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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警告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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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吉安胡同高宅,高起潛一臉焦躁,在內堂中走過來走過去。

“就說皇太極之言不是虛張聲勢,夏天過完了,和議也沒半點進展,人家把咱派過去的使節周元忠都給趕回來了!”

“哎!”楊嗣昌坐在客席上,眼瞧著高起潛在面前來來去去,卻也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只得重重嘆了口氣。

“一句不許非議楊大人奪情,倒是說得斬釘截鐵,可和議之事呢?和議之事呢!皇上心裏分明就是偏向楊大人您的,怎地就不明確下旨,只單護著楊大人奪情,這又有何用!”高起潛嘴上絮絮念叨著,腳步仍是不停。

“實在猜不透皇上聖意究竟如何。”楊嗣昌搖搖頭,“那日平臺召對後,本以為皇上很快就會下旨著手進行議和,可竟然還是不露半點聲息,就這麽一直拖到了今日。怎樣上疏進諫,都回覆容後再議,再這樣下去,皇太極的警告,恐怕就真的要成真了啊。”

“恐怕?!”高起潛眼睛一瞪,聲音陡然高出許多,“周元忠都被趕回來了,還恐怕!?人家這一趕人,就是表明議和沒戲了,這場仗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哎!”楊嗣昌心知高起潛說得不錯,攥起拳頭,一錘桌子,神色間盡是不甘,“耗盡心思,費盡口舌,事情還是到了這個地步……皇上啊皇上,您到底在猶豫什麽!”



“不知皇上……為何如此猶豫?”

北京的秋是最宜人的時節,天高雲淡,日光溫柔,清風徐徐輕拂,樹葉沙沙作響,將人的心境安撫得舒緩又平靜。今日的天氣便是這般晴好,崇禎心情看似也是不錯。趁著皇上在西苑散步的閑暇,夕照想了一想,開口問道。

“嗯?”崇禎半回過頭,放慢了腳步,“你指的是……和議?”

“正是。”夕照答。

上次平臺召對,夕照本以為皇上是意在和議一事的。黃道周的奏疏是因和議而發,皇上也因黃道周表面裝腔作勢的大談綱常,卻實為遮遮掩掩地反對和議而怒,但誰知君臣相對之際卻自始至終,沒有一人提過和議二字。黃道周打定主意要用天理人倫彈劾楊嗣昌,不直接提及也便罷了,可皇上不知為何,卻也好似與黃道周心照不宣一般,不露痕跡地繞過了這個話題。一邊指責反對和議的官員,一邊又對和議之事推托不議,這令夕照更加捉摸不透皇上心中的考量。

“哎,猶豫不決,不過是因為決心難下啊。”崇禎嘆了一聲,背著手,慢慢向前走著,“楊卿說得不錯,攘外安內之間,必要有所選擇,與清軍議和,便可暫緩外憂,專心平定內患,這的確不失為一條簡而易行的出路。但主戰派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在皇太極的揚言威脅之下,和議必定需要不小的代價,祖宗基業,怎可不經一戰,便輕易拱手送人?”崇禎頓了一頓,停下步子,望向遠處的秋月亭,“朝廷上眾臣意見不一,主戰與主和,兩派唇槍舌戰,爭鬥不止,可在朕心中,戰和之辯又何曾有一刻停歇過。此事不同以往,一筆朱批也許便關乎著萬裏江山,朕實在不敢再行輕信之舉,教他人左右了這朱筆的走向。否則一旦不慎鑄成大錯,朕要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啊……”

不可再輕信……嗎。夕照想起前事,心中不禁黯然,若有所思地隨著崇禎慢慢前行,不知不覺間,秋月亭已是近在眼前。記得皇上說過,這秋月亭是當年,他與先帝一同飲酒賞月的地方。那個時候,天下尚還太平,可短短十幾年的光陰,大明便淪落到這樣的窘境。夏秋之間,必有舉動。這樣的威脅不僅令人對即將到來的所謂舉動惶惶難安,而言語間透出的那不容反抗的強勢,以及忽然發覺大明已然衰落至此的實感,更教人著實難掩胸中那一陣陣的悲涼。

“可皇太極怕是言出必行的,如今夏秋之期已到,如此下去,此戰不可避免啊。”夕照想到以後,眼中不禁透出憂色。

崇禎神情一暗,沈默半晌,才幽幽說道:

“遼東有祖大壽,宣大有盧象升,陜西有洪承疇,孫傳庭。如今只有期待他們能暫時為朕抵擋住這一遭災禍吧……”



但事情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的。清軍既沒有攻打宣大,也沒有現身遼東,而是於九月底兵分兩路,十萬大軍分別從密雲墻子嶺與永平府青山關,摧毀長城,攻入境來。入侵之時,薊遼總督吳阿衡正在為鎮守太監鄧希詔大擺壽宴,鎮守墻子嶺的吳國俊也應邀在壽宴之上酒肉逍遙,大快朵頤。待到接到急報時,一切為時已晚。明軍一觸即敗,吳阿衡在亂軍中被斬殺,清軍兩路長驅直入,會師通州,直逼京城。

朝野震驚。盡管人人皆知清軍要來,但誰也沒料到會來得如此出其不意,猝不及防,又或者是那大軍壓境的恐懼,令清軍無論是何時到來,怎樣到來,都會同樣教人胸中震顫難平,幾近崩潰。崇禎緊急召集兵部內閣諸臣前來武英殿商議禦敵之策,但商議了整整一個下午,卻也沒能商議出什麽新鮮策略。會議臨近結束,崇禎無奈之下只得下令,八百裏加急趕去宣大,將盧象升喚回京城。

“此番京師之劫,比九年時更是危重,朕再賜尚方寶劍於你,望你能總督各路援兵,鼓舞士氣,擊退敵軍,一舉為朕消解此次危難。”

武英殿大殿中,崇禎一如兩年前一般,手持寶劍,走下金臺,鄭重地將此沈甸甸的信物交予盧象升手中。“多謝陛下這般信任,臣定不負陛下囑托,哪怕捐軀斷頸,也要力保京師安全!”盧象升伏地拜謝,恭謹地接過了寶劍。

與兩年前一樣,又是此等言語。崇禎看著跪在面前的盧象升,心中一沈。“朕早說過,不可輕言死。捐軀斷頸之後,你要如何督師退敵,京師又如何得的了安全。”

“陛下教訓得是。”盧象升握著寶劍的手微微一緊,低頭答道。

“嗯,平身吧。”崇禎說著,轉身幾步走上金臺,坐回龍椅上。

盧象升將尚方寶劍掛在腰間,目送著皇上登上金臺,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武英殿,尚方劍,一切看起來與兩年前別無二致,但盧象升心裏一清二楚,有一件關鍵事,卻是與早前大不相同了。上一次接過尚方劍,胸中充溢著感激與鬥志,而如今,那滿心的顧慮卻是怎麽也忽略不去——此事若不明言,只怕將來後患無窮。盧象升打定主意,待到崇禎坐穩,便上前一拱手,正色說道:

“臣有一事,想詢問陛下。”

“你講。”

“是。”盧象升頓了頓,清了清嗓,一字一句地說道:“敢問陛下,如今是否戰意已定?”

是否戰意已定……不僅崇禎,就連一邊的夕照,也被這一句問得心中突突直跳。這看似文弱的盧督師心性果然剛銳,一發問便問到了皇上最難回答、最想回避的戰和之事。夕照暗暗看向身旁的崇禎,只見崇禎眉心微微一緊。

“……是戰是和,早先一直未能探討出結果。但如今兵臨城下,應是不可不戰之局了,朕……自然是戰意已定的。”崇禎略略沈吟,沒讓殿下的盧象升等待太久,便開口答道。

雖然口中面前吐出了戰意已定四字,但任誰都聽得出那話中的含糊。盧象升對崇禎的回答也並不意外,隨即撩起衣襟,雙膝跪地,磕了個響頭。“恕臣直言,臣懇請皇上莫要再聽信愚人之見,從此以後摒卻和議之念,一力主戰!”

“哦?”崇禎眼睛一瞇,表情漸冷,“以盧卿之意,是和議不可行了?”

“回稟陛下。”盧象升朗聲說著,目光炯炯,堅毅如鐵,“臣雖遠在邊境,但也聽說清軍在關外時,和議之事便已在醞釀之中。那時和議是否可行暫且不論,如今清軍已攻至近郊,京城有如羊在虎口,若在此威逼之下再行議和,便如同將大明江山雙手奉與他人作踐無異!城下之盟如何可結,事已至此,早已錯過了和議的時機,因此請陛下務必絕了和議之心,一心一意調兵作戰,臣必當竭盡全力,助陛下維護祖上基業,保全大明江山!”

聽聞盧象升一席話,崇禎面色愈顯凝重。“城下之盟……好個城下之盟……”良久,他才緩緩點點頭,擡起眼,漸漸堅定下來的眼神中,卻似摻雜著千絲萬縷的無奈。“卿所言甚是,是朕未能將事情想明白。好,既然事已至此,那麽朕便如你所言,全心應戰,再不議和!來人!”

“在!”門外傳令太監應聲而入。

“傳朕旨意,撥內帑銀四萬兩,禦馬一百匹,太仆寺馬一千匹,銀鐵鞭五百條,賜予盧卿,補充戰備,犒賞三軍!”

“謝陛下!”盧象升見皇上終於確定了心意,心中欣喜萬分,口中道著感謝,深深拜倒在地。

長久的猶豫不定,這次終是有了結果了嗎。夕照偷偷瞄著崇禎的表情——眉心平展,目光篤定,唇角微舒,至少此時此刻,夕照覺得皇上的確是已下定了決心。天意難測,未來之事總是變數頗多,無論選戰選和,只要皇上不再矛盾煎熬,那便好了。夕照想。



次日,崇禎賞賜的戰馬物資便如數送到了京郊的軍營之中。

“高公公一路辛苦,來,請隨本官到中軍帳歇息用茶。”盧象升吩咐楊陸凱安排好物資分放,對押送車隊前來的高起潛謙謙一禮,恭敬地請入帳中。

“大軍剛至,尚未安頓妥當,一時也沒有好茶招待,高公公切勿見怪。”帳外咯吱咯吱的車輪聲漸遠,小廝為二人奉上茶,盧象升在主位坐下,客氣地說。

“哎~盧大人才是不要見外,咱家常年在外為聖上監軍,明白行軍之人四處奔波不易,又怎會與盧大人計較這等小事。”高起潛滿面笑意,端起茶飲了一口,又道,“況且此次咱家奉皇上旨意與盧大人並肩作戰,盧大人盡管把咱家當自己人便是,切莫太過客氣。”

“並肩作戰?高公公這是何意?”盧象升一怔,還未拿起茶杯的手就這麽僵在半空。

“怎麽,盧大人還未接到聖旨?”高起潛放下茶杯,一臉誇張的驚訝,“皇上已經下旨,命咱家來做此次守城之戰的監軍,為盧大人分憂,怎地盧大人還不知道?”

“呃……本官尚未接到聖旨。”盧象升輕咳了一聲,一顆心沈到谷底。且不說高起潛此人聲名甚劣,此番和議雖是楊嗣昌的意思,但一切均是高起潛一手操辦,這件事也早已是人盡皆知的。皇上此時竟命他來監軍,難道……

“這傳旨的竟還沒有咱家的車馬隊走得快,實在該罰。”高起潛扯起面皮笑了笑,但投向盧象升的眼神卻十分冷淡。

無論如何,高起潛已然坐在面前,再如何多疑多想也是徒勞。盧象升緩緩飲了口茶,斂起心神,不露聲色地問道:“聽聞高公公生了眼疾,一直在京休養,陛下如何又派高公公到軍中勞碌?”

“咱家這點眼疾本也不算什麽,蒙皇上憐惜,硬要咱家留在京城養病。如今休養了一陣,已是見好了,咱家便主動請纓,繼續外出監軍,不然整日價無所事事,實在有負皇恩啊。”高起潛一挑眉,煞有介事地說道。

“高公公忠君為國,可敬可讚。”盧象升隨意奉承了一句,心中卻是紛亂如麻,滿滿都是不好的預感。盡管萬般不願,但皇上派來的監軍,豈容自己拒之門外。但願高起潛不像傳聞中那樣刁鉆蠻橫,難以相與;但願皇上派他來只不過是因他報國心盛,並無太多深意……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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