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情，對吧？”

“這話你得跟幫主說，跟我說可沒用。”尹放笑起來，表情有些猙獰，“我現在只想救出父親跟妹妹，沈眠風的死活與我何幹？”

“難道你就不想替你父親報仇？”年輕的狼牙首領故作訝異，“不過好吧，既然你執意如此的話……那我就幫你救出你想救的人吧。不過呢，這個人情，你們丐幫可是欠下了。”

“我說了，要人情就去找我們幫主。”尹放有些不耐煩，他脾氣本來就沖動暴躁，現在更是壓抑著嗜血的本能，“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分舵舵主，做不得幫中事務的主。”

“呵呵，你們幫主嗎？”少年輕輕一笑，不置可否，“可是，那是你的父親，我要的，是你給我的人情——明白了嗎？你們丐幫的人情有你們幫主，可是你的人情，我要向你討要。”

“你想要什麽，盡管拿去好了。”尹放不在乎地聳聳肩，“反正我身上除了這雙金銀手外，也沒什麽值錢的了。”

“玉面金銀手，你若是沒了那雙金銀雙絕掌，還當真是一大憾事。”少年撇撇嘴，沖他晃了晃扇子，“更何況，你有金銀手，我有玄鐵扇，我要你那玩意兒作甚？你只要記得，你欠我一個人情就好。至於這個人情我要你做什麽……嗯，現在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放心，我這個人向來不勉強人，超出你能力範圍的或者有損你們狹義道德的，我是不會讓你去做的。怎麽樣？怎麽算都是一筆穩贏不虧的買賣，要不要？”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

“名字嘛，代號而已。”少年似乎有些苦惱的以扇抵額，“隨便你叫我什麽都好……不如就叫我‘小狼崽’也行啊。”說著，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你知道沈園地牢麽。”

“你是說——”

“噓……”修長的手指豎在嘴角，少年眸色微冷，“是啊是啊，正如你所想的那樣。那麽，你想怎麽做呢？少幫主？”

“我已經不是少幫主了。”尹放搖搖頭，直起身子向著沈園走去，“多謝你相告。我欠你一個人情。”

少年站在原地看著那人走遠，折扇開合，擋住半張臉。這時，從街道那頭跑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大大的眼睛如同初生小鹿那般無辜：“誒……？”

“你是在找剛剛那個乞丐嗎？”少年見他舉動可愛，不由笑著彎下身子，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嗯，雖然看上去亂糟糟的但是摸著手感挺好的，再揉兩下！難得孩子氣的少年沒發現手下孩子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你、你是……你是狼牙軍！”帶著哭腔的淒厲喊叫讓少年的手停了下來。那孩子連忙掙脫，躲到一邊，瞪著大大的眼睛驚恐的望著他。

紫衣錦袍的執扇少年低著頭，微長的劉海遮住右邊半張臉。不知過了多久，少年擡起頭，朝著瑟瑟發抖的孩子走過去，在對方絕望的淚光中把人抱在懷裏：“對不起。”

誒？他、他明明對他做了那樣的舉動，按律例是該被處死的！

“很痛苦吧？生活在這樣水深火熱的日子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不知道會死在哪裏，不知道會死在誰的手上。”少年松開他，藍色的眸子溫柔多情，閃爍著溫和淺笑的光，“可是就算是這樣也還在相信著不是嗎？相信著總有一天會回到原來那樣無憂無慮的生活，沒有威脅沒有傷害，就算是苛捐雜稅也比現在朝不保夕的日子好過很多。明明是那麽堅強的人，為什麽要有這樣絕望的眼神呢？”

什麽？

“我啊……也在相信著。”少年微笑起來，清雋如畫，“我也相信，總有一天，這個亂世終會結束，所有在亂世之中的罪人都會受到懲罰。所以啊，一定要好好活著啊。就算，是為了那個把你救下來的丐幫弟子，也要好好活下去啊。”

“你怎麽……會知道的？”

“因為我都看到了啊。”再次揉上孩子柔軟的黑發，“跟我回家，我讓你活下來。”

“我……”孩子的世界總是簡單的，三言兩語就能被人騙到，“好。”但是他們被騙的原因，也不過是想要“相信”而已，他想相信這個人——這個看上去比他還要絕望的、狼牙軍的首領。

少年滿意地笑起來：“朝昀。”黑衣影衛瞬間出現，“你帶著孩子回府交給夫人。”

“是。”少年影衛面無表情地接過臟兮兮的小孩，一點也不在乎衣服被弄上一個又一個臟手印。

紫衣華服的少年首領笑了笑：“回去別忘了讓夫人替他檢查一下。剛剛這孩子在大街上亂跑，差點被人打死。”

“屬下明白。”影衛很認真嚴肅地點點頭，“請您小心。”

“啊。”少年搖搖手，折扇一收，轉身離去。小小的孩子在影衛懷裏探出腦袋，靜靜看著那個紫衣華服的少年。

沈園地牢，尹放跌坐在地上，暗罵流年不利。偏偏要看他笑話似的，紫衣錦袍的少年冒出腦袋，噙著一抹不明意味的笑：“真是……”他搖搖頭，按住想要逞強的人的肩膀，“受了傷就好好休息，這兒交給我就行。”

尹放本來是該很感激的，可、是——“你是不是忘了告訴我一件事。”

“嗯？什麽呢？”少年正在撕衣服下擺打算給人包紮，聞言擡頭，無辜的眨眨眼。

“這裏機關很多。”不是滾石就是地刺的。

“咦？我沒有說嗎？”少年首領瞪大眼睛，在看到對方肯定的眼神之後嗤笑起來，“我說，就算我答應了要幫你，你也不能這麽沒腦子就沖過來吧？沈眠風的性子你該比我清楚，他既然敢光明正大在你面前出現，自然已經做好了殺你的準備。既然是地牢，又怎麽可能沒有機關？他可不是你，俠之大者，他不是君子，是小人。小人從來都不屑公平的，明白嗎？”說著，他低下頭，將布條纏在傷口上，“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這是這個亂世、也是這個江湖，教給你們的第一個道理，不是嗎？”

“若是連信任都不敢給的話，那麽我們早就死了。”尹放對此說法嗤之以鼻，“這個江湖之所以還有正道的存在，就是還有‘信任’！如果連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都不懂得，那麽人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麽意義？”

“活著，不需要任何意義。”少年微微一笑，也不反駁，“好了，我去破壞機關，你在這兒等我。”

“等一下！剛剛，已經有人幫我破壞掉機關了。她們說，是你讓她們來幫忙的。”

少年聞言扭臉，眉頭微蹙：“可我不記得讓誰來幫你啊……”仔細想了想，心裏忽然不安起來，“他們……是誰？”

“一個萬花，一個七秀。那萬花說她叫蘇雀，是你的妻子。”尹放話音剛落，就看到對面的少年驀地瞪大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冷靜瘋了一般消失在地牢之中！

小雀兒，笑笑，你們千萬不要有事啊！

迷宮一般的地牢內，狼宗最年輕的首領面容焦急地飛奔著，不停的祈禱——

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

☆、笑醉狂

冬日裏最溫暖的時候是在陽光明媚的午後，擱在窗下的竹榻上鋪一層厚厚的羊皮毯子，手裏捧著手爐躺在上面小憩，最是愜意。

地牢卻是不分晝夜的陰冷昏暗。空蕩蕩的長長地道裏，漸漸傳來淩亂又急促的腳步聲。黑衣銀飾的萬花姑娘一手執著火把，另一只手緊緊握著“落鳳”，斂聲屏氣，警惕地註視著聲音所傳來的地方。一道影子出現在視線之內，萬花暗中蓄力，在影子的主人現身那一刻，一記玉石俱焚想也沒想就打了出去。只聽一聲悶哼，那人有些狼狽地捂著胸口半跪在地上，緩了半天才似嘆非嘆地笑道：“小雀兒……”這聲音熟悉得很，萬花立刻收手，慌忙跑了過去，手足無措：“世、世子哥哥，怎麽是你？我……”

史朝義咽下湧上喉頭的腥甜，不動聲色將少女上下打量一番，確定人平安無事安好無損，這才松了口氣：“你無事就好。笑笑呢？”

“方才在地牢裏見到了幾個東瀛人，說是什麽源明雅的手下，來此地尋找一人。笑笑姐留在那裏幫忙了。”蘇雀把人扶起來解釋道，見人沒什麽不悅的神色才訥訥開口，“世子哥哥，對不起啊……”

“怎麽？”史朝義頭也沒回，拉著少女軟軟的小手往前走著，漫不經心地開口。

“我、我們……”蘇雀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後才遲疑著開口，“我們沒聽世子哥哥的話偷偷跑出來，會給世子哥哥帶來麻煩吧？”

“無妨。”揉揉少女柔軟的鬢發，史朝義笑得溫柔多情，“我說過的吧？‘既為吾妻，吾必當護汝周全’。所以不管你們做什麽都沒關系的，一切都交給我處理就好。”他是真的喜歡著兩個姑娘、他名義上的妻子。所以才會近乎放縱地任由她們做著她們想做的事情。至於安伯伯那裏……他相信仁執跟先生不會讓他失望的！搖搖頭甩開不切實際的想法，史朝義對著愈發不安的少女安撫一笑，“我聽到聲音了，去前面看看吧。”若是他猜得不錯，尹放估計已經跟沈眠風交上手了吧？

史朝義猜想不錯，尹放不但找到了沈眠風，更是與他交上了手！兩個人都是丐幫的佼佼者。尹放自是不必說，即便在爭奪幫主之位一戰上敗北郭巖，但他自小天資聰穎，又擁有霸刀柳五爺親手打造的金銀雙掌，更加上近幾年來的磨練，他早就不當年只靠著父母寵愛的少幫主。江湖上“玉面金銀手”的稱號可不只是說說而已的，更何況他更是與霸刀二公子柳浮雲、藏劍“無雙劍”葉煒、長歌門少莊主楊逸飛並稱四少之人。沈眠風雖說叛出丐幫，但在此之前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再加上後來加入惡人谷，更是靠著實力一步步爬到了十大惡人之位，其實力不可小覷。

雙方對峙，最好的是兩敗俱傷，更何況此時此刻的情況對尹放來說並不算有利！兩次受傷沒能好好治療休息，只是簡單的止血包紮就馬不停蹄尋找著父親與沈眠風的蹤跡，失血過多讓他身子有些疲軟，視線也開始漸漸變得模糊。若非救父心切，恐怕他接不住對方十招！丐幫昔日的少幫主眸光一沈，平覆著不穩的氣息，牙關一咬，渾厚內力蓄在雙掌之內，帶著鋪天蓋地呼嘯而來的氣勢——亢龍有悔！

沈眠風冷笑一聲，竟也使出同樣招式！兩人四掌相撞，均被對方的氣勢震得後退數步。尹放更是氣血翻湧，強壓下體內不適，他強行提勁，再次出招。誰知沈眠風一個側身向旁邊一抓，手指握住了尹小荷纖細的脖頸！尹放大驚，此時收手已然不及，可是看著小妹驚恐的目光，他只能強行停下，沈眠風趁機一掌拍在他胸口，將人打翻在酒壇裏，酒釀香氣彌散開來，辛甜濃郁。尹放以肘撐地，艱難地半坐起身，擡眼狠狠瞪著沈眠風，那廝正朝他走過來，手裏不忘緊抓著掙紮不休的尹小荷，不由咬牙切齒道：“卑鄙！”

“卑鄙？哈哈哈哈！當年你爹害我父親慘死，逼得我母親改嫁，又何嘗不是卑鄙？”沈眠風猙獰大笑，面目扭曲，“不過沒關系，現在我就替父親報仇，也讓你們一家在黃泉團聚！小師弟，感謝我吧。”說著，他再次擡手，而後狠狠一掌拍下！

“哥——”尹小荷受制於人，此時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兄長遇險。

只見眼前人影一晃，沈眠風後退幾步，松開了尹小荷。恨恨擡眼看去，高大寬厚的身影，就像小時候那樣。沈眠風笑了聲：“大師兄？你也來了？”

“不要叫我大師兄！沈眠風，你已自逐出師門，你忘了嗎？”郭巖的聲音難得的不帶任何感情，對著這個叛出師門囚禁師父的人，他永遠也不會原諒！

“啊，看來不用我們出手了。”就在此時，溫柔的嗓音帶著些許笑意從另一邊傳來。眾人擡頭，尹放與沈眠風異口同聲：“小狼崽/副宗主！”兩人一個驚喜一個驚詫，目不轉睛地看著倚墻抱臂而觀的人。

史朝義輕笑一聲，折扇輕攏眉目如畫，笑意盈盈地任由身邊的少女跑上前去救人，眼角眉梢是隱藏不住的深深寵溺。面對眾人的目光，他也只是聳聳肩，一派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啊，我是陪小雀兒來的，你們繼續。”

沈默……沈默……

沈眠風忽然冷笑起來：“副宗主，看來尊夫人還不明白狼宗的規矩啊，用不用屬下好好教教她？”

“狼宗規矩？”史朝義聞言有點詫異，他眨眨眼，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笑起來，“狼宗什麽時候有那東西了？”說著，他歪了歪頭，眸中隱隱約約有什麽漸漸蔓延，“再說，即便是有，也輪不到你這雜種來教吧？”

尹放驚得倒抽一口冷氣！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但他知道史朝義是個脾氣很不錯的人，面對冷嘲熱諷也都當成誇讚滿臉笑意的接受，就算是面對不認識的人也是彬彬有禮客氣疏離，像這麽近乎惡毒的話……他實在沒想過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沈眠風顯然也被這樣的話氣得火起，但礙於身份又不得不強壓怒火，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副宗主，屬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需要我說得更清楚嗎？”史朝義折扇輕輕抵著額頭，即便身後是黑暗陰冷的地牢做背景，他依然美好的宛如畫卷，“既然是要遵守狼宗的規矩，那麽就憑你剛剛說的教小雀兒這句話我就可以殺你一百次。這裏不是惡人谷，也不是丐幫，你既不是十大惡人長老之一更不是丐幫高階弟子，我沒必要對你客氣。”他一步步走過來，眉尾輕挑，“更何況，雖然你投靠我狼牙軍，但是也給我們帶來了更大的麻煩，你覺得……你還有什麽可以利用的價值麽？”

“你——史朝義！”

“嗯，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好聽，不用叫這麽大聲，我聽得到。”史朝義笑瞇瞇地擡手，扇子抵在沈眠風襲來的手腕上，“以下犯上，若是安伯伯在這裏，恐怕你可沒那麽好命了。”說著，退到一邊看著郭巖接手沈眠風。

當初沈眠風投靠過來的時候他就不怎麽同意，只是看著安祿山貌似很滿意這個助力才沒說什麽，只是日子一久三歲孩子都能看得出來究竟怎麽一回事——沈眠風完全把狼牙軍當成避風港，希望他們能擋住浩氣惡人丐幫三方的壓力。利弊之下如何選擇，安祿山自是心知肚明。只是到底不能光明正大的做，史朝義也一直頭疼這件事。直到尹放親自入城才給了他機會。史朝義這麽想著，不知不覺也就出了神。沈眠風臉上猙獰殺氣一閃而過，忽然，他掙脫郭巖的纏鬥，向一旁撲過去！

“大夫小心啊！”尹小荷大聲提醒道。郭巖大吃一驚，此時回護已然來不及！正當兩人焦急之際，眼前紫影一閃，白光在昏黃地牢內異常顯眼。

“看來你還是沒學乖啊，沈眠風。”史朝義低眉斂笑，“敢對我的人動手，你膽子不小。”

“哼哼……呵呵……哈哈哈哈哈！史朝義，史朝義！你真以為她們是喜歡你的願意嫁給你的？別傻了！她們的目的是什麽你比我更清楚！你跟我一樣，雜種！”沈眠風忽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他擡手丟出幾枚煙霧彈，白煙蒸騰起來，遮住了少年神色莫測的眉眼。

煙霧散盡，早已沒了沈眠風的身影。史朝義回頭看看手指絞著衣服下擺的少女，擡手揉揉眉心：“小雀兒，走吧。”

“呃……世子哥哥……我、我想先把他們送出城……”聲音在對方清冷的目光中越來越小。蘇雀心虛地低下頭，心裏說不清是疼還是別的什麽。

“這樣啊。”少年首領輕聲喃喃著，忽然提高音量，“朝昀，出來！”

黑衣影衛應聲現身，單膝跪在主人面前，神色恭敬：“世子。”

“你幫夫人把這四個人送出城。”史朝義笑著扶他起來，“還有下次記得別再跪了。”

“是。”影衛抿抿嘴角回了個小小的微笑，而後轉身，對著蘇雀鞠了一躬，做了個請的動作，“夫人。”

蘇雀咬咬嘴唇，看看微笑看她的“丈夫”，視線模糊起來。她揚起大大的笑臉，飛撲過去抱住少年，擡頭在對方唇上用力親了下：“我會帶包子給你的！”

史朝義聞言笑起來，眉眼彎彎，溫柔多情：“好。”

就像沈眠風說的，她們的目的是什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她們是他的妻子，她們想做什麽、想要什麽，都隨她們去吧。

少年走出地牢，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東市的城門口，衣著繁覆的年輕王爺正負手而立，明顯是在等人。他站定，輕輕開口：“仁執？”

對方轉過身來，眉宇間陰鷙一閃而過：“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史朝義有些恍惚地想著，隨後他柔柔笑起來，所有的悲歡斂藏在藍紫色的眼眸深處，誰都看不清。他點頭，回答得理所當然：“是。”

作者有話要說： 沈眠風……no zuo nodie why you cry啊……

☆、再來鎮

——小義，我能相信的只剩下你一個了，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不對？

藍紫色的眼睛流轉著溫柔多情的光芒，眼睛的主人微笑著面對面目有些猙獰的好友，蒼白薄唇勾勒出完美的弧度。他微微頷首，柔軟的發絲擦著臉頰輕輕擺動著：“嗯。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他註視著好友輕松下來的樣子，低下頭去端起茶杯，蒸騰的白色霧氣緩緩縈繞在眼前，有什麽溫暖的東西從眼眶裏落下來，砸進黃綠色的茶湯裏。

回到家裏，不出意外的蘇雀並未歸來，沈笑笑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了好多天。史朝義並不理會這些瑣事，畢竟對他來說，有這麽兩個女孩子在身邊算是一個相當大的助力。不過這麽重要的情報卻沒人傳遞出去，難道要他親自去說麽？不過估計打起來的可能性更大吧？頭疼地擡手揉揉眉心，史朝義慢慢吐出一口濁氣，心裏想著什麽時候去一趟揚州吧。從稻香村走出來的俠士大多都聚集在那裏，想要把消息傳出去也只能從人多的地方下手了。可是大概真的會打起來吧？史朝義苦笑了下，搖搖頭不再去想這些讓人費神的事，拿了換洗的衣物扭開地室的開關走了進去。

距離上次使用這裏的溫泉水也已經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現在想想還覺得臉上溫度不受控制地上升著。史朝義眨眨眼，坐進溫暖的熱水裏，舒服的嘆了口氣。今天發生太多的事情，讓他的大腦幾乎死過去。沈眠風、尹放、蘇雀、笑笑……所有的人身上都有那麽多的秘密，他小心翼翼藏著掖著的、即便心知肚明也故意裝作不知道的，在沈眠風一句話的時間裏全部打碎。就算他可以不在乎，但是蘇雀呢？笑笑呢？狼宗其他的人呢？

“就算我是狼宗的副宗主，也不能這麽胡來啊……”青年自言自語著，隨後他吸了一大口氣，猛地將自己沈進水底。算了，多想無益，既然仁執來找他幫忙就代表著他還不知道某些事，那麽就讓他繼續不知道下去好了。棋下到一半，可不要中途棄子才好。

月上中天，大明宮一派笙歌曼舞。安祿山輕品著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暗紅色的酒液在暈黃燈火的映襯下格外迷人暧昧——讓人欲罷不能的墮落迷離。史朝義一襲白色錦緞袍子，坐在右下首第一個位子，夾著眼前碗裏的菜肴，細嚼慢咽。在他上方，令狐傷瞇著一雙一色眼瞳，神色莫辨地盯著他看。史朝義不確定自家先生對於自己的事知道多少，但是不管他知道了些什麽，都不能阻止這些事情的發生。

“副宗主……”身邊之人忽然輕輕搗了搗他，不動聲色地擡了下下巴。史朝義會意，收回心神擡起眼睛，正巧對上安祿山似笑非笑的眼神。於是他微微一笑，起身走過去，順從地坐在安祿山身邊。安祿山滿意地點點頭，扭過臉吩咐侍從把剛做好的梅花凍糕呈上來。對於安祿山的這些舉動，史朝義心裏疼得很。在他計劃著怎麽謀取這個人的性命的時候，他卻還在想著把這個世上所有美好的東西呈現到他眼前，恨不得讓他眼裏只有這個世間最美好的東西。這樣的恩情，讓他怎麽還？怎麽還？

“義兒，怎麽了？凍糕不好吃嗎？”關心的話語並非作假，即便這個人是十惡不赦的叛賊，但是在他心裏依舊有一塊最溫暖柔軟的地方。見自己最心疼的小輩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自然是擔憂不已的。

史朝義搖搖頭，揚起微微的笑：“不，很好吃。”他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放下的人，但也從來不是一個猶豫不決的人。既然下定決心要做了的事，就算日後痛苦萬分，也絕不會手下留情！吃進嘴裏的食物甜蜜得足以讓人忘卻世間所有的煩惱，可是痛苦是從心底最深處蔓延上來的，又怎麽能輕易就被消除去？

宴席散去，史朝義披了火紅色的狐裘往外走，在門外遇到了刻意留下來等他的西域劍客。青年正楞了下，雙手輕輕攏在袖子裏，神色恭敬：“先生。”

白發異瞳的西域劍客盯著青年幹凈好看的臉，面色不善。良久，他才出聲：“你跟安慶緒，到底打算做些什麽？”不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大概史朝義已經被他的眼刀子淩遲了。

年輕的狼宗首領微微一笑，半垂了眸子，看上去異常的乖巧柔順：“先生是聰明人，我跟仁執想要做什麽，先生不都是知道的麽？不過，先生的心思是什麽樣的呢？”

“我以為你也會很清楚。”令狐傷雖說心中早有答案，但聽對方親口承認——就算不是反對的答案——臉色還是忍不住更冷了一層，“史朝義，我後悔了。”

聽到這裏青年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當然，他的確這麽做了。笑聲很大，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的笑話。笑著笑著，他慢慢蹲下身子，擡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掌心很快就被打濕。“先生……”他輕輕開口，帶著深深的、厭世的疲憊，“我好疼。”

這三個字一出來，令狐傷當真結結實實楞在了原地。史朝義自小不受父親寵愛，平白無故就會受罰。他不止一次見到小小的少年被馬鞭狠狠揪著，或者是被罰跪在雪地裏，身上滿滿的淤青。可是面對這些，少年只是滿不在乎地擦擦嘴角臉頰上的血漬，然後笑得陽光明媚對著擔心他的人說，沒關系。但是現在，那個曾經會微笑著安慰人的少年卻蹲在他的面前，聲音弱弱的對他說，好疼。

“先生。”回神，青年已經平覆了激動的情緒。他起身站在令狐傷面前，神情悲憫又嚴肅，“智者當作壁上觀。先生是聰明人，不會不懂朝義的意思。”若忽略了青年微紅的眼眶，或許令狐傷還能把這話當成玩笑，或許會呵斥他一番然後轉身離去。可是不行，他知道青年現在到底多疼，他是那最後一根稻草，究竟是救命稻草還是壓死駱駝的稻草，只不過他一個念頭而已。史朝義在等他的決定，即便那個決定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就此收手，從此山高水長，踏遍河山萬裏，賞盡天下秀麗。但是他不僅僅是西域第一劍客，還是狼宗的逐日長老，是那個人最倚重的義弟。所以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會背叛他！異色雙瞳對上了藍紫色的眸子，無需多言，後者已經什麽都明白了。眼中最後一點火苗漸漸熄滅，青年抿著嘴角微笑起來。他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頭也不回地——擦肩而過。

就算恨他、怨他、怪他，該要發生的，誰都不能阻止。

青年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已經收斂了所有情緒：“朝昀。”

身邊寒風一動，身穿黑色服飾的影衛安靜現身。史朝義也沒回頭，自顧自地往前走著：“有消息傳來，始皇龍輦劍就藏在始皇陵之中，安伯伯不日久會前往那裏。同行的還有先生跟曼莎，你跟著他們，伺機而動。曼莎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你趁著她與先生糾纏的時候奪取安祿山性命——記住，機會只有這一次，若安祿山不死，那麽死的人就是我了。”

黑衣影衛聽完，表情絲毫未變。他只低低應了一聲，瞬間又消失在漫天飛雪之中。史朝義呼了一口白氣，雙手輕攏袖中。再有兩個月就要過年了，仁執，到時候我送你一份大禮可好？但願到時候，你莫要怪我才是啊……

揚州再來鎮最近頗不安寧，原因無他，無非是那個狼宗副宗主的緣故。也不知有心還是無意，那人竟然光明正大出現在再來鎮街頭，挑釁著江湖俠士的耐性，惹得眾人恨不得啖其血肉！偏偏這人看似柔弱，武功卻是不低，幾日下來，倒是有不少俠客被他打傷——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還為藥鋪做了相當大的貢獻！

他這一停留就有半個多月。半個月其實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可以從長安跑過來再跑回去好幾趟。所以當葉瑾曦風塵仆仆趕赴過來的時候正巧就遇上他家小狼崽子折扇微攏紫衣輕裘地站在鎮子口，笑吟吟地望著將他圍在中央的俠士們。雖說以多欺少並不符合江湖規矩，但是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眼前這個人是叛賊、是謀逆、是該死之人！他們要做的，就是不計一切代價將其斬殺！

青年舉扇，游刃有餘的避開逼近身前的刀槍劍斧。銀黑色的玄鐵扇子在雪地和陽光的折射下反射出耀眼卻不刺目的光。身後追命箭的機關響起，青年向右一閃躲了過去，同時扇子敲上了一柄長劍。兵器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史朝義微微一楞，擡眼看去，葉瑾曦正微蹙著眉，不甚讚同的看著他。

這人在不滿什麽？史朝義看不明白。不過他不能讓計劃毀在這個人手裏，因此率先撤了招：“吾在稻香村，恭候諸位俠士，大、駕、光、臨。”

稻香村三個字一出，幾乎在場所有人都不淡定了！那個美麗的地方，即便處在風雨飄搖的時期依舊美麗的地方，終究還是逃不過戰火的摧殘嗎？

史朝義見消息已經傳達到，嘴角噙著莫名的笑意，悄然退場。不動聲色地看看周圍，很好，沒人，青年折扇在腕間轉了兩圈，腳步一轉走向不遠處的簡陋茶館。茶館門前，小無名的情人，“天子零號”站在那裏，神色不安地走動著。史朝義勾唇一笑，放緩腳步走過去，微微提高了聲音道：“你想殺了王仲謀嗎？”

“誰！”天子零號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卻見眉目清雋的青年正微笑著看著她。那人紫衣折扇，眼神像是洞察一切的了然悲憫。他雙手抱拳，微一施禮，道——

“在下，狼宗，史朝義。”

作者有話要說：

☆、天問劫

令狐傷其實不是很明白史朝義要殺安祿山的原因，如果說是安慶緒的緣故似乎有點太說不過去，畢竟就算這兩個人關系再好，安祿山對史朝義如何就算是個瞎子都看得出來——安慶恩曾不止一次對著他抱怨過父親對那誰誰誰也太好了點吧究竟誰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啊之類的。這個時候令狐傷通常是充耳不聞的。安慶恩其實是個很討喜的孩子，至少安祿山對他的喜愛超過安慶緒——不過也僅僅是喜愛罷了，說起信任，他的義兄更偏向於慶緒——不過如果話題扯到史朝義身上那麽這天平就不知道歪到哪兒了。

可是現在他家狼崽子要殺他的義兄，並且勢在必得。令狐傷再怎麽聰明也沒辦法一瞬之間想清楚前因後果，更何況史朝義也不給他這個機會。就在他思忖著怎麽保全義兄之時蘇曼莎忽然臨陣倒戈拔劍相向！西域的劍客又驚又怒更多的卻是茫然，朝義告訴他智者當作壁上觀，曼莎也說他這只是迂腐仁義。聽著自家徒弟帶著泣音的聲音，令狐傷忽然想起第一次教她學劍時的情景，他還記得他跟她說只有心中有了想要保護的人，手中的劍才稱得上是劍——不過一切不過都是虛言，迄今為止他都沒找到那個讓他甘願拔劍相護的人，他提著劍，心裏卻空落落的。

至德二年正月初五，安祿山歿。次日，安慶緒登基繼位，收編安祿山舊部。逐日長老令狐傷入獄，摘星長老蘇曼莎叛逃。安慶緒繼承大統這日史朝義並未前去朝賀，對此，大燕的新皇也只是擺了擺手苦笑著對嚴莊說隨他去。宮燈的光芒照進他的眼睛裏，一片透徹的迷惘破碎。嚴莊本是他父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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