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七秀坊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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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嘯林,不想你這營地被夷為平地就給少爺滾出來!”

議事廳被人打開,門內站著兩個人,皆是藍衣輕甲。見到藏劍怒氣沖沖站在營地中央,其中一人頗為無奈地扶住額頭,哭笑不得地向身邊的人介紹道:“這是我兄弟,葉瑾曦。是藏劍的大少爺,人好脾氣好,就是太急躁了點。”

“年輕人嘛,還是有朝氣點的好。”那人笑瞇瞇評價道,“挺好挺好。”他年紀不過三十,眉心卻有幾條深深的痕跡,像是常年皺眉所致。

葉瑾曦見人出來了,一腳踹開攔在身前的士兵,提著重劍就砸了過去,邊砸邊怒道:“你個沒腦子的!誰的糧食你都敢劫?你知不知道你這次劫了叛軍的糧食,下一次他就敢再屠一座城!安慶宗那小王八蛋死了安祿山就硬要投降於他的將士在陳留城外自相殘殺,死了數千人才肯進城,你倒是好,半路劫糧?你是報仇了痛快了,有沒想過洛陽的百姓!”

“我若是不劫了他們的糧草,等到他們兵臨城下,那才危險!”李嘯林一把抓住他的手,咬著牙根反駁,“葉瑾曦,你說我不動腦子,你又想了多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能拖得一時半刻就是一時半刻,我相信有這麽一些時間,洛陽城一定能做好準備禦敵的!”

“你相信?你相信的是誰?天策府還是朝廷?實話告訴你,安祿山十一月初起兵,現在還不到一個月他就打到了洛陽城下!你以為這是誰造成的?是叛軍實力太強麽?是,沒錯,安祿山有本事集結一群不要命的死士為他沖鋒陷陣,可是但凡有一座城池的縣令能奮死抵抗,也不至於他能攻城奪池這麽快!”葉瑾曦恨鐵不成鋼地一腳踹了上去,“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當他們是誰?他們是狼!是一群餓狼!你以為他們會因為這一點糧食放棄整個攻城大計?你太低估他們了!”

“葉瑾曦!”李嘯林緊緊揪起藏劍的衣領,竟然將對方提了起來,“你是在指責我不該劫糧嗎?”

“你知道下一次送糧的是誰嗎?”葉瑾曦冷冷看著他,一字一頓道,“狼宗副宗主,史朝義。”

那本是他的少年,眉目清雋倦怠,折扇在腕間輕輕打著轉,笑起來像是落了一整片的晴空在眼裏,幹幹凈凈的清澈。可是現在,他的少年輕裝薄甲,帶兵上陣。葉瑾曦不知道是該笑那人成長太快讓他來不及反應,還是該心疼那人已經完全站到了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地方。就像是他說的,他們兩個人若是生於平安年代,那將是可以一起游山玩水鬥嘴到死的;但若生逢亂世,除了敵人,再無別的選擇。

“史朝義的本事究竟有多大連我都不知道,你怎麽保證這一次你還能再成功一次?這次別說是劫糧,就算你想全身而退,那也要看他的心情究竟是好是壞了。”葉瑾曦用力撥開他的手,“下次動手之前,先想想以後的事兒。否則真到了你後悔的那天,可就什麽都晚了。”

“你認識他?”

“我喜歡他。”葉瑾曦不去看天策驚訝憤怒驚痛的表情,又說了一遍,“我喜歡他。”就算兩個人是對立的,他還是喜歡著他。“這次劫糧的事交給我,否則你派出去的人一個都回不來!”

“你很了解他?”當晚,葉瑾曦穿輕甲的時候,藍衣薄甲的浩氣軍爺靠在門板上懶洋洋地笑,“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了解的喜歡的不過是之前的那個人,現在的他還是你認識的嗎?他手上沾滿了無數大唐將士的血,甚至是無辜之人的鮮血。他或許是很好很好的一個人,但是現在也可能會六親不認,你去了又能怎麽樣?全身而退嗎?”

“將軍有時間在我這裏廢話,倒不如去看著那個笨蛋,省得他再給我惹出什麽麻煩來。”葉瑾曦看都不看軍爺一眼,換好衣服後轉過身去拿桌子上的東西,“還有,好狗不擋道,你可以把門讓開了。”

“是因為我說了真話你覺得心裏不舒服了?真相往往都是最傷人心的,你應該清楚這一點。為了自己的私心棄大義於不顧,我想葉莊主不會這麽教你吧?”

“在真相大白之前,不管是誰都可以隨意猜測甚至詆毀。”葉瑾曦去翻自己的包袱,終於找到一把制作精美的短劍,“但是一旦真相被人知道,那麽死的人會更多。我沒辦法保證璆官會對我們造成多大的威脅,但是我只能告訴你,別小看他,但是也別針對他。否則,你會死的不明不白。”

夜三更,月黑風高。一人一騎立在前方。他手裏舉著一支火把,橘黃的暖光照在他身上,讓他看上去像極了等人歸來的孩子。不過他的確是在等人,他笑意盈盈地望過來,不出意外地揚了揚眉:“葉瑾曦?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一聽說有人劫糧就會自告奮勇。怎麽?你是想試試再劫我們一次?不過真是可惜,我已經讓他們先走一步了。雖然按照計劃我們是該休息的,但是上一次實在是讓我怕了,若是再來這麽一次那我們所有人都只能餓著肚子攻城了。”他笑吟吟地看著他,輕描淡寫道。

“沒法子啊,我可是大唐的子民。如今國有難,我可不能坐視不理不是?”葉瑾曦暗自咬牙,居然來遲了!

“那邊的那位將軍,你是不是在想,要是抓住了我,或許能逼迫安祿山?”史朝義忽然高聲道,“那麽要是我現在抓住了你們,是不是可以不費一兵一族就攻下洛陽城呢?”

“呵,你真當天策府的人會受你威脅?我現在就斬了你!”那人正是李嘯林!他本就不忿葉瑾曦同他說的話,現在見到真人更是怒火中燒,長槍一揮就刺!誰知對方只是輕輕一笑,側身一躲,擡手握住槍桿,慢聲細語道,“小將軍,看在葉瑾曦的面子上我饒你一命,下次若再敢口出狂言,我就替李成恩好好教訓教訓你。”說著,他腳下用力,狠狠踹了一腳對方的馬眼,那馬驚痛之下狂奔起來。

史朝義大笑起來,目光又落到同樣手忙腳亂的葉瑾曦身上。他不動聲色將人上下打量一番,人雖然消瘦許多但氣色還算不錯才放了心。於是他點點頭,道:“看在從前的交情,我放你一次。下次,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說完,他手一揮滅了火把,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葉瑾曦鐵青著臉幫著天策穩住身形,方想擡頭說話,就猛地失去光線。耳邊是一陣小小的驚呼聲。他閉了閉眼,待到適應了黑暗才再次睜眼。這時,只聽天策一聲驚呼,他連忙回頭去看,身後帶來的弟兄在那陣小小的混亂之中盡數被人割了喉嚨!看手法,竟不似普通刀劍所傷!

藏劍頓時倒抽一口冷氣!他很清楚那傷痕是什麽兵器造成的,他從來都知道史朝義深藏不露,卻沒想到他竟藏得這樣深!狼宗素來以自身本領排位,能當上副宗主,必定不是尋常本事——他怎會忘了!

“混賬!”他咬著牙,將這字句恨恨磨碎了才吐出來。“安、祿、山,史、朝、義——”

作者有話要說:

☆、東都恨

淡金色長衫的少年立在營地外面,勾著嘴角看著一車車糧草運送到軍營裏,眼睛裏暈染著暖黃色的火光。耳側一陣風動,少年微微轉過身子,就見面前半跪了一個人,於是他神色間帶了幾分滿意:“做的不錯。”

那人輕聲道:“副宗主過獎。”嘴上雖然這麽謙虛著,但他的表情卻很是興奮,似乎被少年誇上一句是多麽值得高興的事。

史朝義下巴微擡,輕聲道:“起來說話。”說著,他擡腳往自己的營帳走去。身後不出意料地響起輕輕的腳步聲,剛剛好讓他聽到,“照理說你算是我的師弟,不必跟我這麽見外。”少年這麽說著,有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別再跟我說你是為我而生這樣的蠢話。當初師父用這樣的話騙你你到現在都還信啊?”

“我信啊。”誰知那人當真點點頭,很認真很認真地答道,“我的命是副宗主救的啊。”

史朝義的扇子輕輕敲了敲桌子,頗為無奈地搖頭嘆氣道:“哎,師父她老人家真是害人不淺啊,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麽聽話。”他笑了笑,側過臉看了看這個半藏在陰影裏、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黑衣少年,一個十分荒唐的念頭悄悄冒了出來。對方的眼神那麽堅定認真,目光卻十分清澈幹凈,就好像不久之前的自己。史朝義忽然就笑了起來,他歪了歪頭,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勸誘,“吶,師弟,你想不想活下去?”

黑衣的少年困惑的眨眨眼,似乎不明白自家副宗主是什麽意思。對方並沒有解釋的意思,也沒有解釋的機會。因為他們聽到外面傳來噠噠的馬蹄聲,那是大軍臨城的前奏。史朝義只來得及跟他說叫他藏好就被人叫了出去,神色匆匆。少年想了想,還是隱去身形跟在了他身邊。

方一踏入營帳裏,腳邊就炸開一只茶杯。史朝義步子一頓,目光往兩旁溜了一順,見眾人皆是面色不虞,當下便明白幾分。他繞開碎瓷片,走到中央輕聲道:“宗主。”

安祿山睜開微合的雙眼,見史朝義在眼前站著,勉強笑了笑,招招手讓人坐到身邊,問道:“這麽晚了還未入睡?”

“剛押了糧草回來。”史朝義點點頭,隨後問道,“宗主可是遇到了什麽阻礙?”

安祿山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水狼便忍不住接口道:“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天策教頭,竟然敢對安大人那麽說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史朝義心裏轉了幾圈兒,尋思著這些人比預定時間晚來了半日,大約是拐道兒去了一趟天策,試圖說服那些將領。不過看樣子,是吃了閉門羹——啊不,可能還不止,不然以安伯伯的性子,不會氣到摔杯子。想了一想,也只有一種可能。他嘆了口氣,有點無可奈何地問道:“楊寧打敗了幾個人?”

這句話一問出來,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開始劇變,史朝義眼睜睜看著眾人的臉紅紅綠綠青青白白黑黑紫紫的換了個遍,最後還是水狼鐵青著臉咬牙切齒道:“我跟風狼,都沒在他手上得到什麽好處。”

怪不得你倆的反應最大。史朝義心裏默默。不過這麽光明正大戳人傷疤實在不是什麽君子所為,史朝義雖然自詡不是什麽君子,但也知道有些事情做得不能太過,因此他清咳兩聲,開始很明顯的轉移話題:“先生呢?怎麽沒見他跟曼莎?”

“他們還在後頭。”安祿山知道他自幼跟義弟關系好,同曼莎更是形同兄妹,也不生氣少年還用習慣的稱呼叫那兩個人。他伸出手摸摸少年細致的臉,像是怕他擔心一樣,難得輕聲安慰著,“別擔心,你還不知道你先生的本事?”

“我沒擔心先生。”史朝義笑瞇瞇地搖搖頭道,“我是擔心阻攔先生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誰這麽運氣不好遇到了先生。”若是其他狼宗首領還好,至少還有機會逃得一條性命;但是遇到了最不能惹的三位長老,而且還是兩位一起出面,那就真的有一百條命也不夠用的了。史朝義轉了幾下扇子,低聲問,“宗主,現在我們該怎麽做?”

“義兒可有什麽好辦法?”

史朝義微微勾起嘴角,折扇在腕間打著轉:“其實洛陽城也不是那麽難攻,最大的威脅也不過是他附近的天策府。如果我們能同時拿下天策,那麽洛陽城就如同囊中之物,輕而易舉了。”

“可是,就算我們可以分出兵力去攻打天策,但是天策的將領個個都是以一當十不要命的,更不乏像楊寧曹雪陽這樣的人。更何況,我們還要提防大唐其他門派的人偷襲。”說話之人戴著半張面具,只露出鼻子以下的半張臉。

史朝義看了他一眼,原來是山狼曹炎烈。於是他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兒,便道:“那邊分兵三路,一路就由宗主您帶領攻打洛陽城,一路由仁執領著去天策,剩下那路跟著我留在原地阻攔援軍,如何?”

安祿山思考了一會兒,道:“那就由你來調遣吧!你說,天策那邊,怎麽辦?”

“其實,天策府現在留守的人並不多。”史朝義想了想道,“仁執,你帶著三位長老、山狼、天狼、雷狼、澤狼七人人去天策。山狼將軍對付曹雪陽,天狼三位將軍封鎖各個路口,三位長老專心對付楊寧即可。”

“那其他人呢?天策可不只有曹雪陽跟楊寧兩個人。”

“你們在攻打天策府的時候還不能順便收拾了?”史朝義有些無語地望了過去,對方尷尬的咳了一聲,低頭不說話了。少年這才繼續道,“至於洛陽城,大概是沒什麽,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宗主就帶上地狼和常勝王吧。剩下的幾位大人,就請你們暫時委屈一下,陪我在這裏守株待兔,等著唐朝援軍送上門兒來了。宗主,您看這樣如何?”

安祿山大笑,顯然十分滿意。他用力拍拍少年消瘦的肩膀,道:“誰說我的小狼崽無勇無謀了?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下次再讓我聽到你們誰在後頭說義兒的壞話,你們就等著挨鞭子吧!”

史朝義嘴角微微一抽,心裏默默扶額。他的安伯伯總是能在不知不覺之間給他拉一大堆仇恨,而且還是想甩都甩不掉的仇恨!為了避免仇恨繼續加深,狼宗的副宗主咳了兩聲道:“那麽,明日等先生他們回來了就出發吧。”

“好!天色也不早了,義兒啊,你也趕緊休息去吧。”中原的冬夜雖然沒北方幹冷,可是對於一個小時候寒毒侵體的人來說還是十分難過的。安祿山眼見自家小狼崽凍的唇色發白,當下便打發人回去。

史朝義也是冷得不行,也不推辭,又說了兩句之後就起身告辭了。回去的路上,四下無人。少年的聲音輕輕飄散在空氣裏:“師弟,去一趟浩氣大營,找葉瑾曦,告訴他,狼牙軍明天的動向。”

“是。”嘆息一般的聲音落在耳邊,片刻消失不見。

史朝義知道,就算對方知曉了他們明日的動作也沒用,該來的還是會來,該死的還是會死,該消失的還是會消失。可是不管怎麽樣,私心裏他不想讓葉瑾曦送死——即使其他人都死了,他還是不想看著他送命。他在推動兩個人在對立的方向越走越遠的同時,盡力避免著可能與對方正面交鋒的一切可能。就算對方死了,他也不希望他知道,這樣他還能騙自己,那個人還活著,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冷冷夜風中,淡金長衫的少年輕輕嘆了口氣,呼出了一口白氣,須臾不留痕。

天寶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洛陽淪陷。東京留守李憕和禦史中丞盧奕身死,河南尹達奚珣投降。與此同時,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被斬,哥舒翰為潼關守將。

史朝義手裏拈著一枚白色棋子,對著棋盤皺眉。在他對面,坐著一位與其相似七八分的少年。二人皆穿了一身乳白色綾緞長袍,遠遠望著就像一對雙胞胎。史朝義落了子,輕笑道:“這次你做的很好。”也不知他是用了什麽方法,竟然沒來一個唐軍!

少年坐得筆直,聞言低下頭,十分愧疚道:“真的很抱歉,我……”

“嗯?為何道歉?”史朝義慢慢眨眨眼,慢條斯理道,“因為葉瑾曦把你當成了我?”他想起那晚少年回來時委屈的眼神,忍不住笑出聲,不出意料地看到少年更加哀怨的表情,只能低下頭端起杯子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自己的笑意。覷到少年坐臥不安的神情,史朝義笑著嘆氣搖頭,他伸出手摸摸對方的頭,輕聲道,“沒關系的呀,他最後不還是認出你了麽?所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呀。”而且,倘若他能永遠認不出你我的不同才算最好。他在心裏這麽補充,卻沒說出來。他只是笑著,安慰著不安的同門,“連師父都認不出你我二人來,葉瑾曦能在短短時間內分清楚,已經很好了。所以啊,你不用覺得愧疚的……”

影衛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裏倒映著少年微笑的臉,那是他一生一世要守護的東西,即使他還懵懵懂懂什麽都不知道。

他看著對方起身,開窗,靠在窗柩上望著外面的紅梅白雪,清雋倦怠,宛如一幅最好看的水墨畫。

史朝義望著窗外的景色,及慢及輕地嘆了口氣。自此,天下才是真的亂了。

次日一早,安祿山便宣布——正月初一,洛陽稱帝。

那年的冬天,冷得徹骨。

作者有話要說:

☆、生死結

作者有話要說: 瓶、頸、了——QAQ

十二月的最後幾天,洛陽城裏來了個算命的老頭兒,也不怕被抓起來砍頭,就那麽坐在大街上,悠悠閑閑的跟看熱鬧似的。很巧,那老頭坐著的地方,正對著史朝義的府邸大門口。每每狼宗副宗主出門總能瞧見他,還有圍在那老頭身邊的幾個人。史朝義一眼便認出來那人是誰,也不去理會,任由對方借著算命的理由帶走一撥又一撥的人。

這日,史朝義被凍醒後就再沒能睡著,看看漏子已經過了辰時,想想估計是昨個夜裏下了大雪今早還沒停。起來叫人送上熱水熱茶洗面漱口,想著今日不必去見安祿山等人,便披了件半舊的棉袍,懷裏抱著手爐出了門。果不其然,那算命的老頭坐在大雪中,巋然不動。史朝義沒忍住笑了聲,又掩蓋似的輕咳一下,然後走過去笑容可掬道:“老伯,進來替我算個卦。”

那老頭擡起眼皮子瞄了他一眼,神神叨叨念了兩句,也不推辭,收拾收拾就跟著人進了府。副宗主憋著笑,眉尾輕擡吩咐下人道:“去把朝昀叫過來。”說罷領著老頭進了屋子。

“是。”那人連忙去叫人,心裏奇怪自家主子怎麽把這算命的請到家裏來了。

朝昀本在府中偏院住著,不過因為某人的堅持,他便住在了離那人較近的房間裏,兩人住的相隔不遠,幾步的路程就到了。敲敲門,聽得一聲“進來”,這才推門進去:“副宗主。”

“都說了私底下沒那麽多禮節了。”史朝義笑著看他,對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身邊來,“這是我師弟,叫朝昀。”

“昀者,日光也。好名字。”餘半仙摸摸白花花的胡子,笑瞇瞇地道,“不過你帶他來,恐怕不是為了告訴我他的名字吧?”

“還是您心裏清楚。”史朝義也笑,玄鐵扇子在腕間轉啊轉的,也不嫌硌得腕骨疼,“當年我把師弟從狼嘴裏救下來帶回去給師父,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究竟說了些什麽,我這傻乎乎的小同門就一門心思要解我身上的劫。可是您也知道,倘若這劫真的能解,那也不叫劫了。”

“所以他想代你受了?這也不錯,你何不答應呢?”餘半仙看看坐在一旁的黑衣少年,“這孩子跟你倒是挺像的,要是學著你多笑笑,估計沒人能認出來你倆了。真到了那個時候,李代桃僵你便能活了。反正他的命是你救的,他欠你的,今生不還就要等到來世,倒不如就在今生還了清楚,日後也不必再遭罪。”

“半仙,您不懂,我救他的時候,還不知道身上有劫呢!”史朝義笑著搖搖頭,“朝昀是我唯一的同門,不管怎麽樣我都不能可能讓他代替我去死。讓他來這兒也不過是為了請您做個見證,也好叫他明白。我這條命,不需要他來救,我身上的劫,也用不著他來解。若真有一天我用得著他,自然會與他說。”言罷,他轉過頭來看著面色微白的黑衣少年,微笑道,“我知道,你又在胡思亂想以為我不要你了。可是我的小師弟呀,我怎麽可能讓一個該活的人,代我這個該死的人受罪呢?”

“副宗主——”朝昀不滿地皺眉,很明顯不同意他說的話。

“好了,半仙,該說的我可都說了。您知道該怎麽做的。”史朝義拉住他的手安撫性的拍了拍,笑嘻嘻地轉頭看向一邊看戲的某老頭。

餘半仙裝模作樣唉聲嘆氣了一陣,伸手摸摸少年的頭:“老朽知道了,你放心吧。”

史朝義抿著嘴笑,看上去乖巧溫順。他起身,拉著同門的手將老半仙送出了門,在遞給他卦錢的同時輕聲說了句話。餘半仙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拄著拐杖蹣跚離去。

朝昀低眼,瞧著兩個人雙手相握的地方,輕輕加重了一點手勁。他知道他的副宗主是什麽意思,無非是斷了他的念頭,叫他好好活著。可是他知不知道,他這麽做,傷心的卻是三個人?

“朝昀。”史朝義並不在意同門心裏想些什麽,只低低喚了一聲,“去準備一下吧,再過幾日就要進宮面聖了,你穿著一身可不能出門。”

“那我便不出去了。”朝昀難得賭氣一句,倒叫那人笑出來,眉眼彎彎的真是溫柔多情。然後他就看著那人壓過來,眼睛緊緊閉著,手掌觸碰到額頭一片冰涼。朝昀一把攬住將要滑坐到雪地裏的人,回頭大喊,“來人!請大夫過來!”

朝昀看著躺在床上挨針紮的人,終於明白了那句準備一下究竟是什麽意思。他氣呼呼地走過去坐下,心裏默念著這是病人不能跟他一般見識,眼刀子卻還是忍不住嗖嗖飛過去,看那樣子好像對方欠他什麽東西不還似的。史朝義眼眸半睜瞧著他生氣的樣子,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他伸出手握住對方的,很是欣慰:“這麽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生氣的樣子。”

朝昀張張嘴,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人簡直是太招人恨了!

“你從小就是這樣,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問,師父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也不在乎你會不會受傷會不會難過。朝昀,我救你,給你起名字,不是讓你事事都擋在我面前。師父的話,你其實可以不必理會的。”史朝義躺在床上側著頭看他,表情溫和認真,“你不是我的替身,知道嗎?你可以不必理會你不想理會的人,也不必做你不想做的事。”

“可是——”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死?”史朝義又笑起來,他最近很喜歡笑,“我是騙半仙的,我才不想死呢!人活一輩子,要是沒能在有生之年吃夠玩夠怎麽能行呢?”他捏捏黑衣少年的手,溫溫熱熱的,“我不會死的,你放心。等事情結束了,我就帶著你去玩兒,西湖斷橋,揚州大明寺,還有昆侖雪山楓華紅葉——等咱們玩兒夠了,就回突厥,再也不回來了。”

“你舍得?”朝昀白了他一眼,反問,“葉瑾曦呢?你舍得他?”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史朝義搖搖頭,似乎不願意多說,“就算到了最後,我們都沒有死,但是你覺得,我還會跟他在一起麽?葉瑾曦不是我,他身後還有一大堆人的目光,他怎麽都不可能……不在乎的。”

“你不開心。”朝昀悶悶不樂道,“如果沒有跟他在一起,你就會不開心。”

“那又怎麽樣呢?”史朝義瞇著眼睛笑,“那又怎麽樣呢?”

朝昀低頭,不說話了。那還真不能怎麽樣。

史朝義悄悄松了口氣,想著總算把話題轉移了,不然單憑自家同門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他還真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瞬間說漏嘴。他呼出一口氣,側過身子閉上眼沈沈睡去。撩人的熱度燒得他現在暈暈乎乎的,轉移話題都顯得生硬,但是還好,他的小同門沒考慮那麽多,還是只要他說了就會信。

就像他說的,倘若劫數那麽容易就解得開的話,也就不叫劫數了不是?

冷冷的風吹進來,擱在書桌一角的紙條上下飛動著,有人伸出手扯住,慢慢揉成一團。他若一心尋死,誰能攔得住?

☆、洛陽花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怨念游戲裏顏杲卿的任務,好不容易就出來你了說自殺就自殺,有沒想過為了救你我們到底費了多少心思牽連了多少人?是,你的大義成了,我們呢?我們辛辛苦苦背負了那麽多人命救你出來,你不好好活著想辦法補救就算了,一死了之還要我們當荊軻?你真以為自己是樊於期了呀?簡直心塞也不知道策劃怎麽想的,歷史上好好的一個人被塑造成這樣一個形象……說他盡忠了吧可他根本對不起我們這些人更對不起為了他陷在危險之中難以解救出來的人!

葉瑾曦回房的時候覺得有點不對勁,推開房門一看,連翻白眼的心思都沒了。他反手關上門,徑直走到書桌邊坐下,一手撐著臉漫不經心地問:“又是你?這回又是為了什麽來的?”

藏在陰影裏的人慢慢現身,沈默著遞過去一個信封,思索了一陣才開口道:“顏杲卿被抓,這是刑場的布防圖,你把這個交給何足道,興許對你們有用處。”

“又是你那個同門讓你送來的?”葉瑾曦輕笑一聲,看著那張清雋的臉莫名就想起另一個人,於是他錯開視線把註意力都放到手裏的信上,“我能先看看麽?”

“可以。”朝昀點點頭,反正那個人讓他把布防圖送來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了對方會想先看看的情況,因此所有的標註都是由他代筆,也不怕會被看出來什麽,“東西已經送到了,那我先走了。”說完,他又想了想道,“如果你們想成功救出顏杲卿,還是早點去吧,免得夜長夢多。”

“勞煩你了,多謝。”葉瑾曦擡頭笑瞇瞇地揮揮手,看著對方破窗而出的動作摸摸下巴,想了想還是低頭去看手裏的東西。薄薄的一張紙,細密地勾畫著刑場的兵力部署,有的地方還被人用蠅頭小字特別詳說一番。他輕輕眨了下眼,低聲自語道,“同門……麽?”

多想無益,藏劍收起心思將手裏的東西收好,起身打開房門走了出去。他本想去尋何足道,可誰知剛沿著小路走了一會兒就碰到了對方,於是藏劍笑起來,感嘆一句好巧便走了上去,將懷裏那封信遞給對方,道:“若是信得過葉某,這件事兒便交給在下去辦好了。”

“葉公子說笑了,您辦事何某哪有不放心的?”何足道也笑,他本意便是請葉瑾曦去救顏大人,且不說別的,單看隱匿在狼牙軍那邊的人送信的意思,就是要葉家的少爺親自去一趟才好救人。雖然他不知道那人跟這小少爺之間是什麽關系,不過若是能救人,那這點疑問何足道便可以忽略不計。

葉瑾曦與他心照不宣地笑笑,手指摸向腰間的精致花鼓,輕聲道:“那在下明日早上便去。若是不出意外,後日的子時,在下就能將顏大人就出來。屆時,還請何將軍派人接應才是。”

“葉公子放心,何某自會安排接應一事。那麽,救人之事,就勞煩葉公子了。”說著,又將圖紙還了回來。

“客氣了。”葉瑾曦微微一笑,輕輕頷了頷首,接過圖紙小心翼翼地放回懷裏。何足道看他的動作忍不住詢問道:“葉公子何以對著一張圖紙如此小心?”

葉瑾曦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可到了最後也不過是笑著搖搖頭。說起來,也不過是他發現了某個人費盡心思要掩蓋住的小秘密罷了。這麽想著,一直以來都十分低落的心情似乎也稍稍好了一點。他對著何足道點點頭示意,轉身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了。

回到房間裏,藏劍脫下外袍躺到床榻上,枕下藏著一把短劍,是他用玄鐵打造出來準備送給那個人的。這把短劍其實很早就鑄造好了的,只是戰禍方起,他們也沒再見面的機會。這一次……說不定可以送出去了。葉瑾曦這麽想著,絲毫沒覺得自己心心念念著敵軍某個首領究竟有什麽不對。在他看來,戰場是戰場,私情是私情,他並沒有蘇雀那樣勇敢,得知那人隨父兄叛唐之後立刻收拾東西離家出走到現在都毫無訊息——他知道,他家的小雀兒是要去找那個人,他沒有這樣的勇氣,也不可能會不顧一切只是想跟那個人在一起,可是啊……可是啊,他還是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溜出房門,坐到屋頂上看著滿天的星星,然後莫名其妙就笑起來。

只是單純地想到那個人,就會覺得再沒有更值得微笑的事情了。這樣看來,他還真是……傻的透頂呢。

次日一大早,葉瑾曦便收拾好自己打算出門了。只是有些事情,總是拉得那麽突然,讓人猝不及防。他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實在不知該說什麽才好。豆蔻年華的小萬花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芍藥,精致好看。她奔跑起來時,兩條長長的馬尾辮子一甩一甩的,俏皮可愛。葉瑾曦張開雙臂將人牢牢抱住,心中是莫大的歡喜:“小雀兒?你怎麽會來這兒?”

“我聽笑笑姐姐說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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