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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小人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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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京郊明軍大營。

中軍帳的帳簾忽地一聲被掀開,打斷了帳中正在進行的軍議。一名衣著華麗的幹瘦男人,神情冷漠地背著手站在帳門外。營帳帷幔暗淡破舊,帳中圍坐在長桌邊的官員要麽披盔戴甲,要麽土布素衣,盡顯得帳門口那名身著金絲錦袍的男人是如此格格不入。此人便是前幾日剛剛入營的欽點監軍,高起潛。只見他臉色僵了一僵,看看主位上的盧象升,再環視了一遍帳中的眾官員,隨即又恢覆了原先的淡定。

“喲,呵呵。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啊,咱家正想來詢問禦敵之策制定得如何,卻碰上諸位大人在此商議大事。”在一雙雙直投向他的目光中,高起潛一抖衣襟,邁入帳來,毫不顧忌地徑自坐在帳門旁邊的椅子上。“各位盡管繼續,莫要介意咱家。”

官員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又一齊看向了盧象升。傳聞不佳,又政見不同,盧象升對皇上派來的這個監軍一直心存芥蒂,重要軍議從不邀他出席,只怕他從中作梗。此次商議的事情更是機要中的機要,而這高起潛卻挑此時不請自來……盧象升嘴唇一抿,暗地裏微微攥起了拳頭。而就是這短短一刻的尷尬,卻惹得高起潛陡然變了臉色,眉毛一挑,騰地從椅上站起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看來咱家這個監軍還是不受歡迎啊,既如此,咱家告辭!”

“哎哎高公公這是哪裏話。”盧象升一驚,連忙從主位幾步奔向帳門口,攔住了高起潛,展起笑容說道,“公公莫要怪罪,軍中之事本該是由本官去請高公公前來一同商議的,卻只怕高公公事務繁忙,眼疾又未好全,不敢太過勞煩。既然今日高公公已然大駕光臨,又豈有不歡迎之理。陸凱。”盧象升喚道。

“小人在。”候在一旁的楊陸凱上前一步應道。

“你去將椅子移到本官旁邊,請高公公就坐。”

“是。”

“來,高公公。”盧象升微微欠身,伸手一請,“請上座。”

“哼。”高起潛冷笑一聲,也不客氣,就著盧象升的恭敬話,一背手,大搖大擺地走了去了上首。

帳中各官員見自己的主帥對一介閹人如此低聲下氣,心中皆是忿忿不平,但又別無他法。他畢竟是皇上派來的監軍,自己,同僚,主帥,乃至全軍的生死前途,說不準便只在他的一句話間。這教人如何不怒上心頭,卻最終又不得不忍氣吞聲。但那廂高起潛卻更是忿忿不平,自己堂堂欽點監軍,在盧象升的大營中竟遭遇如此怠慢,留居軍中多日,甚少有人問津,就連軍議也無一人來請,這盧象升表面雖是畢恭畢敬,但實際上可真有把自己放在眼裏?!一帳人各懷心思,人人沈默不言,只有盧象升面色如常,繼續講起高起潛入帳之前所議之事:

“如今清軍已駐紮通州附近,事不宜遲,就依照方才說的,暫定十五日半夜時分,分四路偷襲敵營,由陳國威擔任此次夜襲行動指揮官,大家可有異議?”

“任憑大人調遣!”帳中眾將齊聲應道。

“好!”盧象升微微一笑,高聲道,“那麽有勞各位將軍,務必將本官帥令傳達給各營將士,此番突襲旨在挫敵之士氣,出陣者不論職務高低,均當拼死一戰,刀必帶血,人必帶傷,馬必喘汗,違令者斬!”

“等等。”還不待眾將回應,一旁便傳來高起潛尖聲尖氣的插話,“盧大人此策當真不是玩笑?呵呵……咱家只聽說雪夜下蔡州的典故,從未聽說有月夜奔襲的先例。”高起潛眼斜斜一瞥,眼角眉梢盡是不屑,“敢問盧大人,這幾日夜空如此晴朗,月光皎潔之下何以偷襲?道路遙遠,又何以力戰出奇?出奇之兵宜少不宜多,盧大人四路齊發,那還不如十路齊發,機密更是洩得又早又痛快。”

“你……!”那個名喚陳國威的武將忍不住霍地站起身,其他官員臉上也是紅的紅,白的白,怒容盡現。盧象升目光凜凜一掃,震住眾人,又壓了壓手,示意陳國威坐下,靜下心神,對高起潛好言說道:“高公公所言有理,此次夜襲確非天時地利皆備。但萬全之機難逢,行軍作戰時若非天時地利不作為,只怕會就此錯失了良機。清軍剛至,立足未穩,此時偷襲最能挫其銳氣,若偷襲成功,對今後之戰也是大大有利,不知高公公以為如何?”

高起潛對軍事不過是略知皮毛,又怎麽比得過帶兵多年,身經百戰的盧象升。他見盧象升態度十分客氣,自己一時也想不出話反駁,只得悶悶哼了一聲,閉口不語。高起潛不再阻撓,盧象升也暗自松了口氣,隨即定下偷襲方案,激勵了眾將一番,便散帳而去。



三日光景匆匆逝去,轉眼間,十五日已至。傍晚,參與此次偷襲行動的將士們個個厲兵秣馬,只待主帥出擊號令。作為總指揮的陳國威更是不敢怠慢,用手指在桌上寫寫畫畫,腦中一遍遍演練著與盧象升商議好的作戰策略。這時,忽有一小卒掀簾入帳,行了一禮,說道:

“陳將軍,高監軍有請。”

“他找我作甚?”陳國威一臉厭煩,“你去回他,說大戰在即,陳某無暇□□,不便前去。”

“這……”小卒戰戰兢兢地擡頭看了一眼陳國威,不敢答應。

“……”陳國威見小卒為難的樣子,無奈地嘆了一聲,收起一時意氣,語氣也軟了下來,“算了算了,你回去告訴他,陳某這就過去。”

“陳將軍!”

另一帳中,高起潛高高坐在正中,似笑非笑地看著剛剛進帳的陳國威。

“高公公有何要緊事,定要此時喚下官前來。”陳國威草草行了個禮,壓著心火說道,“出發的時辰快到了,高公公有事快說,下官還要回去待命。”

“陳將軍莫要著急。”陳國威態度不恭,高起潛倒也不惱,只是不急不慌地說道,“咱家是替盧大人傳話的,此次夜襲,盧大人臨時決定將陳將軍調至東路先鋒,總指揮一職另由他人擔任。”

陳國威一楞,隨即便冷冷笑道:“既是盧大人帥令,為何他不親自召下官前去,要經由高公公之口告知。”

“盧大人事務繁多,抽不開身啊。”高起潛手裏撚著帽繩,一字一頓地說,“怎麽,陳大人是信不過咱家?”

“不敢。只是若非聽盧大人親口所言,恕下官難以從命。”陳國威話語不卑不亢。

“哼哼。”高起潛兩眼一瞇,嘴角一扯,“陳將軍的意思是你只聽盧大人一人之命,咱家的吩咐就全不算數了?”

“這……”雖然陳國威心中的確作如此想,但面前這閹人身後畢竟是皇上,若直接答是,未免有犯上之嫌,只得緘口不語。

“無論是盧大人的命令,還是咱家的命令,對陳將軍來說又有什麽分別。”高起潛歪著身子,漫不經心地說道,“是命令,就不容將軍不從,莫非陳將軍是想讓咱家這樣對皇上說——盧象升盧大人治軍無方,屬下個個驕縱難律,獨斷專行,藐視軍令……”

“你……!”明知這是威脅,但陳國威也怕自己當真惹急了他,他便當真做得出這等卑鄙事。所以盡管心裏怒火上竄,他也只得生吞下這口氣,好歹先順著這閹人。“總指揮人選,高公公可已安排好了罷。”

“這不用陳將軍操心,咱家自有安排。”高起潛見陳國威終於服軟,算計大致可成,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

“那總指揮是何人,下官需與他交代作戰事宜。”陳國威憋著火,繃著臉道。

“這就更不需陳將軍操心了。”高起潛傲慢地一瞥眼,“既然人員配置有變,作戰計劃自然也有些許變動,陳將軍只需帶領東路先鋒,按原計劃打頭陣即可。”

“這……不行,這叫下官如何放心離開總指揮之位,若不……”

“陳將軍,請回吧。來人,送陳將軍回去。”不等陳國威說完,高起潛便強行截斷他的話端,低下眼徑自擺弄起手上的戒指,再不理面前這位吹胡子瞪眼的將軍。

再怎麽說,他到底還是希望此戰能贏的吧。為了大人著想,為全軍著想,此時還是別與他硬碰硬為上。陳國威暗自想著,強忍下沖心的怒氣,狠狠瞪了高起潛一眼,一甩鬥篷,離開了他的營帳。



夜幕靜靜落下。一輪滿月泛著溫柔的銀光,高高懸掛在漆黑的夜空中,沒有一絲雲來遮擋。清軍大營中營火輕跳,幾隊兵士身披戰甲,在營帳間巡邏穿行,立在帳前的守衛難敵濃濃倦意,拄著□□,垂著腦袋打盹,誰也沒有發覺就在不遠的樹林中,意想不到的危機正在悄悄逼近。霎時間,一陣風呼嘯而過,瞬間壓下營火,大營東西兩側突然間響起震耳喧天的戰鼓,驟然擊碎了夜的寂靜。兩隊明軍有如天兵下凡,從林中一齊現身,揮舞著刀劍,高聲吶喊著沖入大營中。睡得正熟的清軍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猛然驚醒,慌慌張張地套戰甲,抓兵器,奔出營帳匆忙應戰,清軍大營立時亂作了一團。月色依然寧靜如初,而這不到一刻的工夫,那月色之下卻已成了一片刀劍錚錚,血光四濺的修羅場。

盧象升手舞一柄大刀,帶領著西路先鋒沖在最前,激戰未久,早已手刃多人,血濺滿身,所到之處清兵如風掀樹倒,慘叫不絕,而這白面閻王卻一臉淩厲,好似戰神附體一般越戰越勇,銀刃閃閃,不見片刻停頓。楊陸凱緊隨盧象升身後寸步不離,見有清軍士兵從身後偷襲主帥,大喝一聲,手起刀落,立時又斬殺一人。放眼望去,明軍將士個個皆是勇猛無比,舍身沖入團團清兵之中,不留後路,無人退縮。但無奈先鋒部隊兵力不多,待到清軍終於穩下軍心,整起旗鼓一力應戰之時,便漸漸失了初時的銳氣,落在了下風。

“接應部隊呢!”

混戰持續了許久,久到晴朗夜空中,都聚起了淡淡的薄雲。盧象升看準間隙,挑開面前清兵,回頭對楊陸凱喊道。

“陳國威的接應部隊還沒到嗎!”

“回大人!還未見到!”楊陸凱高聲回答。

“這個陳國威!到底在幹什麽!”盧象升恨恨一罵,揚起手中大刀,又朝面前撲上來的士兵砍將下去。

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不為任何人等待停留。“大人!陳將軍若再不到,咱們怕是支持不下去了!”楊陸凱一手撥開眼前被汗水和血水黏住的頭發,一手仍是又擋又劈揮舞不停。

盧象升看看四周越聚越多的清兵,又看看身旁次第倒下的己軍將士,心思一沈,不得不下了決斷。只見他閉了眼,咬緊牙,擡手掄起大刀,於身前狠命一掃。刀鋒過處,風聲呼呼,一圈敵人躲避不及,應聲而倒。

“傳令!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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