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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劫數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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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楊嗣昌走後,崇禎手握著這柄隱隱散發著血氣的尚方寶劍,細細端詳,良久不語。

“疑點還有很多,皇上為何不再追問下去?”一旁的夕照輕聲道。

“朕問的,他不是都一一解釋了麽。”崇禎口中答著,眼睛卻並不離開手中的寶劍,“一項一項,都在情理之中,讓朕連追問的餘地也沒有。而最終催著盧卿走上黃泉路的,是朕親自下的手諭,這還教朕能問他些什麽。”

“可那兩道手諭,皆是緣於楊大人的力諫。”夕照望向楊嗣昌方才離開的門口,眼中透出一絲冷意,“雖然尚無證據,但小人總覺得,此戰之敗,盧大人之死,楊大人必然脫不了幹系。”

崇禎聞言搖了搖頭,放下寶劍,幽幽望向窗外,半晌才道:

“是朕害了盧卿。”

“皇上……”夕照微微一怔,“手諭的事,皇上實在無須自責。”

“不關手諭的事。”崇禎緩緩說道,“朕明知道兵臨城下,已是不得不戰之局,心中卻仍未盡消和念,明知道楊嗣昌……”崇禎說到這,不知為何話語一停,輕嘆了一聲,眉眼間流露出一絲疲憊,“哎……總之此事怪不得別人,說到底,終是朕負了盧卿……”

夕照蹙起眉,不由心中迷惑:“……小人不懂,在小人看來,皇上撥物資,賜寶劍,平眾議,對盧大人已經足夠支持了,難道皇上真心仍是希望議和?”

崇禎擺擺手,合上眼皮,再不多解釋。撥物資,賜寶劍,平眾議,那不過是些順情勢之舉而已。心裏明知道二人政見相悖,水火不容,卻任由他們自相角力而無所作為;明知道不可如此搖擺不定,暧昧不清,卻仍一面對雙方都抱著期待,一面又不敢放心倚仗任何一方。每日流水般的奏折來了又去,人人都掩藏著私心己欲,捧著密密麻麻的臺閣小楷湧上前來,只想用自己冠冕堂皇的言論籠絡起皇帝的耳目。這朝廷之中,從無一人可盡信。但不盡信,不倚仗,到頭來卻成了混混沌沌地隨波逐流至此,白白將事情拖到了最壞的局面,終是縱了一方的肆意妄為,又負了另一方的赤誠忠心。盧象升之死的內情,其實並不難去推測,但自己卻又如何也無法真去追查問責——失去的已然難挽回,若是兩方皆損,這流寇內反,外虜緊逼的大明,今後還能再倚仗誰。更何況問責到底,這明明就是自己的縱容無為之過,自己又想把這罪名強推給誰去。深潛在體內的無力感漸漸爬上心頭,崇禎扶起額頭,輕輕揉著太陽穴。

——如何的紛亂嘈雜,也應從這湍湍水流中辨出路來,這本是一國之君理所當然之事。我這個皇帝,到底是怎麽當的……

雪飄不停,天空陰雲沈沈,灰如薄墨。

“今日也算天晴日暖吧……”沈默許久,龍案後的男子突然開口道。夕照轉過頭去,望了望窗口。六棱窗上,窗紙是一如天空般暗淡的灰。

“回皇上,今日很是晴朗。”夕照會意地答。

“好……你去收拾一下,陪朕出宮散心。”



白皚皚的積雪覆蓋著北京城,終日不見消融。年關將近,正是天寒地凍的時節,雪花紛飛的今日更是別一樣的冷。胡同裏馬路上行人寥寥,偶爾來往幾人皆是腳步匆匆,無人註意那兩個被皮棉鬥篷遮得嚴嚴實實的年輕男人。這二人似乎並不介意寒冷,只緩步向前走著,任雪花落在頭上,掛在肩上,飄入帽子與臉頰的空隙之中,被體熱融化成冰涼的水滴。

“你可還記得當年寶珠胡同中的算命先生,說過的那四句話?”

崇禎一邊走,一邊對夕照說道。

“大人是指那孝子忠心,難當大任,白面閻王,可以禦敵?”夕照想了想問。

“不錯。”崇禎點點頭,“如今這四句話,終是應驗了……”

“哦?大人覺得話中的忠心孝子是……?”夕照話語一停,猶豫了片刻,沒說下去。

“你應與我想的是同一人罷。”崇禎接起夕照的話端,人名不曾出口,二人卻已是心照不宣。雪花擦過臉頰,刺刺的一絲涼意,崇禎拉緊了鬥篷,看著那空空蕩蕩,又一眼望不到頭的長街,嘆了口氣,“那算命先生或許真是何方神聖,預言之事竟是句句成真。難道大明的來路前途,早已是天意註定,強求不來?”

“皇上莫要灰心,算命先生幾次言語中,也並不曾斷言過大明的未來。”夕照溫言寬解道,“若是那忠心孝子果真難當大任,皇上不用他便是了。朝中臣子百千,必有能臣可與皇上一道,助大明安度劫難。”

“用不用他,大概也都是一樣的。”崇禎淡淡說道,“臣子百千又如何,能以誠待我的,怕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皇上……”能得皇上如此說,夕照自然是高興,但高興之餘,卻仍難掩那滿心的無奈——皇上再如何信任自己,自己再如何誠待皇上,也終究不能對大明的危機,有一絲一毫的幫助。一輛華麗的馬車迎面而來,呼啦啦經過二人身旁,在雪地上壓出兩道車轍。再走過兩條街,便是寶珠胡同了。

“若是今日算命先生也在,皇上不如再好好蔔上一卦。”夕照道。

“還是算了。”崇禎苦笑一聲,搖搖頭,“一切總在成真時方才知覺,提前預言又有何用,徒增煩惱而已。”

夕照轉頭看向崇禎,但卻未能從寬大的鬥篷中看清崇禎的表情,只有崇禎平淡如水的聲音,和著空氣中的寒意,慢慢飄散。



天光一分一分的流逝。崇禎與夕照在興德飯莊用了晚膳,便向夕照家的老宅走去。天色昏沈,路邊一戶戶都點起了燈燭,而天色卻又尚未暗透,令人也分不清房中屋外,哪裏更明亮些。二人轉個彎,走進了寶珠胡同,只見前方墻根下亮著一盞燈籠,仔細看去,那燈籠旁擺著熟悉的桌凳布幡,端坐於桌後的,不正是那行蹤詭秘的算命老者?他向這方轉頭看了看,又移開了目光,既不搭腔,也不招呼,但不知為何,卻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引力,猶如鬼歌牽魂一般,直要拉動崇禎與夕照的腳步走上前去。

“皇上,您不是說……”夕照見崇禎目不轉睛地望向那方,輕聲問道。

“最後一次。”崇禎說著,便徑直走到算命老者桌前,坐了下來。

“公子要算什麽?”老者仍是一副龍鐘老態,但距初次見他已有多年,卻不覺他臉上密布的皺紋和花白的胡須,與初見時相比有過分毫的變化。凝視這張蒼老面容的一瞬間,崇禎與夕照的時間感也忽然隨之淡漠下來,仿佛這幾多年月的坎坷跋涉,一個晃神便成了昨夜的夢境,林林總總,曲曲折折,皆不過是轉瞬。崇禎楞了片刻,眉眼一低,收斂心神,想了想回答道:

“就算……家業罷。”

“好。”算命老者捋了捋胡子,“可否請教公子的生辰八字?”

崇禎點頭允可。老者從懷裏取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崇禎也未多猶豫,便將八字寫在了那廂遞來的紙上。老者大致看了一看,似乎也並未如何推算,便淡然開口道:

“公子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先生此話怎講?”崇禎問。

算命老者呵呵一笑,臉頰上的皺紋聚成深深的溝壑。“若公子願聽假話,那老朽這一肚子恭維話兒,盡可任憑公子挑選。若是公子要聽真話……”老者頓了一頓,“只怕公子厭嫌老朽所言不吉啊……”

崇禎眉心微微一抽,但仍展開一絲謙謹的笑容:“先生放心,在下心中有數,先生但說無妨。”

“嗯……”算命老者略略遲疑,又伸手捋起了胡子,“公子……是生於至貴之家,家業之大,世間恐怕無人可及。但年久日長,昔日盛況綿延至今,早已呈現了衰落之態。前庭之憂,□□之患,堂上之困,堂下之亂。禍事此起彼伏,皆令公子日日疲憊不堪,卻又不敢作絲毫懈怠。不過請恕老朽直言,世間萬事皆有大限,公子追求之事,恐怕難以實現,而公子族中雖本是人丁興旺,但自公子後,子孫日益雕零,想要光耀祖業,更是難上加難啊。”

算命老者一席話,令崇禎好似在這數九寒冬中被一盆冰水迎頭潑上,從頭一直涼到了腳。旁邊的夕照也是目瞪口呆,不知是震驚這突然甩在二人面前的下下簽,又或是震驚於老者說這番話時那毫不掩飾的直接。雖然已有預感,但當預感果真變成預言之時,這當頭一棒的感覺竟仍是如此令人難以承受……崇禎努力平穩著心情,卻怎麽也穩不下那藏在棉鬥篷之中的,微微顫抖的拳頭。

“哎……”算命老者見崇禎抿著嘴唇,半晌不語,便將寫著崇禎生辰八字的黃紙恭敬地放在桌上,向前一推,輕聲嘆道:“公子莫怪老朽口無遮攔,只是這世間,再大的家業,也無法萬代千秋,永盛不敗。有起便有落,有興便有衰,公子還是要看開些才是。”

“先生說得甚是。只是人在其位,身負祖命,不容在下將一切看開……”崇禎勉強一笑,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謝先生賜教,在下就此告辭。”

“公子等等。”崇禎與夕照剛要離開,卻被老者出言留住。二人回過頭來,卻見老者目光在夕照身上游走了片刻,轉對崇禎說道:

“您身旁這位小哥天庭開闊,面相寬和,乃是多子多福之相,命中必是兒孫滿堂,香火興盛。若有他日日相伴,雖說於大事無補,但公子的子孫之劫,或可略解。”

砰……啪!不知是誰家提前放起了過年的爆竹。夕照呼吸一滯,一剎那間好似被那爆竹正正劈中,登時楞在了當場。“可是他……”崇禎聞言一笑,看向夕照,但口中話語卻在一瞬之間戛然而止,隨後沈默地對老者行了行禮,拉起棉帽,轉身走向了胡同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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