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春花謝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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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繹替慕子翎吮了四晚的屍毒,第五日醫丞過來看時,腐爛的趨勢已經不怎麽往外擴散了。

“恭喜王上,慕公子的傷勢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醫丞道:“餘下幾日若恢覆得好,可有三成的生還之機!”

那能恢覆得不好麽?

秦繹心中想,孤每晚給他吮去腐血,這幾日唇舌都嘗不出味道了,只覺得麻苦。

所謂帝王命盤,金龍護身,最好都是真的。

否則,他這回可真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醫官退去後,秦繹看著慕子翎的臉頰。

他的臉已經瘦尖了,原本就是一張清冷寡言的薄命相,現在看上去更是沒有一點福分。

但好在容貌的底子總是在,哪怕傷成這個樣子,秦繹用熱毛巾給慕子翎擦手時,仍不由得微微一頓——

細長白凈的手,伶仃消瘦的腕子。

哪怕只看著這麽一雙手,也好似有一種纏綿多情的意思。

秦繹喉頭動了動,想,這個人……真是有著和容貌截然不同的性格。

分明模樣生得這樣好看,卻總是做著病態陰鷙,喜怒無常的事。

年輕的帝王在燈下枯坐,良久,他情不自禁伸手——

在慕子翎蒼白的面頰上碰了碰。

……

另一邊,盛泱軍營。

“為何這慕子翎的星宿,還未落去!?”

王為良與副將站在院中,氣急敗壞。

雪鷂少年站在他們身側,垂著眼不說話,像在發呆,又像是毫不關心。

中陸各國各有所長,如雲燕主巫蠱,梁成主人治,盛泱熱衷觀測星宿。在他們的治國制度中,甚至還有以一人之力就能抗衡半個文武朝廷的“觀星神侍”一職。

這幾日王為良一直在令人觀星蔔命,想瞧瞧那叫他虧得血本無歸的公子隱何時斷氣。

只是除了最開始的幾天,慕子翎的星辰確實暗淡無光,好似搖搖欲墜之外,這幾日竟隱隱穩住了,還有再次閃耀起來的趨勢。

“煙水將他的胸腔都穿透了,還能沒死不成?”

王為良氣憤交加,若非不可能,他簡直想親手把慕子翎的那顆星宿拽下來。

“公子隱的宿位有龍氣護持,應當是梁帝秦繹在親自護著他。”

觀星術士賠笑道:“陰魂靠近不了真龍,公子隱身上的屍毒自然也緩和了。”

王為良驟然擡眼,盯著那術士,術士臉色微微一僵。王為良道:“那怎麽辦?”

“你不是號稱觀星閣門下的得意弟子麽,眼下情形,該如何解決!?”

術士冷汗涔涔:“這……這……”

“……這我需向閣內師兄請教,看他有何妙方。”

支支吾吾半天,術士總算說了實話:“勞煩……勞煩王大人,再等一日,我今晚就與他飛鴿傳書……”

王為良負氣甩袖,重重地“唉!”了一聲,轉過了身去。

這人說是觀星閣內較為突出的“人才”了,王為良才花大價錢將他籠絡過來。

但現今第一次叫他派上用場,怎料就如此沒用!

……

慕子翎孤身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就像回到了雲燕的烏蓮宮。

從小時候起,每次生病,他就是這樣,無助地一個人呆著,被窩裏冰冷至極,沒有一絲熱氣,他卻渾身發燙。

他睡不暖被子,想叫人給他暖一個捧爐,身邊卻一個人也沒有,叫人也沒有人應。

夜裏慕子翎燒得臉頰猩紅,幾乎有些打擺子。他意識朦朧又滿心絕望,想,他是不是要死了,可如果死了有人知道嗎,會不會在偏殿裏臭了也沒有人知道,那樣很不好看。

他是小孩,控制不了自己不生病,如果可以,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像慕懷安,病了有一堆人服侍著擔心著。還能得到父親寬大的掌心一遍遍在額頭上摩挲擦拭——

他什麽也無法得到,他一點也不想病的。

所以,慕子翎一直想,快些長大就好了。

長到二十歲,束了冠,這些身為小孩才倍感無力的煩惱都可以遠去,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可惜,慕子翎今年已經十七了,他依然自己睡著冷塌,被子裏滿是寒氣,傷重時一再瀕死,卻依然身邊沒有一個人。

十年過去了,他的處境依然如舊,渴盼的一切仍是奢望。

他感覺自己病得要死,耳邊還是朦朦朧朧的哭叫聲,是那些死在祭臺上的小孩,又在找他索命。

“他為何又開始發燒了?”

床側,秦繹陰沈著臉,手探在慕子翎額上,床邊跪著一地醫官。

原本經過秦繹替慕子翎吮吸毒血,慕子翎的傷勢已經穩定許多了的。但不知為何,從昨夜開始,慕子翎又開始高燒不退。

心口的傷勢再次開始惡化。

“孤不是陪在他身邊了麽!”

秦繹怒道:“為何還是不起作用!?”

梁成因為風俗原因,幾乎無人通巫術,除了慕子翎,再沒有人對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有所建樹。

醫官們只知道如何治病救人,針灸開方,對超出這個範圍以外的東西,便十分束手無策。

“也許……”

其中一人道:“也許是慕公子平日造孽太多,此番因緣報應……就,就……”

秦繹差點一腳過去把他踢得趴下。

“外頭是什麽聲音。”

正煩擾間,秦繹聽到外頭的響動,疲憊問:“是哪裏的人在哭嚎?”

這幾日,秦繹整天守在慕子翎身邊,軍中的事務若非棘手至極的,一概都沒有報給他聽。

一名仆從道:“是盛泱人。”

秦繹一頓,問:“盛泱人?”

“是。”

仆從稟告說:“從昨天開始,就有許多盛泱百姓從赤楓關出來,跑到我們城下哀哭燒紙,說要替他們親人討要公道。”

“……”

這可是秦繹從未碰到過的新鮮事了:“討要什麽公道?”

“他們說……”

仆從微有囁嚅:“說公子隱早先攻城時,殺人屠城,無惡不作,有許多親人死在他手中……此番老天有眼,總算懲治了他,便都在咒罵公子隱早些死去才好……”

如果換做其他人,盛泱人是萬不敢這麽放肆囂張的。

兩軍交戰,百姓出城,只怕還沒有走到敵軍的城門下,就已經都被射殺了。

只是秦繹名聲在外,所有人都知道他從不殺老幼婦孺,此番盛泱派出城外的,也都是這類人,算是把準了秦繹的軟肋。“這不會是王為良的主意。”

秦繹幾乎第一反應就能猜出:“他沒有這個腦子。”

“是……”

仆從答:“探子說,這幾日總有盛泱王城的書信傳來,應當是王為良請了幫手。”

秦繹略有沈吟,費解問:“他們這麽做,有什麽用呢?”

“難不成還真能靠咒罵將人咒死不成?——”

話才剛剛脫口而出,秦繹就定住了:

是了,“昨晚”。慕子翎的傷勢惡化,也是從昨晚開始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個時間還真是巧合得很!

他的神色漸漸沈了下去,秦繹斂目站了起來,啞聲說:

“隨孤出去看看。”

一派焦黑荒蕪的沙場上,嗚咽哀嚎聲此起彼伏。

三三兩兩的婦人攜著幼童,在秦繹的城墻下燒紙哭嚎。

“家中三四個孩子,阿寶還在繈褓,你說你死了,丟下我們娘幾個怎麽辦呀……!”

“原本二城的房子還能收租,現在給梁成人占去了,可真是沒有活路了!”

“可憐見的,可憐見的……!可恨那殺人兇手,為何還不死了給你償命!!”

他們位置分散,各自隔了約莫數米的樣子。總人數有幾百個,這麽排布起來,竟隱約將整個城池圍在一個圈內!

秦繹聽著這噪耳欲聾的哭聲,每捧燒冥紙的火堆裏,還時不時被扔進一兩個被紮著針的小人。

雪白冥幣飄得到處都是。

……即便秦繹不懂巫蠱之術,也在這等環境下感到種極其令人壓抑的怨恨之氣。

難怪慕子翎再次高燒起來了。他原本就是中得屍毒,好不容易才靠秦繹的真龍命盤才鎮住。

這樣被人日夜詛咒,周遭陰氣必然大漲,靠秦繹也遏制不住傷勢。

“這樣下去不行。”

秦繹低聲喃喃,吩咐左右道:“派人將他們驅開,不傷及性命就好。”

隨從領命,立刻派人去辦了。

秦繹看見有士兵圍住那些婦人,強行將她們的紙堆撲滅:

“走走走,再不回去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那婦人卻哀嚎大哭:“你們不是本就喜歡屠城麽?還要裝什麽對我客氣的樣子?”

“要殺了我麽?殺呀,殺了我!這日子總歸過不下去了……”

士兵們面面相覷,如果沒有“不可殺生”的指令,大可隨意弄死幾個,事情就好辦許多。

偏偏秦繹對他們的軍風管理又極嚴……

“你們殺了我,王大人還會給十顆金株作補恤,其餘孩子們就可活下去了。”

婦人哭咽道:“你們快些殺了我罷!!”

說著,她便又去搶那被士兵撲滅的火堆,往裏扔著冥錢和咒怨小人,好使它重新亮起來。

秦繹沈默不語,站在他身邊的隨從忍不住罵道:

“胡攪蠻纏!”

秦繹也知道,這樣的局勢再死守“不殺無辜之人”的底線就是愚昧了,但他更知道,解決這樣的局面,絕不是殺一兩個人就能化解的。

對血親死於慕子翎手上的仇恨;生活所迫,只能以命換錢的絕境;讓這群人根本不可能退縮。

如果要殺,只會進一步激發矛盾,出現更無法控制的事。

“讓他們回來吧。”

良久,秦繹低聲說。

隨從愕然:“回來?”

“是。”

秦繹說:“你以為可惡的是這群百姓麽?”

他笑了一下:“不,他們只是棋子而已。真正的始作俑者,可是待在緊閉的城門後面,安全無比又作壁上觀地看著笑話。”

秦繹閉了一下眼,皺眉啞聲道:

“盛泱……盛泱。孤必亡爾……!!”

……

重重帷幕中,慕子翎仍在昏睡。

他的頭發淩亂地散在身邊,還有一些垂到床下。

秦繹慢慢走進來,將落到地上的那一縷撿起,綰到他身側。

他靜靜註視著這個人,從他蒼白的眉眼,到幹燥寡淡的薄唇。

“水……”

昏迷中,慕子翎無力喃喃。

秦繹從桌上取來早已備好的開水,扶起慕子翎送到他唇邊。

慕子翎的唇幹燥發僵,冷涼水甫一入口,便順著嘴角溢了出來。

秦繹自己喝下一口,再吻著慕子翎,勾住他的唇舌餵進去。

他現在做這種事時,已經十分平靜熟練了,遠沒有最開始的尷尬生澀。

慕子翎嗆得不停咳嗽,毫無血色的單薄胸膛無力地起伏著,創口再一次滲出血。

他正陷在一場夢中,是九歲時最不可忘卻的江州。

矜貴從容的少年仍在篝火邊,低頭為他剝蓮子。

十七歲的慕子翎走過去,踉踉蹌蹌,問:

“為什麽不來接我?”

少年低著頭,慕子翎喃喃不肯放棄,又問了一遍:

“你為什麽不來接我啊?”

然而那少年像定格住的老舊畫卷。和他手上的蓮子,身邊的篝火一樣,都是早已死去的靜物,只有慕子翎是活著的。

慕子翎望著他的背影,怔楞地輕聲說:

“你是為了哥哥才救我的嗎?”

“你……是不是早就傾慕他了。”

溫文爾雅,君子端方的雲燕太子,是不是早就叫你聽聞他的盛名,暗自傾心?

所以才救了如此和他相像的我,還許諾帶我回梁成?

至於後來你終於得到了他,又哪裏還記得曾經被你救過,作為替代品的我呢?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當初隨口說過的話,那個小孩一直都是記得的啊……

如果你不要他了。為什麽不早一點說。

秦繹給慕子翎擦拭著頭發和手心,擡頭的空檔裏,卻見一顆清澈的淚珠,緩緩從慕子翎的眼角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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