能回去了。誰承想……思緒到這裏，他忍不住無聲喟嘆，伸手拍了拍同伴：“行了，我看這兒也沒咱們什麽事了，回去吧？”

“急什麽？你不知道長安最近來了一個西域的歌舞班子？咱們去看看唄？”

“想都別想！”純陽宮的道長一瞪眼，將酒錢擱到桌子上拉著人的手就往外走，“看一場歌舞就要花三千多兩，你哪兒來那麽多錢？”

“三千兩銀子？我身上隨便一個東西都不止三千兩！”

“誰跟你說銀子了那是金子！三千兩黃金！還有你身上隨便一件東西就三千兩怎麽就沒見你賣了好接濟一下……嗯……現在想花錢看一場歌舞是怎麽回事啊你？”道長被同伴漫不經心地話氣得哭笑不得，心裏卻甚是欣慰對方並沒有過多地沈溺在悲傷之中。他想，他要是傷心的話，他也不會好受的。

“這可不一樣。”萬花杏林首徒笑了笑，也沒再堅持。其實他也只不過是說說而已，身上的東西雖然值錢，他也沒想過要拿出去賣掉。說是私心也好說是別的什麽也好，這東西是他家留下來的最後一件遺物，怎麽說……都是舍不得的。

“我說……你要是真的不開心了就說出來唄……”出了城，兩個人一路無語。最終還是純陽沒忍住，扭過臉帶著十足糾結的認真看著同伴，“我不怎麽會安慰人，不過陪你打一場發洩一下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早些年的傷都好了？你運氣的時候胸口不疼了？在我面前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於是很沒意外的又被嘲笑了。

對於自己被嘲笑這件事，靜虛大弟子表示早就習以為常，當下也只是撇撇嘴拉著人繼續往大營走去。

又是一陣沈默。忽然，裴元輕輕開了口：“其實……真的挺難受的。我在那兒生活了幾十年，從入師門開始一直到封谷，除了早些年出谷游歷，基本都是留在谷裏。我還想著，等到什麽時候能回去了，就再也不出來了。可惜……”

洛風遲疑了下，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些，什麽話都沒說。

“不過好在，萬花雖然被燒得什麽都不剩了，已經出谷的弟子還好好的。只要還剩一人……哪怕只剩一人，我萬花便一日不倒、一日不散。”

同樣的，在長安城的一座府邸內，紫衣輕裘的狼牙軍年輕首領柔聲安慰著自己的小妻子，眉眼彎彎笑容清淺，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哪怕萬花谷只剩下一個人，這個江湖，就依舊還有著屬於萬花的一席之地——你永遠都不用擔心。”

☆、雀回巢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那句話，不許找作者談人森！還有，這真的不是BE！再有——請勿把小說當做歷史！雖然中間的確有史實，但是小說絕對絕對不是歷史！所以歷史上的安祿山安慶緒還真不是作者寫的！所以歷史考據黨不要找作者談論歷史！我歷史成績不好是體育老師教的你們造嗎！

史朝義從沒想過張巡能帶著睢陽堅持多久，暗中寫給張巡的信裏也只是告訴對方盡量拖延尹子奇，阻止狼牙軍南下而已。畢竟淮北大半都在狼牙軍手裏，若是此刻南方也被收入囊中，想要收覆失地就成了空談。張巡也是個明白人，自然知道睢陽的重要性，因此從年關一直持續到現在，將近半年，都沒讓尹子奇從他手裏討到什麽好處。

開春之際他帶著蘇雀領著援軍來到睢陽，尹子奇見了他雖然大吃一驚但也沒說什麽反對的話，只陰陽怪氣的笑了聲說了句世子小心身邊人免得到時候怎麽死了都不知道。自家影衛聽了自然咽不下這口氣，幾乎就要沖上去動手，蘇雀也是滿臉憤懣不滿卻還是緊緊抓著他的手無聲安慰。史朝義微嘆了口氣對著滿臉都寫著“我要動手打人世子您快下命令”的朝昀搖搖頭，後者難得孩子氣地鼓鼓臉頰重新站到身後。史朝義發誓他看到了對方不滿動了動唇，似乎是在咒罵些什麽。於是他不禁想是不是師父的教育出了什麽問題為什麽一遇到有關他的事朝昀就會變得這麽不淡定？

於是乎，當朝昀端著參茶推門進來的時候史朝義著實是被嚇了一跳的。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端起參茶一口飲盡，然後問道：“夫人呢？”

搖頭。黑衣影衛很不滿。不過這點子不滿並沒有影響到他家世子的心情，對方依舊是笑瞇瞇的模樣看不出悲喜。於是影衛的心情更加郁悶了。自從來到這裏，蘇雀便三天兩頭不見人影，世子書桌上的信函也是忽然不翼而飛，等到去找的時候又忽然出現。用豬腦子想都知道是誰幹的好事！偏偏那人見世子一言不發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再這麽下去世子絕對會被尹子奇懷疑並下罪的！

“葉瑾曦情況怎麽樣了？”正在想著，自家主子忽然又冒出一句話。朝昀埋怨地瞄了他一眼，還是實話實說：“已經活蹦亂跳的了。前幾日尹將軍攻城的時候他還作為先鋒部隊出城作戰來著。”

“嗯，那就好。”不枉費他從長安帶來那麽多藥材用到他身上。

史朝義覺得甚是欣慰，不代表他的影衛也這麽認為！不過既然世子都覺得沒什麽那他也沒什麽，向來沒什麽脾氣的影衛端著空碗又走了出去。關好了門擡眼就瞧見蘇雀從外面進來。本想著不去理會，但轉念一想這裏是軍營，萬一蘇雀到處亂跑惹了什麽麻煩最後倒黴的卻還是他家世子！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跟上去，免得這位小夫人做出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蘇雀並未意識到朝昀跟在她身後，一來心思並不放在周圍，二來朝昀身為影衛這麽隨便就被人察覺了那他就可以自殺了。一路走到屬於她的營帳都沒出什麽差錯，朝昀方想松一口氣，就見對方從懷裏掏出一包東西，這時外面有狼狗叫喚一聲，蘇雀嚇得手一抖差點把東西扔到地上！看上去她是十分害怕的。可是……她在害怕些什麽？朝昀的目光又挪到了那紙包上面，直覺告訴他那不是什麽好東西，但苦於無法入內一探，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把東西打開灑進桌上的茶壺裏。這是……朝昀微微皺起眉，眸光犀利起來。

蘇雀對此一無所察，她晃了晃茶壺，端起茶托走向史朝義的營帳。朝昀再怎麽火大也只能先她一步過去：“世子！”

“嗯？”史朝義沒有擡頭，輕輕應了聲。

“世子，夫人她……”朝昀咬咬牙，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世子哥哥。”帳簾被人撩開，有人從外面走進來，果然是蘇雀。顯然她沒料到朝昀也在，當下僵硬地笑了笑，“朝昀也在啊？”

“啊，他來給我送參茶。”史朝義點點頭，“朝昀，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等有事了就來不及了！影衛幾乎就要吼出聲了，不過看自家主子成竹在胸的模樣也只能把火氣壓下去，憤憤出去了。蘇雀有些不安：“世子哥哥，朝昀在生氣嗎？”

“沒事，不用放在心上的。”青年沖她安撫一笑，伸手端過她的茶托放到桌子上，“小雀兒，我想著等這兩天戰事過去，就讓朝昀把你送回去。睢陽太危險，你不適合留在這兒。”

“那世子哥哥你呢？你也跟我一起回長安嗎？”

“不，我得留在這兒等城破。”史朝義倒了杯水給自己，漫不經心道，“我向仁執保證了要看著城破，怎麽能先行離去？啊，雖然很麻煩尹將軍，但是我畢竟是狼宗的副宗主，他也趕不走我。”

“可是……”

“小雀兒，不要讓我擔心好嗎？”史朝義打斷蘇雀的話，聲音溫柔眼神柔軟，簡直能把堅冰融化成一汪春水！蘇雀自然也不例外，即便再怎麽不甘心也知道此時的自己留在這裏只是給人添麻煩，因此不怎麽樂意地點點頭，卻還是答應了。史朝義笑起來，將杯子裏的茶水一飲而盡。

蘇雀的瞳孔悄悄縮了下，但也不過一瞬。她垂下眼睫，輕聲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史朝義笑瞇瞇地揮揮手，待人出去就跌坐到椅子裏，按著太陽穴忍著困意把朝昀叫了過來，“待會兒你護送夫人進城，等她出來之後直接帶她回長安！”

“世子！”

“我沒事。”史朝義伸手握住桌子上的鎮紙，堅硬的邊角刺痛著神經，勉強拉回將要沈浸在黑暗中的思緒，“記住，我要她平安回到長安……回去之後……不管她是留在世子府，或者是去別的地方，都必須保證她的安全……明白嗎？”

“……是。”朝昀咬咬牙，“世子，朝昀不在，請您務必保重自己。”

“嗯。”史朝義揉著太陽穴，心想自家小妻子是在太心急，他本來就打算這幾天送她入城一趟，誰知道這孩子居然給他下藥？不過這樣也好，就當他什麽都不知道，神不知鬼不覺消失，尹子奇再怎麽懷疑也只能懷疑到城裏的人頭上。這麽想著，原本郁悶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況且近幾個月他為了應付尹子奇的刁難根本沒時間好好休息，趁這個時間睡一覺也不是什麽壞事。因此，吩咐完之後，史朝義很幹脆地放任自己昏睡過去，絲毫不理被嚇得魂不附體的影衛。

史朝義突然倒下不是沒把影衛嚇住，不過在看到對方只是睡過去並無大礙之後憋在喉嚨裏那口氣也咽了回去。朝昀扶著人躺到屏風後面的軟榻上，隨手扯了一層薄被給他蓋好，這才匆匆忙忙出門跟在他家小夫人身後，以免她的動作被人發現。不過整個傍晚，蘇雀都安安分分地留在帳子裏沒有任何異常，朝昀有些疑惑，下一刻就看到他家夫人起身撩開營帳簾子，左右探頭探腦地瞧了瞧，躡手躡腳走出帳子。黑衣影衛有點無語，怎麽看都像是做賊……

蘇雀趁著天黑摸索到城下，期間不乏碰上巡邏的狼牙士兵，但奇怪的是，還沒等她想好怎麽躲藏，那些人就像是被什麽人引開一樣叫喊著沖了過去。一路有驚無險，睢陽城外早早的有人接應，粉衣雙兵，看上去是七秀坊弟子。躲在一旁大樹上的影衛冷笑一聲，很好，兩位夫人都到了。即便是知道她們接近世子的目的，但是一想到那個人會因此露出怎樣落寞溫柔的表情，朝昀就想不管不顧把兩個人抓起來送到世子面前。兩個人說了會兒話，就見蘇雀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遞給七秀，天太黑距離太遠，他看不十分清明，不過想也知道那是世子不久之前畫下的布防圖。好啊……偷東西都這麽明目張膽了！影衛瞇起眼睛，黑亮的眸子裏戾氣一閃而過。

“嗖——”利箭劃破空氣的聲音，胡服短裘的男人幾乎要融入夜色之中。他緩緩放下手，擡眼去看二十尺開外的箭靶，羽箭正中紅心，此時正微微顫顫晃動著。他回過頭，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疲憊：“情況怎麽樣？”

來人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

“呵，想也知道，史思明怎麽可能會聽我的話？”安慶緒冷笑一聲，狀似漫不經心地撫過長弓，嘴角劃出殘忍的快意，“既然是沒有用的狗，那就殺了吧。”

“是。”暗衛領命而去。留下安慶緒一人默默無語。良久，他長嘆一聲，隨手將弓箭丟到一邊，坐到旁邊的軟椅上。史思明是他心裏的一根刺，可是這根刺卻關乎著某個人。他不知道那個人對史思明的態度是什麽，但是按照以往的習慣，不管怎麽樣他都不希望史思明出什麽意外。倘若換作從前，他並不會把史思明放在心上，可是現在不行——將要反叛出門的狗，他怎麽能留下？既然史思明不願意臣服於他，那麽他也只能對不起他的小狼崽了。瞳孔深處暗芒一閃，隨後便是堅定的殺意。

至德二載十月，堅守十月之久的睢陽城破，郭子儀收覆長安洛陽，叛軍無力南下。乾元元年九月，唐肅宗命郭子儀等七節度使及平盧兵馬使董秦共領步騎約二十萬北進主攻安慶緒，又命李光弼、王思禮兩節度使率所部助攻，以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監督各軍行動。十月，郭、魯、季、崔等部先後北渡黃河，並李嗣業部會攻衛州，以弓弩手伏擊而逐，大敗安慶緒親領七萬援軍，克衛州；旋又趁勢追擊，在鄴城西南愁思岡擊敗安軍，先後共斬其三萬餘人。安慶緒退回鄴城，被唐軍包圍，急派人向史思明求援。

史思明率兵十三萬自範陽南下救鄴城，先遣步騎一萬進駐滏陽，遙為聲援。十二月，史思明擊敗崔光遠奪占魏州，按兵觀望。二年正月，李光弼建議分兵逼魏州，各個擊破史軍，魚朝恩不納。二月，唐軍圍鄴城四月不下，師老勢屈。史思明率部向唐軍逼進，並截斷唐軍糧運。三月初六，號稱六十萬之唐軍，布陣於安陽河之北。史思明親領精兵五萬與唐軍李、王、許、魯等部激戰，雙方傷亡甚重。郭子儀率軍繼至，未及列陣，狂風驟起，天昏地暗，兩軍皆大驚而退。唐軍南撤卻一退不可止，郭部退保洛陽。其餘各節度使兵退歸本鎮。史思明收集部眾駐鄴城南，誘殺安慶緒及高尚、崔乾祐等，入城兼並其軍，遂留其子史朝義守鄴城，自還範陽。

史思明看到自己的庶長子，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秉著眼不見心不煩，將人丟到鄴城之後便率軍回了範陽。史朝義對此是大大松了口氣，天知道他被突然叫到父親身邊的時候多想回覆一個不字。但是他還是來了，不但來了，還眼睜睜看著童年好友死在父親手裏。

蘇雀已經回到她二哥身邊，相信葉瑾曦會好好照顧她。留在自己身邊這麽久，離家的小雀兒也終於回巢了。

紫衣的清雋公子手裏掂著一壺清酒，對空一舉，像是在邀誰共飲。月影徘徊，終究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眾叛離

作者有話要說： 不許找我談人生不許找我談人森不許找我談人生！【重要的事要說三遍！

話說安史之亂終於要結束了作者歷史真的不好腦洞也不夠大跟不上劍三策劃們的思路所以後半段的戰爭場面就能忽略就忽略了……這章小狼崽自己作死演了“眾叛親離”這麽一出戲，下一章大概就是……繼續作死然後不停失敗失敗失敗了……再然後就……就自殺唄【啥！？好吧不劇透了……我腦細胞啊接下來就是傻白甜日常了腦細胞不夠看文的給點思路唄QAQ

“啪！”

響亮的耳光響徹在城頭，所有人都停下手裏的動作擡頭看過來。紫衣輕裘的青年被打得側過臉，長長卷卷的睫毛低垂下來斂去所有的情緒，一絲血痕順著嘴角緩緩流下，被他用手背拭去。

“來人！我就不信一天之內建不成一個糧倉！你給我親自監督！天黑之前要還是完不成，你們就等著掉腦袋吧！”史思明氣得雙目通紅，瞪著長子喘著粗氣，怒不可遏道。

常年跟在他身邊的侍從一看就知道他是動了殺心，忙不疊應聲，將要前去監督糧倉修建之時又被叫住：“回來！你騎著我的馬去！誰要是敢反抗，當場格殺！”

“父親！”史朝義瞳孔微微一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父親，糧倉未能按時修建好都是孩兒的錯，父親要責罰就責罰孩兒，請饒了那些工匠士兵吧！”

“你？這回我先記著，等我攻克了陜州，你覺得我還會留著你的命來氣我？現在，你就在這兒給我跪好了！”史思明冷笑一聲，不顧眾人震驚的神色，朝著四周吼道，“都楞著幹嘛？延誤了戰機我拿你們是問！”吼完，仍是不解氣地踹了史朝義一腳，這才怒氣沖沖離去。

等史思明走後，才有人慢慢上前扶起史朝義，後者只是搖了搖頭，跪直了身子低垂著眉眼，溫順得讓人心疼。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黑衣影衛不在，這裏也沒誰敢勸他，更沒人敢違抗史思明的意思。史朝義深知這一點，絲毫不在意被威脅了性命，神色平靜得跟周圍的人形成鮮明對比。

有了史思明親信的親自監督，士兵們抹泥速度也快了起來——開玩笑，史思明那瘋子連自己兒子都要殺，更何況他們？只是速度快了，質量就不一定了。索性那親信也是想著早早交差，因此對眾人偷工減料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不過短短半天時間，糧倉就已建好，親信馬不停蹄去向史思明報告，回來時苦著一張臉對史朝義道：“殿下，皇上的旨意，請您繼續在這兒跪著，沒他的命令不許起來。”

懷王神情恍惚了一下，眼神很快恢覆清明。他微微抿唇，輕輕點了點頭，一句話都沒說。這時候，史朝義的手下不樂意了。駱悅從安祿山起兵的時候就跟著史思明，後來史朝義被封懷王又跟著他，父子兩個性格根本不像是有血緣關系的！史思明殘暴多疑，動輒取人性命；史朝義卻寬厚溫和，深得人心。兩相一對比，駱悅的心思自然偏向後者。只是這是一步險棋，史朝義雖然深受將士尊敬卻不得史思明的喜愛，相反，史思明偏愛幼子史朝英，經常對下屬說要立史朝英為太子。

這對將士們來說並不是好事，因為史朝英的性子最像史思明，若他當了太子，日後繼承大統，他們依然活在恐懼之中。駱悅看著史朝義安靜挺直的背影，微微瞇起了眼。看來，他必須得想個辦法才行啊……

“你說，殺了我父親跟小英？”當晚，史朝義終於被放了回去，誰知被跟上來的駱悅嚇了一跳。問明來意之後，正在給自己的膝蓋上藥的青年失手打翻了藥瓶。他臉一紅，慌手慌腳蹲下去收拾一地殘局，沒發現駱悅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屑。他一邊刮著地上的藥粉一邊搖頭道，“不管怎麽說，那都是我的父親，我怎麽可能做出弒父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來？還有小英，你們是不是誤會什麽了？小英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孩子。”

“殿下，您不殺他們，那他們早晚會殺了您的！”駱悅焦急道，眼見史朝義咬緊牙關死不松口，他只能狠狠威脅道，“殿下，您要是不答應我們的要求，那我們現在就去投降唐軍，也總比白白丟了性命的好。只不過到時候，殿下……您可別怪我們刀劍無眼，傷了誰。”

史朝義幾乎要笑出聲。他眨眨眼，不動聲色打量了一番駱悅，心裏有了定論之後，面上卻裝著十分害怕糾結的模樣：“這……你們實在欺人太甚！”

“殿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您不為我們著想，那我們只能先替自個兒的性命擔心了。”駱悅一見對方遲疑起來，當下再接再厲，步步緊逼的模樣讓史朝義悄悄沈了臉色。不過好在燭光昏暗，史朝義即便是十分不悅對方也看不甚十分清晰，只能聽到他猶猶豫豫的支吾聲。等了一會兒駱悅有些不耐煩，“殿下，我可沒時間在這兒等著你想。要麽，就答應我的條件，到時候我保你做皇帝；要麽，我現在就先殺了你，然後去投奔唐軍！二者選一，您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麽選。”

史朝義稍稍黯淡了眼神。那畢竟是他的父親和兄弟，說不疼是騙人的。可是……一聲輕嘆恍若無聞，青年披背地閉上眼：“那就……照駱將軍說的辦吧。”

“多謝懷王。”駱悅愉悅地勾起嘴角，沒註意眼前之人眸中一閃而過的殺意。

駱悅走後，史朝義像是支撐不住一般，身子往後一倒躺倒床上，就勢一滾裹了被子大有把自己悶死的勁頭。知道有人進來把他蒙在頭上的薄被扯開。青年漫不經心擡眼看了看來人，漂亮的深藍色眼睛暈染著暖黃色的燭光，相當耐看的臉上還有來不及收斂的慌亂。

葉瑾曦著實被嚇住了。他只是打算給自家情緣一個驚喜，誰知道驚是滿滿當當的了可沒讓人感覺到喜。他有些慌手慌腳地蹭到人身邊，手足無措地詢問著：“怎麽了？”

史朝義似乎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歪了歪頭才慢慢想起來這人來這裏的目的，於是他緩緩坐起來，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小冊子丟了過去，在對方不解的目光裏輕聲開口：“今晚駱悅會動手除掉史思明，以後我就是你們的敵人了，所以這是最後一次。今後我們不要私下見面了。”

“為什麽？璆官，你明明答應過我絕對不會正面與我為敵的！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要對史思明——”

“我若是不殺他，”史朝義打斷葉瑾曦的話，薄唇抿成一條堅韌的細線，下巴也擡了起來，“那麽死的人就是我。”看著藏劍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撇開視線，輕笑了下，“葉瑾曦，你永遠都活在一個溫暖舒適的世界裏，就算這個世界有戰爭有殺戮，但是對你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過去的，沒有什麽是值得留戀的，傷心也好痛苦也好，終究還是會隨著時光的流逝淡去。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對於生活在黑暗裏的人光明和溫暖是多麽重要。”

他擡起頭來，神色莫名，眼底深處似乎藏著讓人絕望的悲哀，“對於你們來說，安伯伯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是罪該萬死的罪人，是他帶來這場戰亂，是他讓天下動蕩不安，是他造成了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數十座城池無辜被毀——可是對我來說，安伯伯，還有仁執……他們就是我在陷入絕望深淵之前唯一能救贖我的光。”他緩緩伸出手，摟住葉瑾曦的脖子，將自己的臉埋進對方的肩窩，呼吸之間都是對方身上好聞的梨花香，“葉瑾曦，我很感謝你在我的生命裏出現，你是除了他們之外，唯一一個可以帶給我溫暖的人。可是那是不一樣的——帶給我溫暖的，跟把我從絕望之中拯救出來的，性質是完全不一樣的！葉瑾曦，你根本救不了我。”

懷裏的身軀比一年之前更加瘦弱，葉瑾曦有一瞬很想知道這人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或者吃的東西都被消耗在哪裏了。但也只是一瞬，就意識到現在並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的情緣固執地把自己封閉在誰都進不去的牢籠裏，那裏面有著他最真實的痛苦和絕望，唯一能讓他感到得到救贖的人卻已經死了。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心疼是肯定有的，之後就是不甘吧……不甘心即使是到現在依然是被不信任著。藏劍回抱住拼命往自己懷裏塞的情緣，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一動，斂出無數水光。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長或許很短的時間，史朝義從葉瑾曦懷裏擡起頭，很是認真地註視著後者：“葉瑾曦，幫我個忙。”下意識地想要拒絕，藏劍似乎已經預感到他想他幫的忙是什麽，可是青年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執意看著他，“收留朝昀，殺了我。”

朝昀是他的同門師弟，雖然對方一直是以影衛的身份留在他身邊的。葉瑾曦自然是見過他——這幾年裏不斷向他傳遞情報信息的就是朝昀。聽著青年伏在自己耳邊小小聲述說著計劃，對方呼吸之間溫軟的氣流噴灑在耳際，熱熱的癢癢的，換作平時葉瑾曦早就忍不住會笑著吻住他的情緣，可是現在他連提起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手臂不覺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氣，藏劍不知道該怎麽才能像以前那樣笑著答應他所有的請求，但是拒絕嗎？看著這雙微笑著的眼睛該怎麽拒絕？葉瑾曦咬著牙，比當初更深的疼痛瞬間席卷了心臟：“璆官你不能……你不能這麽做……你不能這麽逼我……”

史朝義的眼睛濕漉漉的，他看著葉瑾曦好一會兒，還是閉了眼微微擡起下巴親上對方的嘴角。葉瑾曦看著他清雋好看的臉，跟著閉上眼睛。溫熱的液體從眼眶裏跌落下來，滴到對方臉上。就這樣好了……藏劍想著，這樣他們都看不到對方的眼淚了，還可以自欺欺人說後會有期不是嗎？

夜深人靜，一道黑影踉蹌著步伐，朝著陜州城奔去。黑影明亮的眼睛宛如上好的黑曜石，清秀的臉上是痛苦不堪將要哭出來的表情。飛身躍上城頭卻沒有驚動任何人，城墻上的守衛一個個像吃了蒼蠅一樣臉色難看。黑影似乎受了傷，跌坐在地不住地喘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斷斷續續道：“我找……葉瑾曦。”

上元二年春，史思明歿。同年三月十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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