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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一言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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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正六隅之策推行以來,的確頗有成效。流寇之亂多有緩解,張獻忠、羅汝才也歸順我大明,楊愛卿著實功不可沒。”

武英殿中,崇禎一臉喜色,對案前垂手而立的官員說著。這官員看起來年約五旬,中等身材,方臉濃眉,須發間略略夾雜著幾縷灰白。此人便是新任不久的兵部尚書,楊嗣昌。只見他低著眼睛,掩著目光,謙恭地辭謝道:

“謝皇上誇獎,為朝廷盡力乃是為臣者分內之事,如今流寇之亂尚未平息,微臣實不敢就此居功。”

“哎~有功便是有功,有功便須嘉賞。”崇禎微微一笑,道,“朕欲任你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內閣,參與機務。兵部尚書由洪承疇接任,但他領兵在外,□□乏術,因此兵部諸事仍由你來執掌,你意下如何?”

楊嗣昌聞言,猛地揚起頭,目光閃閃,話音也高了起來:“承蒙皇上如此器重,微臣必為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嗯,好!”崇禎一笑,讚許地點點頭,“新軍法推行若有何障礙,盡可報知於朕,此番必要將流寇一網打盡,莫要畏難而返,半途而廢。”

“是,微臣定不負皇上之期待。”楊嗣昌朗聲表了決心,頓了頓,又放低語調說道,“不過有一事,微臣不敢不報知皇上。”

“你講。”

“是……”楊嗣昌清了清嗓,道,“自臣推行四正六隅之策以來,各地官員兵將皆是積極響應配合,但唯有陜西孫傳庭,從不上報戰況,風傳他在用私產招兵買馬,自辦資財,且一味專斷獨行,不與他省剿寇兵力呼應相攜。孫傳庭乃是有功老將,微臣也不好遣書過分指責,只好在此上報皇上,還請皇上裁斷。”

明明是告狀,楊嗣昌語氣中卻不帶一絲怨懟,仿佛孫傳庭這種種不羈行事並不是在與自己為難,這一場波瀾中,並沒有自己的存在一樣。崇禎斂起笑容,略略沈吟,開口道:“朕知道了,朕會知會同在陜西的洪承疇,由他代為上報陜西戰況。至於自辦兵馬資財,也是為了剿寇大計,不必多與他計較了。”

“遵旨。”楊嗣昌眉心微微一抽,卻也不再多辯,收神斂色,恭敬一拜,便告退了。

“孫傳庭……”看看楊嗣昌離去的背影,崇禎下意識地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搖搖頭,繼續批起奏折來。



這日,細雨初歇,春光正暖。夕照照例替腿腳不便的賈公公去司禮監送奏折。一直以來都與王承恩不甚和睦,司禮監這地方也便成了是非之地,於是他放下折子,與司禮監監官交代好,並不多作停留,轉身徑直向司禮監大門走去。而出了大門還沒走出多遠,夕照忽覺背後被人輕輕一拍。

“哎,你怎麽在這呢?”

夕照回頭一看,只見背後站著的,竟是許久未見的碧桃。雖說同在宮中,可皇宮偌大,司禮監與武英殿又離得不近,二人日日皆在這固定的區域行走生活,不知不覺間竟再也沒得了相見的機會。距上次碧桃來探望自己怕是已有兩三年之久了,如今看著眼前的碧桃面若桃李,笑意盈盈,心中暖暖流過的,是說不出的親切懷念。

“我還道這位沈魚落雁的仙女是誰,定睛一看,原是碧桃妹妹。”夕照拱手一揖,笑得溫軟,“妹妹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就這張嘴巴油滑,也不怕滑掉了舌頭。”碧桃甜甜一笑,顯然聽得很是受用,“我好得很,看你還有心思貧嘴,看來也還不錯?”

“托妹妹的福,在下一切安好。”

“恩,這便好。”碧桃捋了捋耳邊的碎發,幽幽看了一眼夕照,“當時你說要走,以為再見不到你了,害人家偷偷掉了幾盆幾缸的眼淚,結果你根本就好端端的,在宮裏一直賴到現在。”說著,碧桃伸出纖纖玉指戳了戳夕照的胸口,挑眉一笑,一臉戲謔,“你說,你拿什麽賠我。”

夕照聽了碧桃的話,不禁心中怦然一動,胸口被戳過的地方火熱熱的,早已沈寂許久的柔情一剎那間,又悄悄翻湧了起來。“……周喜……待你好嗎?”夕照看看碧桃烏黑發間那支熟悉的銀簪,並沒有回應碧桃的玩笑,反卻笑容微斂,認真地問道。

碧桃稍稍一楞,隨即也收了嬉笑,低了眼眉。“他待我不錯的,你放心好了。”

“你們倆會在一起,當初真是半點也沒想到。”夕照輕輕嘆了一聲。

“其實……自從那時在你房中見過面,之後他總來找我的……”碧桃小聲說道,“那年你跟皇上去鳳陽,剛出宮沒多久,他便與我提了菜戶的事。”

“原來是這樣。周喜人不錯,又上進,你跟著他,定是好的。”夕照這話本是滿心真誠,可不知為何,嘴上這樣說完,心中卻是隱隱發酸。

“比跟著你好。”碧桃說著,擡眼直直看著夕照的臉,一雙杏眼似笑非笑,不知這話說來是調笑,還是賭氣。“我……”夕照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見她又徑自緩了眼神,柔聲說道:“反倒是你,你畢竟不是真的……就這樣一直呆在宮裏不走,萬一哪天……”

“妹妹也放心吧。我有分寸。”夕照安慰碧桃道。碧桃看看夕照篤定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二人互敘秘話,情意萌動之時,誰也沒有發覺,在那墻角轉彎處,一雙耳朵早已將他們的談話齊齊盡收其中,一對眼睛閃著嫉妒的火苗,直將心中的恨意,燒得通紅滾燙。



司禮監偏房。

“哎,你拽我幹嘛!”碧桃整了整被扯亂的綠花小襖,瞪了一眼那邊正在關門的周喜。周喜掩好門,轉過頭,臉上表情甚是不悅。

“你今天碰見誰了?”

“誰?沒碰見誰啊?”碧桃心裏一虛,避開周喜的目光。她自然知道周喜說的是誰,而多年共處下來,她也清楚這人,在周喜心裏是多大的忌諱。

“沒碰見誰?休要唬我!”周喜短眉一挑,瞪著眼逼問道,“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你們都說了什麽?什麽不是真的,是什麽意思?”

他聽見了!碧桃登時心中狂跳,眼神明顯閃過一絲慌張。鎮定、鎮定。旁的事,他知不知道都可算了,只此一件,卻是萬萬不可洩露半點。她迅速平定下心情,呼了口氣,一甩手中的帕子,強作輕松地說道:“嗨,我想起來了,我以為你說碰見誰呢,原來是張德秀。我說今天總是耳根子發熱,原來是和人說話,被你偷聽了去了。”她一扭身,坐在房中的椅子上,低著眼擺弄起帕子來,“你不是都聽到了麽,還問我。”

“我是問你,你說他畢竟不是真的,是什麽意思?”周喜不依不饒,又逼近一步問。

說了那麽多句話,他怎就這麽死心眼地揪住了這最要命的一句。碧桃心裏七上八下,但臉上仍是不動聲色,一副閑懶樣子:“什麽不是真的?這話我可沒說過,想是你聽錯了吧。”

周喜瞇起眼,仔細盯著碧桃的表情,好似在揣度著碧桃有意遮掩的內心。“你別想蒙混過去,你且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張德秀到底什麽不是真的?”

“哎呀,沒說過的話,我哪知道是什麽意思?我跟了你這麽久,你還這麽不信我。”碧桃被周喜盯得背後冒汗,於是便不耐煩地站起身來,伸手將周喜推開,“你若不信我,自己去問張德秀好了,我還有事呢,沒空在你這耽誤。”說著,便一推房門,離開了這間小偏房。

碧桃一定知道什麽。周喜看著碧桃走遠,心裏琢磨著剛才那一瞬之間,碧桃慌亂的神情。碧桃曾經貼身伺候了張德秀半年之久,張德秀到底有什麽秘密讓她發現了?周喜思過來,又想過去,忽然間腦中靈光一現。難道是……難道是……!?他們一起進宮的這一些人,本就不是正途進來的;當年自己與他同住的那幾月裏,雖說正值隆冬,但他無論屋內屋外,起床就寢,總是穿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自己那時只道他是畏冷,難道其實……?周喜越想越真,心中不禁大為震動。如果果真如自己猜測的那樣,那這可是逃也逃不開的死罪!難怪碧桃會慌,難怪她死不承認……周喜想著想著,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張德秀啊張德秀,藏著這麽要命的秘密,虧你還能逍遙至今!如今這秘密終於被我攥在手裏,我看你還能招搖幾天光景。



司禮監正房裏間。王承恩手中核桃相磨的聲音越來越緩,越來越輕,不意間戛然而止。他眼一斜,瞥了瞥伏在身側耳語了半日的周喜。

“你可有真憑實據?”

“這……”周喜略一遲疑,“確實的憑據……的確沒有,咱誰也沒法驗他那下邊啊。”

“那當年給他治傷的太醫,你可去尋過了?”

“去了,可那太醫去年暴病歸西了,死無對證啊。”周喜轉轉眼睛,又道,“幾年前他在乾清宮掃地時同住的人小人也去尋過了,那三人其中一個當時犯事死了,一個據說打發到兵仗局,可找不到人了,還剩一個叫齊小寶的,在尚膳監打雜,小人前日去問他可有線索,他也是搖頭不知,說不出個所以然。”

“除此之外,再沒人知道張德秀的底細了?”王承恩眉一皺,有些煩悶不耐。雖說與那張德秀並不算不共戴天,也不急著置他於死地。但眼前白白冒出來這麽大一樁把柄,握在手裏卻握不牢靠,這總是教人心中不甘。

“呃……應是再沒有了。”周喜抿了抿嘴,沒再多言。自始至終,周喜並沒有提到碧桃的名字。碧桃定是知道的,這不會錯,但他更曉得王公公的手段。若是他真想讓碧桃開口,又豈止會是叫來問問那樣溫和。盡管他想扳倒張德秀的心,比王公公還要強上十倍,但與碧桃這幾年的情義,最終還是教他忍不下這個心。

“那這不好辦啊……”王承恩自是不知周喜的心思,只見他身子向後一倚,手臂斜搭在椅背上,又轉起了核桃,“這件事的真相可是非黑即白,咱家若真向皇上告了狀,結果驗身出來錯的是咱們,那可是沒半點轉圜餘地,別說丟人丟得狠,跟皇上面前,咱沒法交代呀。”王承恩又掃了一眼周喜,“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嗯……九成。”周喜想了想,篤定地說,“昨日睡不著,小人又想起一件事。當年我們皆是宮外私自凈身,花了銀子,托了門路才進宮來的。剛進宮時有公公安排查驗身子,張德秀是最後一個,可他卻好死不死的,就在驗身的時候肚子疼要上茅廁,驗身的公公等得不耐煩,最後……”周喜壓低聲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吐了三個字,“……就沒驗。”

“哦?”王承恩聞言,眼睛一亮。

“如今想來,您說他莫不是心裏有鬼,故意的?”周喜在一邊繼續煽火道。

“嗯……”王承恩瞇起眼睛,沈吟了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再怎麽說,這些到底還是捕風捉影的猜測,作不了數的。”

“公公,可是……”周喜見王承恩搖頭,心裏一急。

“且容咱家想想吧。”說著,王承恩便站起身,背著手走出了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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