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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忠奸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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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武英殿。

“孫傳庭可啟程去保定了?”

天氣漸暖,暖閣中早已不生火盆。崇禎身著青緞單衣,一邊翻著奏折,一邊隨口問道。

“回陛下,還未啟程。”楊嗣昌躬身立於案前,如實作答。

“還未啟程?是何緣故?”崇禎手上一頓,擡頭詢問著楊嗣昌,眉眼間略有不悅。

“孫大人推說耳聾,無法上任。”楊嗣昌答道。

“哦……原來如此。”

楊嗣昌本是特意在推說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語氣,但崇禎聞言,卻只輕點點頭,似乎並未知覺那推說背後的含義。楊嗣昌見崇禎竟不怪孫傳庭,連忙又補上話道:“可據前去傳令的官員說,孫大人聽說交談,根本與常人無異。說耳聾,怕是托疾,而非真病。”

“哦?”崇禎終於如楊嗣昌所願,重又蹙起了眉頭,“他是對此次調遣有何不滿嗎?為何要借病推脫?”

“具體緣由,微臣也是不明。”楊嗣昌低著頭,故作不知。

“……”崇禎目光在楊嗣昌身上掃了一掃,似有猶疑,沈吟片刻方才開口道,“傳旨,教巡按禦史楊一俊去京郊軍營查訪,探探孫傳庭的耳疾究竟是真是假。”

楊一俊……楊嗣昌在腦中思量了一番,心中一定。盡管他早知孫傳庭耳疾是真,盡管他明知孫傳庭推脫的緣由,盡管他此時懷中,正揣著孫傳庭請求面聖的折子。但這身著緋色官服的男子面上卻聲色不動,只微微欠身應旨道:

“是。”



楊嗣昌走後,崇禎放下折子,展了展有些酸麻的肩膀。

“皇上累了,讓德秀給皇上揉揉肩吧。”夕照一臉關切地說道。

“好。”

自從皇上原諒了自己的欺瞞,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之後,夕照更是心無旁騖,多一倍地用心侍奉在皇上左右。記憶模糊的官家公子,混沌浪蕩的市井小偷,提心吊膽的假身太監,這一切仿佛都成了泛著舊色的幹皺外皮,隨著歲月的流逝依次剝落,蛻去,如今的夕照好似脫胎換骨一般,心中滿滿充溢的都是在人生過去的二十九年中從未產生過的,真切而踏實的歸屬感。皇上似乎已不是那昔日遙不可及的聖君恩公,這個高高在上,卻亦主亦友的男子知曉著自己不為人知的秘密,在這個偌大的皇宮之中,認同著並保護著自己本不合情理的存在。那段荒誕不經的夢竟也能成為堂堂正正的現實延續向未來,此生幸運至此,夫覆何求。

“哎……”夕照正兀自想著,忽然一聲長嘆,打斷了他的思緒。只見崇禎合上一份奏折,夕照隱約看到,那奏折的左下角,署著楊嗣昌的名字。

“楊大人做出了那等事,皇上為何還如此倚用他?”夕照邊為崇禎揉肩邊問道。

“那等事,是哪等事?”崇禎閉著眼睛,漫不經心地反問。

“就是……盧大人的事。”夕照一語出口,又有些含糊。畢竟一切都是直覺,楊嗣昌究竟做了什麽,他與皇上都幾乎沒有什麽頭緒。

“如今清軍退,正是需要他的剿寇方略平息內亂的時候,就先不去追究那些無憑無據的猜測了。”崇禎活動了一下脖頸,淡淡地說,“況且不倚用,又能如何?既然是孝子忠心,朕便暫且相信了他的忠心罷。”

“是……”夕照低聲回應。

不倚用,又如何。好像是什麽時候,皇上也曾說過這樣的話語。雖然多少仍覺不妥,但似乎在某一刻,夕照忽然發現自己開始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在這龍椅旁九年,聽的見的也算是不少了。周延儒,溫體仁,楊嗣昌。歲歲年年人不同,卻是年年歲歲花相似。就算此番處置了楊嗣昌,又能如何?當用且用,若是眼中不揉沙,大抵不過再多一次同樣的循環罷了。

可問題在於,何處當用,何處不當用,究竟要如何才能分辨清楚呢……



三日後,楊一俊來到武英殿,向崇禎覆命。

“啟稟陛下,據臣觀察打探,孫傳庭孫大人言談自如,並未有耳聾跡象,所謂耳聾確是托疾欺君。”這楊一俊看起來四十上下,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甚不起眼。他上前行了禮,問了安,也不多閑話,將探查結果說得直接而肯定。

“果真如此?”崇禎放下奏折,臉上漸漸聚起陰雲,“你可知他托疾辭任究竟為何?”

“回陛下。”楊一俊微微欠身,“微臣與孫大人聊了好一會,言語間孫大人看似對此次陜西軍東調十分不滿,直說陜西兵不能缺,又說陛下決斷有誤,偏聽偏信,不察實情……還有……還有一些話……微臣實在不好轉述……”楊一俊說到最後,挑起眼小心翼翼地看著崇禎,似是欲言又止,但他又何嘗不知,單這幾句已出口之言,便足以是身為皇帝所不能忍。只見崇禎一拍龍椅扶手,怒色湧上眼眉,聲音也高了三分。

“枉朕如此器重他,他竟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息怒,別氣壞了身子。”皇上發怒,楊一俊卻是面色不改,從容接話道,“這孫傳庭欺君罔上,又口出不敬之言,這般目中無君,的確是有負陛下厚望。微臣以為陛下對此人必當從重處罰,以正朝風。”楊一俊一邊說,一邊也略微將話音提高了些,幾句言語冠冕堂皇,但卻是前言說著陛下息怒,後語反而火上澆油。崇禎聽聞他這一席話,雖是怒容未退,但心中思量一轉,倒是稍稍冷靜了一些。

“你認為,朕該如何處罰他?”崇禎目光投向楊一俊,音調壓了下來。

“欺君罔上,應是死罪。”楊一俊毫不避諱地回答。

崇禎看著面前的楊一俊,收了怒色,停頓了片刻,淡淡說道:

“欺君罔上,應是死罪。你也莫要忘了這句話。”

楊一俊聞言肩膀一抖,低壓著頭,聲音隱約有些發顫:“臣……時刻銘記在心,絕不敢忘。”

“好。”崇禎移開目光,再不看他,厲聲道:“傳令錦衣衛,將孫傳庭捉拿回京,仔細審問!”

究竟是孫傳庭果真欺君罔上,還是楊一俊有意歪曲了事實;楊嗣昌此番是果真揭發了一樁臣子的欺瞞不忠,還是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又耍了一次把戲……即便是皇上,也只有一雙眼,一對耳。何處當用,何處不當用,終究是無法一一挑揀幹凈的吧。看著楊一俊離去的背影,夕照心裏默默想道。

就在這分不清、辨不明之間,錦衣衛已雷厲風行地將孫傳庭捉拿回了京城。證據確鑿的罪名一樁樁呈上了武英殿,而孫傳庭就這麽糊裏糊塗地被下了大獄,這一入獄,便是兩年的光景。



四月。春深日暖,柳絮飄飛。自從李自成潼關敗走,張獻忠谷城歸降,流寇之亂便漸漸趨於平靜,不只是陜西,各地持續已久的躁動都在這溫柔的□□中安寧了下來,這份安寧令人覺得,大明或許將會這樣一直太平下去,而孫傳庭那流寇氣勢覆長的擔心,似乎永遠都不會成為現實……

噠噠噠噠……

襄陽城,總督府。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驚動了正在房內處理軍務的熊文燦。這熊文燦看起來年近花甲,須發斑白,但精神卻是健旺,幾個月前,便是這位總督湖廣軍務的兵部右副都禦使,招降了屯居谷城的張獻忠。只見門外一兵士快步進門,高聲稟道:

“大人,谷城有消息報,張獻忠前日密會李自成,贈了李自成兵器馬匹,送其出城離去,二人看似很是親密。”

“竟有此事!”熊文燦先是一驚,而後卻緩緩掩下目光,將執著毛筆的手虛搭在桌上,閉口不語。報信的士兵剛要請辭,卻見一紅臉大漢風風火火地闖進院來,還未進門,便粗聲喊道:“督臺!督臺!張獻忠果真要反!”

熊文燦聞聲擡頭,只見來人身高如山,體壯如牛,面色赤紅發紫,正是自己的麾下猛將左良玉。話音尚未落盡,這紅臉大漢已然進了屋來,目光直盯盯地投向自己,又草草說了一遍張獻忠密會李自成之事。“督臺,這張獻忠果真要反了!”說罷,左良玉又好似怕面前這花甲老者聽不清話一般,又大聲重覆了遍這令熊文燦只覺刺心逆耳的一句。

熊文燦眉心微微一抽,將手中的筆在硯臺上架好,斂斂心神,平心靜氣地說道:“昨日剛議過此事,左將軍今日又要來與本官說辯麽?”

左良玉看了看尚未退下的報信士兵,也不作理會,只大聲說道:“督臺怎還不信,經此一事,不光是下官,人人都道張賊這造反之意是再明顯不過了啊!”左良玉也不客氣,話說完,便找了個椅子徑自坐了下來,竟毫無面對上級官員的恭謹。熊文燦倒也不在意,挑起嘴角笑了笑,卻不答話,似乎在思忖反駁的言語。只聽左良玉接著說道:“下官一直說張獻忠必反,勸督臺早作打算,督臺就是不聽。前些日子他招兵買馬,打造兵器,督臺說他是為了守城,如今他把兵器送了賊寇,這又該當何解?事不宜遲,此賊不除,今後必是大禍患啊!”

左良玉一席話甚是懇切,但熊文燦卻依舊不慌不忙,又考慮了半晌,方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左將軍所言也不無道理,張獻忠或許真有二心,不過他並不曾首先開戰,如我軍貿然出擊,必然寒了其他降部之心,屆時幾大降部心中動搖,一呼百應,皆隨他而反,這可如何是好?如若再不能勝,實在得不償失,不如先靜觀其變為是。”

那廂左良玉聞言,兩眼一瞪,話音更是提高了八度:“督臺如何這般想,待到他真反,那不就晚了!這些逆賊本是野戰起家,不擅守城,此時困他於城中,斷其糧餉,絕其後路,其軍心必散。他若陷於劣勢之中,其他降部必然觀望不前,谷城定可一舉擊破!此賊反心早已大露,開戰只在早晚,督臺怎可仍是遲疑不定!此次機會一旦錯過,後悔莫及啊!”

“這……”熊文燦一時間無言以對,只得再次沈默。他不得不承認,左良玉所言確實在情在理,但他又實在不願讓自己招降之舉就此變成笑話。沈吟了良久,左右為難的熊總督終於尋著了一則折中的辦法,便又清清嗓,對滿臉期待的左良玉說道:“此番招撫乃是朝廷授意為之,如今是否圍剿張獻忠,非你我二人可以決定,此事待我上疏稟明聖上,再行商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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