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七秀坊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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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的人,如今成了他的。只是在史朝義的事情上,嚴莊就像當初記恨令狐傷的自己,處處針對找茬。安慶緒自然知道史朝義究竟在做些什麽想些什麽,可是跟他的父親一樣,一旦事情涉及到史朝義,那麽他就會編造出一百個理由欺騙自己——哪怕明知道那是錯的也毫不猶豫地錯下去。對於他跟父親來說,史朝義就像是他們罪孽一生中唯一的一點光亮。

地牢裏的光線即便是在白日裏也十分昏暗,凍死的夜晚更是黑乎乎一片慘淡。寒風透過墻縫吹進來,小刀子似的刮得人又僵又疼。老鼠蟑螂之類的東西擦著鞋邊躥過去,地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汙水坑,空氣濕冷得厲害。牢房最深處的一間關押著一個十分特殊的犯人。昔日逐日長老,今時階下之囚。說白了不過是成王敗寇的戲碼,而他又偏偏不識時務選錯了主子。這才被封了內力扔進牢裏等候發落。

踢踏的腳步聲在幽靜的牢房裏回蕩著餘音,格外引人註意。來人紫衣輕裘,不緊不慢地踏過地上的水坑,對耳畔的求饒聲不置一詞——充耳不聞的高傲冷漠。白緞子新靴停在牢房盡頭的房間前,修長的手指擺弄著牢門上拴著的鐵鏈子鎖,不消片刻只聽哢哢兩聲響,鐵鏈子嘩嘩啦啦落了地,破舊的牢門被打開,來人走了進去停在犯人面前蹲下,聲音輕柔清冽:“先生,我來送您出去。”

令狐傷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全當沒看到沒聽到,史朝義也不惱,伸手擺弄著他身上的枷鎖,一面嘆氣道:“我聽朝昀說,先生不肯好好吃飯?那我命人偷偷放進飯菜裏的解藥先生也沒吃吧?這還是前代無名給我的,就這麽幾顆。先生看也不看,著實令學生傷心。”

令狐傷似乎冷笑了下,他一入獄就被安慶緒下了藥封了內力,說不得與面前這位狼宗副宗主有幾分關系,現在又來惺惺作態做甚?他將臉撇到一邊不再看他,誰知下一秒嘴唇就被什麽冰涼的東西觸碰,帶了點冰天雪地的味道,隨後一枚丹藥塞進他的嘴裏。令狐傷下意識吞咽下去,然後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是史朝義的手。

見他把藥吞了下去,年輕的狼宗副宗主笑得眉眼彎彎的:“我知道先生現在恨不得殺了我洩憤,可是就憑現在先生的身手恐怕也不是我的對手,先生不如好好養傷,然後再來找我報仇也不遲啊。”

說話間,最後一段鐵鏈落地,令狐傷坐在地上靜默了一會兒,感覺到力氣逐漸恢覆,握了握手掌打算站起來:“你以為我會稀罕?”

“我的命先生依然是不稀罕的。”史朝義依舊是笑吟吟的表情,“可是我知道先生恨我,如果先生不給自己一個養好傷的理由,我會愧疚一輩子的。”順著他伸出手將人扶住,向外面走去。

“史朝義,你告訴我,為什麽要殺大哥?”令狐傷由著他的動作,反正他現在雖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但也的確不是史朝義的對手,與其掙紮不住倒不如不動聲色。

“嗯?原因嗎……?”史朝義似乎有些猶豫地頓了下,眼角餘光瞥到西域劍客越來越冷的目光,嘴角不覺噙了抹笑,看上去卻是有幾分無可奈何的自嘲,“先生可是忘了?我師從奇門,是奇門的人。”

看似答非所問的回答卻讓令狐傷著實一楞,就聽史朝義繼續道,“師父曾告訴過我,身為奇門中人,如果只會扇扇子是不能受到師門歷代祖先認同的,必須要把奇門最基本的東西印到腦子裏。而奇門最基礎的東西,則是……蔔算。”

令狐傷聽得頭疼欲裂!他一把抓住青年的手臂喝問道:“你到底做了什麽?”手中的胳膊在在細細地打著顫,劍客幾乎在一瞬間明白過來,“你用了‘問天’?!”向天問命,以窺天道,這是奇門中的禁術,令狐傷聽說過,卻不曾見有人用過。無非是因此法雖能勘破未來,反噬卻也極大!若是稍有差錯便是命歸西天的下場!

“沒有!”史朝義矢口否認,“我若真用了那法子,現在還能在您面前礙眼?”說著他轉移了話題,不再給令狐傷提問的機會,“師姐還在外頭等著先生,若是先生當真有所掛念,不如多珍惜眼前人。等先生傷好了,若是還是執意報仇,那麽朝義就在長安城裏等著先生前來便是了。就算……就算日後離了長安,朝義能去的地方左不過那幾個,先生心知肚明,也不必我多言。”

“朝義,你告訴我,”眼前隱隱約約有了亮光,令狐傷跟著他慢慢走著,話也是慢慢說著,“你到底想做什麽?”

“噓——”史朝義卻對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眼底似乎閃爍著名為狡黠的光芒,“這個先生就莫要再問了,我是不會說的。知道的東西越少,對您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啊……看,師姐。”

果然,擡眼一看,蘇曼莎正從墻角奔過來,伸手扶住他的另一邊:“師父,小師弟。”

“師姐,先生我也救出來了,你們還是快點兒走吧。不然等城禁時間一到,誰都出不去。”

“那你怎麽辦?擅自把我放走,安慶緒怎會對你善罷甘休?”令狐傷反手握住史朝義欲要松開的手,“朝義,跟我們走。”

蘇曼莎也是滿臉擔憂的神色看著青年。她原本想找到地牢救出師父,誰知半路碰上了史朝義!幾乎條件反射地拔劍以對,對方卻擺擺手說了句你且先躲著我去救先生,然後轉身消失在地牢門口。不是不想跟過去一起,而是實在不知道師父關在何處,因此只能等在外面接應。好在史朝義很快就出來,帶著令狐傷一起。欣喜過後便是擔憂,安慶緒能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下手,又該怎麽對待私自放走要犯的小師弟?

史朝義又搖搖手,笑道:“無妨,仁執斷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要殺我。”畢竟安慶緒並非真的要殺令狐傷,不然以他這麽光明正大的舉動不早就被圍個水洩不通了?更何況,今天可是他的大喜日子,他又怎麽可能會在今天對他有所動作?“快走吧,別再磨蹭了。”他輕輕搖頭,只說了這麽一句話後便轉身走了。

“朝義。”令狐傷忽然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冷冽,“別忘了你承諾了什麽給我。”

他承諾什麽了?史朝義一時間有些迷茫,但是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是先生獨有的別具一格的關心方式……青年側過臉,在晶瑩雪花的微弱光芒裏笑得溫柔好看:“嗯。”

他想,如果一個謊言就可以騙得先生安心離開,那麽他不介意多說幾次這樣的謊話,好讓他身邊的、他所在乎的、他所喜歡的,都跟先生一樣安好無損地離開他的身邊。

三人各朝兩邊走開,走到一半,史朝義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去看。他家先生正帶著師姐一步一步離開他的世界,很可能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了。不過這有什麽關系呢?只要他們能平安無事,那就夠了。冰天雪地裏,紫衣輕裘的青年微微笑著,眉眼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睢陽魂

作者有話要說: 二嘰跑去睢陽啦~然後開始虐啦~【開虐你這麽開心揍死!咳咳……總之……安祿山死了就肯定好不了了沒辦法真的!

許久不曾見面的黑衣影衛又神不知鬼不覺出現了,不過這次好像是在防備著誰一般,只是偷偷摸摸在桌子上擱了一封信,人卻並未出現在面前。葉瑾曦對此並不在意,如往常一般撕開信封,沒過幾秒眉頭就深鎖起來。他剛要把信收起來,就聽門板被拍得震天響,拉開房門,李嘯林正喘著氣扶著墻,見人出來了也不說什麽,一把把人抓住向外面扯,邊扯邊道:“睢陽那邊來了消息,說是安慶緒命尹子奇率軍攻城,現在已經僵持了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那為什麽這封信現在才到他手上?葉瑾曦有些恍惚,再一想卻是自己的問題——是了,他這一個月被派去了別的地方不在這裏,那人就算想聯系他也是有心無力吧?東想西想走了一路,在看到自家師兄之後思緒立馬迅速回籠!一身秦風套裝的藏劍大弟子微微皺著眉跟何足道說著什麽,看樣子也知道不是什麽好事。葉瑾曦輕輕眨了下眼,走過去行禮道:“大師兄,何將軍。”

“瑾曦,現在沒時間跟你敘舊了。”藏劍弟子一見到他,似乎稍稍放松了一點,“我想你已經知道睢陽的事了吧?那也不用我多說了,現在莊主的意思是讓你帶著莊內弟子前往睢陽支援張將軍,不知道你肯不肯?”

“肯!那又有什麽不肯的?”葉瑾曦一聽就笑了出來,“反正我留在這兒也沒什麽事兒,每天不是去刺殺狼牙軍就是奪令牌,最多就是去燒糧草,早就閑得快發黴了!”

“此去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睢陽城是我大唐南下的最後一道防線,若是睢陽城破,那麽大唐就真的岌岌可危了。所以你此去定是九死一生,師兄不想你去這麽危險的地方,但是……”

“但是國若破,家安在?師兄,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放心吧!我連情緣都沒領回去給你們看呢怎麽會這麽輕易的就死了?”葉瑾曦笑瞇瞇地擺擺手,滿不在乎道。

“我也要去!”一旁的李嘯林突然開口,英氣濃黑的眉毛糾結在一起,“別看我,最近我沒什麽任務,正好能跟著你一起去睢陽。如果那裏的情況真的……好歹我也能快馬加鞭趕回來報信!”

只怕你到了那裏,就沒有回來的機會了。葉瑾曦心中嘆了口氣,跟自家師兄對視一眼,然後點點頭道:“那好,你現在就回去收拾一下。師兄,我們何時出發?”

“戰場局勢刻不容緩,嘯林,你收拾好東西就立馬出城,眾門派弟子都在那裏等著呢。”藏劍大弟子不放心地叮囑道,“嘯林,我知道你心裏的恨究竟有多大,但是師兄有句話要勸你。身處此間,哪怕只剩一人,也是天策眾將魂歸之處。師兄不希望天策府到最後連埋骨之地都沒有,知道嗎?”

李嘯林一楞,眼圈倏地紅了起來。他擡手大力摸了摸臉,粗聲粗氣地應了聲,轉身收拾東西去了。葉瑾曦看著他的背影離開,這才轉過頭,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已然消失:“師兄,嘯林已經離開了,還有什麽交待就一次性說了吧。嘯林東西不多,很快就會過來的。”

“那我就直說了。”藏劍大弟子輕輕頷首。湊過去細細耳語了一番,最後叮囑道,“此事事關重大,切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我知道了。”葉瑾曦面無表情地盯著師兄看了一會兒,很慢很慢地點點頭。他不是一個人——所有人都在提醒著他,他的背後還有那麽多人,藏劍山莊、天下、流離失所的百姓……他不是沒想過就這麽什麽都不管不顧地扔下一切找到他家狼崽子把人打暈帶走從此歸隱山林再也不出來!可是那人卻偏偏能感受到他心裏的掙紮似的,笑得溫溫柔柔的看著他說如果真的要死的話希望能死在他手上之類讓人火大的話。然而所有的火氣在看到那人臉上少見的柔柔弱弱的微笑時便全部歇菜了。葉瑾曦有些煩躁,接過師兄遞過來的包裹翻身上了一邊的麟駒馬。

“瑾曦,師兄知道你心裏是有不滿的,可是現在不是鬧小孩子脾氣的時候,你也大了,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師兄不希望你把私人情緒帶到戰場上去,因為那等於把自己的命白白送給敵人。”藏劍大弟子到底經歷得多,一看師弟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裏多少不痛快,當下皺了眉提醒道。

葉瑾曦有些羞愧,也沒再反駁,乖乖點頭應下,調轉馬頭向城外飛奔而去。藏劍大弟子暗暗松了口氣,心道終於把人送走了,然後對著何足道笑了笑,便匆匆忙忙離開了。

接近城郊有一處破廟,藏劍大弟子一路輕功飛過去,剛踏進廟門就瞧見紫衣輕裘的青年歪著頭笑吟吟看著他,眉頭深皺起來:“你也不怕被人看見?”

“你都不怕被別人說跟狼牙軍勾結,我怕什麽?”史朝義撇撇嘴,漫不經心地舉了舉手裏的東西,“喝酒麽?”

“沒心情。”

“餵,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離前輩那裏討來的!你居然說沒心情?嘶……該不會你是頂替的冒牌貨吧?”史朝義嚇得嗆了一下,滿臉震驚地擡頭瞪人,後者相當無奈地回瞪回去,半晌還是沒能忍住一個爆栗敲了過去——

“瞎說八道什麽呢?本少爺的身份你都敢質疑?膽子不小啊你!”

“你知道的,現在容不得我再走錯一步了,萬一你是個冒牌貨,把我的計劃全都抖摟出去,那我找誰哭去?”史朝義拍開酒壇泥封,仰頭灌了一口,“哎,你真不喝啊?”

“我還要去純陽宮一趟,喝了酒帶著一身酒氣過去麽?”藏劍弟子有些好笑,卻還是走過去挨著人坐下,嘆氣道,“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寄信到山莊給大莊主……不過為什麽不告訴瑾曦?他要是知道了,心裏也不會這麽難過了。”

“你說的不對。”史朝義伸出手指搖了搖,嘴角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他只有現在習慣了這種難過,等到哪一天更讓人難過的事情發生了,他才不會至於……發瘋。”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很輕,似乎只是在唇齒間吐了一口氣,可是藏劍大弟子就是聽到了,而且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之間的空氣冷凝下來。鼻翼間是清冽的梅子酒香,裸露在外的皮膚觸碰到冷空氣,結結實實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看著史朝義抖抖索索喝著酒的模樣,藏劍弟子忍了半天還是沒能忍住,終於開口:“我說你出來也不穿厚一點!你家是遭賊了麽衣服都被偷了?還是你最近打算學丐幫體驗一下最底層老百姓的苦難生活?”

史朝義身上披著厚厚的一層裘衣,胸前卻沒什麽布料,聞言也只能漏出苦笑:“剛剛從宮裏跑出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說著,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又道,“若是再有消息我會想辦法通知你的……睢陽不是什麽安全的地方,葉瑾曦在那裏不能留太久……我會想辦法讓他去別的什麽地方的,不過這段時間裏,就靠你們保護他啦!”

“我不明白……你明明是狼牙軍的人,為什麽還要……”

“我說了啊。”史朝義眨眨眼,笑得一臉無辜,“只要你們能保證葉瑾曦不受到任何有關我的牽累,那麽我就幫助你們收覆失地——甚至以絕後患。只要你麽能做到,那麽我什麽都可以做。”

“你這麽做……值得嗎?”

“這只不過是順便的而已。說到底是我的私心。畢竟當初我發過誓,無論如何都不會背棄李唐皇室,不管是誰做皇帝都不能。所以對我來說,能力有手裏的籌碼換取葉瑾曦的安全和清白是再劃算不過的事了,因為就算你們不答應我也不可能不做這些。”史朝義聳聳肩,漫不經心道,“反正葉瑾曦也說過可以為了我拋棄一切——雖然我知道那是他說說而已的當不得真,可是我也想做些什麽回應他……”他擡起眼,雪色的光芒清清泠泠地映在他的眼裏,溫柔得不像話,“不要告訴他就好。”

藏劍大弟子剛想說些什麽,對方卻一個後躍轉身大輕功離開了。

誰都沒有想到,在葉瑾曦到達睢陽的半個月之後,一場內鬥突然爆發!城內不少百姓瘋了一般撕咬著前來支援的江湖俠士,被拉開之後卻並不見神情恍惚的模樣。問其原因,卻是一位俠士在救助以為百姓時神情倨傲,這才導致了事件的發生。葉瑾曦負責處理這件事,得知原因之後很是哭笑不得,甚至覺得百姓無理取鬧。可就在夜深人靜之時,他無意走到城內某處,聽到白天鬧事那人咬牙切齒的聲音,這才知道他們錯了——一開始就錯的徹底。他聽到那人說,寧肯被外面的狼牙軍,也不願意被所謂的救命恩人看低了去!

不知怎麽的,他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家狼崽子對他說過的話。生逢亂世,真正的英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保護的那些人。當時的他並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可是現在他似乎有點懂了——亂世之中,唯有身處絕望深淵卻屹立不倒之人,才是真正的軍魂——一如當年的天策府,一如當年的潼關!

☆、睢陽魂(二)

作者有話要說: 不許找我談人生!哼

戰場的夜晚是沒有星星和月亮的,空氣裏彌散著火藥和泥土的味道,甚至肉眼都能看到飄飛的塵埃。對於睢陽城裏的將士們來說,最重要的是食物和水,可是將近開春,也沒有任何一處友軍對他們伸出援手——睢陽已成一座孤城,毅然決然地矗立在狼牙軍南下的道路之上。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大唐最後一道防線,無論如何都要守住。

葉瑾曦雙眼布滿血絲,半倚在城墻上,警惕地觀察著不遠處敵軍的動靜。他來到這裏已經有兩個月了,每天都重覆著同樣的動作:出城、殺敵、回城、殺敵……就連吃飯睡覺身邊都放著兵器,生怕一個放松自己人頭不保。可是這樣超負荷的戰鬥帶來的弊端是無可比擬的,葉瑾曦有了一種只要一躺下就再也起不來的錯覺。

從身側伸來一只手,將一只小小的酒壇子丟進他懷裏。葉瑾曦不回頭都知道來人是誰,任憑對方靠在自己背後:“別倚著我,很累。”

“嗯嗯。”來人口裏應著,身子卻沒動彈,自顧自地啃了一口饅頭。

葉瑾曦沒辦法,只能動了動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撕開酒壇上的紙封低聲問道:“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輪到你值夜?”

“雷將軍跟我換了。”李嘯林嘴裏咬著饅頭含糊不清道,“本來我都要去睡了,半路想著你是不是還在這兒就來瞧瞧,誰知道歪打正著,也就把你要的東西給你帶來了。”

葉瑾曦輕笑了下,淺淺抿了口酒,清淡的酒香像是兌了水,只剩下一點點辛辣的感覺。他手肘向後撞了撞李嘯林,把酒遞了過去:“喝了就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一場惡鬥呢。別到時候你困得起不來。”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給你聽的吧?你瞧你現在都成啥樣了?葉大師兄讓你來幫忙不是讓你來送死的!你這根找死有什麽不一樣?”李嘯林皺著眉看著好友疲憊不堪的面容,酒壇也沒接,“這兒就先交給我,你先睡一會兒,兩個時辰我叫醒你,你再繼續看著行不?”

“這……”葉瑾曦遲疑了下,思忖著不願嘯林跟著一起受累。後者當然明白他猶豫什麽,當下將人扯了起來走到一旁的角落裏坐著,“你就給我好好呆在這兒!兩個時辰我一定叫你!這兩個時辰你就給我睡覺其他什麽都別想!不然別說繼續戰鬥下去,我估計到時候你連馬背都爬不上去!”說完,李嘯林狠狠瞪了一眼欲言又止的人,解下身上的披風給他蓋上,轉頭就走。

葉瑾曦無法,只得靠在後面的墻上,閉上眼淺眠。許是真的累得狠了,沒過多久他便沈沈睡去。李嘯林趁著火光往後瞄了一眼,見人睡得死沈死沈的這才松了口氣,不枉費他在酒裏下藥,不然以他家好友的性子,再怎麽困頓也不可能這麽快就睡著的!天策站起身,重新走到藏劍面前蹲下,手指碰了碰對方眼下的青色,黑曜石般的眼睛映著微弱的火光熠熠生輝。他笑起來,神色哀傷:“葉瑾曦,你可不能死了啊,不然瑩蘭姐非殺了我不可……”

藏劍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他像是被什麽驚擾到一樣驟然起身,卻發現自己現在躺在房間裏。想到昨晚喝了天策帶給他的酒之後就不省人事,葉瑾曦心裏說不出氣惱還是不安,當下邊整理衣服邊出了門,誰知剛一踏出門口就被人撲上來拽著衣角伏在胸口。那人是藏劍的一個同門師妹,還在山莊的時候經常被打趣說個子還沒板凳高,這次卻跟著一起來到睢陽,上陣殺敵絲毫不輸給同行的男子。兩個人雖然是同門,來到此地卻是各忙各的基本沒什麽交集,現下對方突然撲過來哭得連呼吸都要斷掉,葉瑾曦一時間有點懵:“師妹?怎麽哭成這樣?”

“李、李將軍他……”藏劍山莊的小師妹抽抽涕涕,說話都說不完整,“李將軍……嗚……”

李將軍?葉瑾曦緩慢眨了眨眼,然後忽然意識到什麽,雙手死死抓著同門細幼的肩膀,力道之大在那蒼白膚色上掐出了紅紅的指印:“你說的李將軍是誰?是不是嘯林?他在哪兒?”

“他、他在……他在……師兄……好多血,他流了好多血……大夫說救不活了!”

小藏劍話音未落,自家師兄便沖了出去。一路跌跌撞撞來到後方營地,各門派弟子都聚集在那裏。葉瑾曦心口一疼,一口腥甜湧上喉頭。他抿著嘴悶咳兩聲,顫巍巍撥開人群走了過去。眾人面前的空地上,李嘯林面色慘白地躺在擔架上,胸口的血窟窿刺眼得很,他的血都流幹了。葉瑾曦腳下一軟跪在他身邊,不住地喘著粗氣,眼睛迅速充血:“混、賬!”他說得咬牙切齒,似乎很不得把人揪起來胖揍一頓,“來之前,師兄千叮嚀萬囑咐,你可倒好,全都給忘了!你死了,一了百了,可你讓我怎麽跟瑩蘭交代……你讓我怎麽跟她交代……你們明明,都要成親了啊……”說到最後,藏劍眼裏的水汽凝結成淚,再也沒能忍住,一顆一顆往下砸,“你那麽那麽喜歡瑩蘭,你不是說你還答應了她,等戰事結束了就跟著她走,你這樣還怎麽走?你讓她……怎麽走?”

對於他們來說,生死其實算不得什麽,畢竟闖蕩過江湖,過的也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可是他們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卻對身邊的人的離去難以接受。可是就算是難以接受,發生過的事情也沒辦法改變,葉瑾曦再怎麽痛苦,也只能收拾好心情幫著把人火化。他說,若有幸活著回去,就把骨灰交給瑩蘭——嘯林的妻子,他等了她好久,現在就算他死了,也只能留在瑩蘭身邊,哪兒都不去。

“師兄師兄,你會死嗎?”個子還沒板凳高的小藏劍拉著葉瑾曦的手,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葉瑾曦想了想,笑起來:“會啊,人都會死的。有的人死在了戰場上,有的人死在了家裏,還有的人死在了山林田園裏……沒有誰能逃得開生老病死,佛祖神仙也不能。”

“師兄師兄,我不要你死。”小藏劍聽了皺著臉,口氣裏滿滿的都是驚慌不舍,“我一定會保護師兄的!所以師兄你別死,你死了,會有好多好多人傷心的!”

葉瑾曦低頭看了看忍著眼淚皺著小臉努力擡頭看他的小師妹,驀地蹲下身將人狠狠抱進懷裏,他死死閉著眼睛,滾燙的水汽幾乎就要沖破眼皮的阻礙流出來,胸口藏著的小骨灰瓷瓶硌得骨頭疼。他哽了哽,笑著道:“好,我不死。師妹要好好保護我。我們都不要死。”

李嘯林的犧牲並不能阻止狼牙鐵騎的進攻,就在他戰死的第二天,尹子奇率軍於城門前叫罵。葉瑾曦跟在張巡身邊往下面看去,烏壓壓一片狼牙軍。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嘴角勾出一抹殘忍到極致的微笑:“沒關系,他殺了多少人,就再殺回來!這可比浩氣惡人的攻防有意思得多!”

眾門派的弟子聞言不約而同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來,就連從西域苗疆來的明教五毒都摩挲著武器躍躍欲試。葉瑾曦斂了笑,沈聲道:“出城!”

在場的人都知道,正面面對比自己多出數十倍的敵人是不可能取勝的,他們能做的,就是為從側面出擊的弟兄們爭取更多的時間!戰場上,刀光劍影,毒氣機關。葉瑾曦揮動著重劍一路砍殺,似乎不知疲倦。在他身後,一位萬花弟子碧水春泥不要錢似的往他身上砸;另一邊,純陽弟子白衣飄帶,劍氣隱隱,坐忘山河落在身上腳邊,人劍合一。苗疆五毒最擅蠱毒之術,奪命枯殘,千絲迷心。明教唐門隱身繳械,防不勝防……

“師兄小心!”葉瑾曦殺得眼紅,猝不及防被人從側面推了一下,當時滾到一邊,手臂被箭鏃擦過,殷紅的血迅速染紅了整條手臂。他回頭一看,昨日哭喪著小臉說著師兄不要死的小藏劍被箭釘在地上,還保持著伸出雙手的模樣。

聲音在那一刻似乎離他遠去,葉瑾曦再也聽不到任何人的叫喊。雙手握劍,蓄力砸向不遠處的敵軍——鶴歸孤山!

最後的記憶似乎是停留在一雙秋水之中,波光粼粼的深藍色湖水似乎還微微泛著紫色,悲天憫人的嘆息,熟悉得讓人落淚。藏劍脫力地向後倒下,身上的傷口爭先恐後迸出血液,澆灌著身下不知名的花。

葉瑾曦瀕死受傷的消息傳到長安已經是兩天後,彼時史朝義正在勸說安慶緒放棄攻打萬花谷,那裏畢竟是蘇雀的師門,畢竟隱居著那麽多的文人異士。

“小義,我知道你是為了蘇雀來的。”安慶緒莫名地笑起來,“可是你要記得,你是我狼宗的副宗主,蘇雀既然嫁給了你,自然也就是我狼宗的人!萬花谷,跟她再沒半點關系了!”

“可是仁執,萬花谷它——”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安慶緒不滿地一擺袍袖,面色也冷了下來,“我給過東方宇軒機會,父親也給過!他們自己找死,怎麽能怪我?”

史朝義握緊扇子,默默無語。他低頭行了禮,匆匆離宮。回到府邸,連衣服都來不及換,拉著惴惴不安的蘇雀上了馬,一路狂奔至萬花。路上,睢陽的信使快馬加鞭,卻終究錯過。

史朝義帶著蘇雀來到萬花谷,卻見硝煙滾滾,火光沖天。懷裏的萬花驚叫一聲昏了過去,青年由一開始的怔忪慢慢變成不可置信。他緩緩瞪大眼睛,心痛得無以覆加——

萬花谷……大唐最美麗的地方,自此化為焦土,不覆存在。

☆、花魄殤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這個是真的私心了……隱藏CP是裴元×洛風,以後很可能會出現莫雨×毛毛,CP都是不拆不逆的覺得接受無能的就……就接受無能吧反正我是不會改的!【PS:超心疼洛風道長的啊有木有!所以洛道長你還是活過來吧反正裴元有縫針!【跟這個有關系麽扶墻……

自萬花回來蘇雀便把自己關進了房間,史朝義心知她心中定是難受得緊,因此也只是吩咐了下人把飯菜按時送去房間,就由著她去了。蘇雀靠在門板上,聽著青年溫柔好聽的聲音低低囑咐著下人,溫熱的液體自眼眶裏落下來。她知道不應該責怪青年的,對方為了自己險些與安慶緒交惡,在萬花谷一事上,他更是據理力爭,就為了能阻止安慶緒發兵!於情於理,史朝義都不欠她,反而是她虧欠良多。可是……可是……那是她的家啊!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啊!怎麽能說不怨就不怨了呢?小小的萬花捂住嘴,無力地順著門板坐倒在地上,嗚咽聲聲。

“世子。”黑衣影衛呈上最新的信件,聽到嚶嚶切切的哭聲不由朝著聲音發出的房間多看了一眼。

史朝義嘆了口氣拆開信封,本來這封信應該在三個時辰到手裏的,只是萬花谷一事迫在眉睫,他帶著蘇雀緊趕慢趕還是什麽都沒能阻止。白宣之上墨色字跡一筆一劃,青年原本就是面無表情,看完信之後臉色更是蒼白如紙。影衛有些擔心地動了動身子,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不安:“世子?”

史朝義狠狠閉了閉眼,重新展開被無意識揉成一團的信紙又看了一遍——白紙黑字,不過短短幾句話,他看著卻心痛如絞。李嘯林歿,葉瑾曦重傷瀕死。尹子奇的攻勢一次比一次猛烈,睢陽城岌岌可危。青年咬咬下唇,想了又想,最終還是道:“看好夫人,別讓她做什麽傻事。我入宮一趟。”

“世子,現在為了萬花谷一事,安世子已經對您起了疑心,若是您現在再去阻止,恐怕……”

“誰說我是要去勸阻仁執的?”史朝義微微一笑,擡眼間眸光流轉波光瀲灩的,“我要去睢陽。”

什麽?!黑衣影衛瞠目結舌看著自家主子拍拍衣服施施然出了門,只覺得今天自己是不是沒睡醒。

安慶緒的表情比起朝昀好不到哪裏去,若說這個世上最了解史朝義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他了。當然,對於史朝義心裏那檔子事兒他也或多或少有所耳聞,因此當對方自告奮勇說要去睢陽襄助尹子奇……安慶緒忽然就有了伸手去摸對方腦袋看他是不是發燒說胡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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