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逼上梁山

關燈
? 一

降賊張獻忠將覆反——崇禎收到了熊文燦的上疏,根本未多猶豫,便立即下令楊嗣昌調兵遣將,增援襄陽,圍剿張獻忠。而張獻忠卻好似掌握了明廷的動向一般,於五月初三搶先一步重舉造反大旗,摧毀城墻,搶劫倉庫,令那種種傳言與擔憂終成了現實。

“張獻忠已反,再等不得了!”消息傳到襄陽城,左良玉如何也坐不住了,拔腳直奔總督府請命,“此時若不發兵出擊,恐怕縱虎歸山,必將鑄成大患,督臺無論如何也要下令允許下官進軍谷城,追剿賊寇!”

而與左良玉的急切恰恰相反,熊文燦依舊是氣定神閑,不知心中在作何打算,只叫左良玉稍安勿躁。“張獻忠不過是心有不滿,聚眾鬧事罷了,待來日再安撫下來便是,將軍為何這般心急。”熊文燦抿了一口茶,悠悠說道。

“火燒眉毛了,如何不急!城墻都毀了,督臺竟還說他是聚眾鬧事!”左良玉本就如赤棗一般的面皮更是漲得通紅,急得幾要跳起腳來,“也罷也罷!我不與督臺爭辯,就算他是聚眾鬧事也好,請督臺許下官帶兵前去平亂!”

“這……”左良玉順了他的話,熊文燦倒不好再說什麽,左思右想,終於點點頭道,“也好,他這樣胡鬧,左將軍此番前去也可殺殺他的銳氣。”

“好!下官這就啟程!”左良玉得令,急忙忙轉身便要離開,卻又被身後的熊文燦一句話喚住:“將軍且慢!”

“督臺還有何事?”左良玉回頭道。

“呵呵。”熊文燦起身,想了想,踱著步子走上前,“將軍此去路途辛苦,本官理應為左將軍踐行。”說著,他便招呼下人前來吩咐道,“來人,去準備酒席。”

“都什麽時候了!哪有時間搞這些個!”左良玉睜大眼睛,又是驚詫,又是惱怒,“再不出兵,張獻忠便真要走遠了,到時候任由他占好地形打好埋伏再與他野戰,我軍怕是要吃虧的!”

“哎~將軍怎地這般不自信。”熊文燦笑笑,好似胸有成竹一般,嘴上仍是不緊不慢地說著,“左將軍身經百戰,有勇有謀,就算是他真反,有左將軍領軍,勝負又怎會在乎這一時半刻。酒菜稍後便可上桌,將軍若再推辭,就是不給本官面子了。”

“不可不可!督臺怎不知兵貴神速,出戰一刻也不可耽誤,否則……”左良玉還要說什麽,卻教熊文燦臉一拉,幾句話堵上了嘴,“左將軍也說這是聚眾鬧事,即便是放他去怕也無妨,又有什麽神速不神速的。”說著,熊文燦嘴一咧,又換上一副親和神情,挽起左良玉的手臂,硬將左良玉拽出房門,“來來來,將軍上房請。”



京城。

“皇上!皇上!張獻忠反了!”王承恩急匆匆趕到武英殿,腳還沒站穩,便氣喘籲籲地稟報道。

“什麽!竟然這樣快!”崇禎一驚,忙丟下手中奏折,“襄陽軍隊可還鎮得住?從陜西調去的增援可已趕到?”

“陜西增援尚未抵達襄陽……”王承恩擦擦汗,躬著身說道,“恐怕是哪裏走漏了風聲,教賊寇有了準備,襄陽熊大人那邊,聽說也是被賊寇這突然一反打得措手不及,兵也未來得及出,張獻忠便已全軍撤出谷城了……”

“哎!”事已至此,崇禎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只得重重一嘆。

“還有……”王承恩偷瞄著皇上,口中吞吞吐吐。

“還有什麽,盡管說來。”崇禎煩躁地揮揮手。

“回皇上,”王承恩咽了咽口水,從袖中取出一卷皺巴巴的土紙,“張獻忠反叛之時,將此份告示在谷城中四處張貼,稱他歸降這些日子以來,備受以熊大人為首的各級官員敲詐勒索,若不行賄,便難以保身。他之所以反叛,完全是被熊大人所逼……”

“果真如此?”崇禎劍眉一壓,口中問著,臉色卻驟然陰了下來,“他口中之言可否取信?”

“是……”王承恩邊回著話,邊將告示交給夕照,“賊寇之言本是不足取信的,但這份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列著向他索賄的官員姓名,索賄的數量、地點與日期俱在,實在是教人……”

“豈有此理!”沒等王承恩將話說完,崇禎已草草看過了那索賄的清單。只聽他砰地一聲將告示拍在桌上,舊恨新怒一經催化,瞬時間一齊都湧上了心頭——原來先前那些為張獻忠請官加賞的,說他未有反跡忠心不二的,全都是用錢買的嗎!“賊寇鎮不住,這些事情做起來卻一個比一個拿手!朝廷的俸祿都養了些什麽人!”崇禎頓了一頓,稍稍穩了穩情緒,“傳旨下去,將這份清單中所涉官員全部革職查辦,抄家充公!”

“遵旨。”王承恩欠身領旨,又擡起頭,小心翼翼開口道:“可熊大人目前正在指揮剿寇事宜,皇上的意思是……”

“熊文燦……”崇禎眼睛一瞇,黑著臉思忖了片刻,道,“他帶頭索賄,混淆視聽,為賊寇美言的折子數他最多,又怎能教他脫了刑罰。同樣將他所有官職革去,鑒於此時剿寇還需他坐鎮,便暫且讓他戴罪自贖罷。”



待到削官留任、戴罪自贖的聖旨送至襄陽,熊文燦終於慌了手腳,再也淡定不下來了。自知負罪難逃的他急忙下令左良玉出兵征討,但此時的張獻忠早已退入羅睺山中,紮營布兵,安頓妥當,只待明軍來攻,又怎是出兵之機。左良玉心知此戰難勝,幾番進言,但無奈熊文燦心意已決,帥令難違,只得硬著頭皮進軍羅睺山。結果不慎中了張獻忠的埋伏,全軍覆沒,符印盡失,只剩幾百餘騎狼狽逃回襄陽。左良玉心中惱火,一道折子呈上京中,將熊文燦如何故意拖延,縱虎歸山,又強令出擊導致兵敗的始末和盤托出,終將熊文燦送入了京城大獄之中。

而此時的楊嗣昌,正在楊府後堂中走過來,走過去,顯得十分焦躁。

“大人,該用膳了……夫人已經催了好幾遍了。”一個家丁站在門口,怯怯說道。

“哎不吃不吃!”楊嗣昌胡亂揮著手,一臉煩躁,“叫他們自己吃罷。”

“是……”家丁行禮退下,過了不一會,又回到了後堂。

“大人……”

“說了不吃了!你又來作甚!”楊嗣昌眼睛一瞪,沖家丁發火道。

“大人息怒……門、門外有客求見。”家丁嚇了一跳,說話有幾分結巴。

“有客?不見!”楊嗣昌悶聲說著,停了一停,又道,“他可報了姓名?”

“回大人,來人自稱兵部陳新甲。”家丁小聲道。

“陳新甲?”楊嗣昌一擡頭,眼神一亮,眉眼間煩意稍退,“快,請他進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陳新甲便由家丁引著,來到了後堂。這陳新甲約有四十出頭,矮瘦身材,面容幹癟,但雙目卻是炯炯有神,顯得十分精幹。

“陳大人,快請坐。”楊嗣昌見陳新甲來,定了定神,掩去那一臉的不快,連忙招呼著。“來人,泡一壺好茶來。”

“楊大人不必客氣。”陳新甲禮貌地拱一拱手,坐在了偏座上。

“近日新得了上好的西湖龍井,本就想請陳大人一同品嘗,一直未得機會。”楊嗣昌勉強笑笑,也坐下來道,“今日怎有幸得陳大人光臨寒舍?”

“這不是猜著楊大人心中煩悶,特地前來為楊大人解憂。”陳新甲微微一笑,話裏有話。

“哎,陳大人果然知我。”楊嗣昌嘆口氣,也收了客套,垮下臉,苦笑著搖搖頭,“此番建虜肆虐,朝廷上下本就頗多議論,那些言官日日上折,就唯恐本官這位子坐得太牢。誰知如今熊文燦那裏又出紕漏。”說著,家丁端著茶進門,將茶杯分別放在二人手邊,楊嗣昌一揭杯蓋,一陣清香四溢。“平賊不利也就算了,居然還教張賊爆出了索賄之事!熊文燦是本官一手保舉上來的,他做出這等好事,受什麽責罰都不為過,可這連帶責任教本官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前些日子輿論正兇時,陛下話裏話外已有將我削職之意,如今又出了這般事,聖旨怕是頃刻便至了。陳大人您說,本官怎能不煩。”

楊嗣昌說完,端起茶盞呷了口茶。溫熱的茶香沁入脾胃,直暖得人心靜神寧。但平和之色在楊嗣昌臉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又被那一團煩亂沖散。陳新甲附和著點點頭,也呷了口茶,想了想,說道:“大人所慮不無道理,下官有一對策,或許可解大人之危,不知大人可願聽下官一言?”

“願聞其詳。”楊嗣昌身子微微一探,眼中露出些許迫切。

“如今熊文燦入獄,剿寇大計群龍無首。楊大人不如主動向陛下請纓,前往前線督師,以圖戴罪立功。這樣做一來對陛下表明大人將功補過的拳拳誠意,二來大人自行負罪,也正好堵住那眾臣之口,教他們無法再對此事深究。待到今後功成歸來,又有誰還會在意今日這些舊事呢?”

聽聞陳新甲這一席話,楊嗣昌一邊默默思量著,一邊緩緩地點頭,而思量了片刻,卻忽又重新皺起了眉。

“陳大人所言甚是,若功成歸來,舊事應是可一筆勾銷,只是本官從未帶過兵,倘若最終兵敗,以致二罪並罰,又該如何是好?”

“哎~楊大人通曉兵法,學富五車,這些年來剿寇驅虜,一直是楊大人運籌帷幄,此番只不過是換個運籌之所而已。”陳新甲篤定地笑道,“況且楊大人此番怕已是脫不開幹系了,領兵剿寇無論勝敗,也總比留在京城坐以待斃的好罷。”

“唔……”楊嗣昌又沈吟了許久,終於重重呼了一口氣,桌子一拍,下定了決心。

“好,就依陳大人說的,本官明日便奏明聖上,請求前往襄陽督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