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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魔高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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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傍晚時分,崇禎便知道了有人自首的事。他手中掂著馮英的奏折,思來想去,又將目光落在夕照身上。

“你覺得此事……究竟誰是誰非?”

夕照一抿嘴唇,避而不答,只笑問道:“不知皇上信誰?”

“信誰……”崇禎沈默不語,似乎著實權衡了一番,半晌才道:“二人都信,卻又都不全信。”

“哦?皇上此話怎講?”

崇禎想了想,道:“無風不起浪,發生此事,大約也該是有些緣由的。只是若全信了溫卿,王承恩便是私收賄賂,擾亂朝綱,又混淆視聽;若全信了王承恩,那溫卿便是捏造罪狀,蓄意誣陷,又暗派偽證。信了哪一邊,都必須將另一邊置於大奸大惡之地。哎……”崇禎嘆口氣,斜倚在椅背上,手裏撥拉著腰墜上的流蘇,“二人天性雖不算誠懇忠善,但朕心中始終不能相信,他們中有誰真會奸惡至此。所以才是如此猶豫。”崇禎停了一停,又擡眼看向夕照,“若換做是你,你會信誰?”

“這般難辨是非之事,皇上都尚且猶豫,小人又怎麽說得清楚呢。”夕照溫然一笑,道,“皇上也莫煩惱,不如先喚王公公過來,暫且聽聽他的說辭再作打算。”

“哎,也好。”

“皇上有何吩咐?”王承恩腿腳很是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應旨而來。真相不明,崇禎面對王承恩時倒也不喜不怒,只略略擡眼,淡然問道:

“你可認得一人,名叫王藩?”

“王藩……?”王承恩微皺著眉回想了一番,搖搖頭道,“奴婢沒有印象。”

“那今日這王藩去刑部大堂,說曾親手將錢謙益的四萬兩賄銀交與你,也是信口胡說的了?”崇禎直視著王承恩的眼,又道。

王承恩兩眼一瞪,大吃一驚,立刻跪下來,急急申辯起來:“皇上明鑒,奴婢從未做過此事,更不知王藩是誰!定是這王藩惡意陷害奴婢,要麽就是有人指使,奴婢實在是冤枉啊!”說完猛地伏下身子,將頭在地上一下下磕得震天響。

“好了好了,你這又是何苦,快起來。”王承恩突然又激烈的反應不由令崇禎也有些心虛,忙探起身子,展起溫和的笑容,好言相慰道,“朕也是並未相信的,只是找你來問問而已,你既然不認得他,那此事不去理會便是。”

“皇上聖明!”聽了崇禎的話,王承恩深深一拜,然後扶著地站起身來,額心上已然透出紅紫的血印。只見他整好了衣衫,一臉愁容不展,不等崇禎再開口,便戚戚然道:“哎……奴婢也明白,出了這事,皇上自然是會懷疑的,換了奴婢,也定要生疑。但奴婢的確不曾收過錢謙益的錢啊。”

“咳……朕不是那個意思。”崇禎不自然地咳了一咳,擺擺手道。

“是,皇上肯信任奴婢,奴婢實在感激不盡。但是人言可畏,現在朝中已有議論,說奴婢作惡多端,皇上卻包庇不查,有意護短。皇上的英明因為這樁無稽的傳言被人誤解,奴婢才是萬死難辭其咎。”說著,王承恩一掀衣襟,又重新跪了下來,雙手高高一拱,十分鄭重其事,“因此奴婢懇求皇上,立即下旨叫錦衣衛徹查此案,探明真相,早日還奴婢一個清白,摒絕眾人猜疑之心,以免再節外生枝,損了皇上的聖名。”

“錦衣衛……的確要比刑部辦事幹練。”崇禎沈吟了片刻,一擡頭,撲面便是王承恩懇切之至的神情。崇禎架不住心中一軟,點了頭,開口道:

“既然朝中已有議論,錢謙益一事一直這樣拖著也是不妥……好吧,那便如你所說,盡快了了此事。來人。”崇禎從奏折堆間抽出了那份匿名揭帖,對應聲而入的傳令太監說道,“把這個帶給錦衣衛同知吳孟明,傳朕口諭,教他十日之內,務必查出個結果。”



“公公,怎樣?”

王承恩一只腳剛踏入司禮監大門,便見李全迎上來問。

“還能怎樣。”王承恩看似心情不太爽利,背著手徑直向屋內走去,一屁股坐在上首的圈椅上。

“皇上可說了什麽?”李全瞥見王承恩青紫的額頭,跟上去又問。

“皇上只問了問咱之前聽說的王藩那事,倒也沒說什麽。”王承恩閉上眼,懶懶靠著養神。

“皇上定是信公公的了。”李全點點頭,稍稍安下了心,“皇上可依公公說的,讓錦衣衛去查了?”

“哼。”王承恩冷笑了一聲,“皇上點了吳孟明。”

李全眼睛一亮,隨即低了頭,微微一笑。“皇上竟點了他,這下公公可算是高枕無憂了。”說著,目光探向王承恩,卻見王承恩仍是一臉陰霾。李全嘴角一挑,站起身走去茶案邊,翻開一柄青花茶壺,撚起一撮龍井撒在壺底,熱熱地沏上了水,悶上蓋,向茶盞中倒滿了一杯,端回來輕聲放在了王承恩身旁的茶幾上,這才開口道:“皇上並不疑公公,又依照公公的建議下旨徹查,而徹查此案的人又是公公的親信至交,這盤棋已然勝券在握了,不知公公為何還是心情不佳,不見喜色?”

“哎……就是因為勝券在握,心一松,這一路回來才便胡想起許多舊事。”王承恩聞言,長嘆了口氣,端起李全奉來的茶,掀起杯蓋吹了一吹,又緩緩放下。“七年……算算,咱家和那溫體仁來往已有七年了。雖說是利益之交,卻也是待他不薄。就算是咱家先看他不慣,但也並未真的害他,他居然這樣不依不饒,用盡手段置咱家於死地,絲毫不念舊情……早知此人陰毒,而事情輪到自己,才知他這陰毒,竟是到了如此地步。哎。”

“公公官場多年,經過千般事,也見過百樣人。分合無常,善惡相生,說到底一切還不就那麽回事,又何必專為此人唏噓呢。”李全笑笑道。

“話是這樣說,可人非草木,當真輪到了自己,多少也會寒心啊……”王承恩口中感嘆著,一臉無奈。

“人心難測,本就是最期待不得的東西。”李全眼中平靜無波,娓娓說道,“事已至此,不了結了他,公公便難以自保,公公只消念著這點便是,其他閑情雜緒不過是徒擾心境,還是少上一點為好。”

“哎,你說的,咱家又何嘗不知……”

“那便是了。”李全悠然一笑,“王藩這個出頭鳥落在錦衣衛手裏,他那幕後推手也就呆不穩了。首輔聰明一世,此番卻反常的招招皆是昏招,怕是老天也見他年近古稀,要借公公之手趕他回去養老罷。公公就只當天意如此,實在不需感懷太多。”

王承恩聽了這話,目光一掃李全,沒再搭腔,嘴角卻閃過了一絲會心的笑意。



是夜,錦衣衛便提來了關押在刑部的王藩,連同東廠廠公王之心徹夜審訊。王承恩這一回是橫下心將事做絕了,這廂錦衣衛與東廠雙管齊下,逼供的手段遠比文官主事的刑部粗暴冷酷得多。王藩當初應下雇主這檔子的事時,本想著最多不過一死而已,刑部牢獄裏的差官多與自己相熟,也遭不得什麽罪,誰知如今卻七周八轉落在了王承恩與東廠手中,三句話沒說完,便要上大刑。對眼前這陣勢,他沒半點心理準備,也從未受過這等苦楚,刑還沒用幾遭,就招出了安排他自首的陳履謙。

於是不等天亮,吳孟明與王之心又將尚在被窩裏迷迷糊糊的陳履謙抓去了東廠,繼續如法炮制一番。陳履謙是個孱弱書生,更是受不住刑,三下兩下就把溫體仁怎麽指使他寫匿名揭帖,怎麽找人自首誣陷王承恩,連同怎麽教他對錢謙益誣告栽贓,怎麽授意同黨官員上折左右輿論,親見的,聽說的,有的沒的一股腦全招了出來。見這沒用的書生知道的東西差不多都掏幹凈了,王之心竊竊一笑,與吳孟明暗中互換了眼色,便叫陳履謙在兩份招供書上按了手印,一份由吳孟明呈去給了皇上,另一份悄悄派人送去了司禮監王承恩手中。

溫體仁自然是想不到,就在這一夜之間,在耳目未及之處,竟會驟然發生這般直搗自己死穴的變故,就連王承恩也略感意外,自己這幾員親信辦事竟是得力迅速至此。在陳履謙的供狀送至司禮監時,王承恩手中正巧拿著一份溫體仁告病請休的奏折,聽送信人稟明來意,他忙扔下那份奏折,接過來略略一讀,眉眼一展,臉上瞬時掛上了一副勝者的笑容。

“好,好好。”他一邊點頭,一邊將供狀交予了一旁的李全。同在屋中做事的周喜停下手,也偷偷湊過來看,剛讀了幾句,便像燙到了一般慌忙縮回腦袋,又規矩地退到了一邊。李全讀畢,安安然一笑,將供狀整齊折好,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一彈衣襟,雙手一拱,躬身一拜。

“恭喜公公,終還清白。”

“哎~免禮。”王承恩樂呵呵地一擺手,顯然是心情大好,“這下子咱家該做的事就都了了,接下來,咱就泡上一壺好茶,坐等看戲便是了。”

周喜在一旁聽得不安分,眼見送信人離開,房中只剩王承恩與李全二人,便彎著腰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首輔大人這回是……?”

“哼。”王承恩緩緩搖著扇子,一臉輕蔑,一字一句地說,“不死,也掉一層皮。”

“公公真是手段通天,首輔大人想跟您鬥,可真是自尋死路。”周喜忙堆笑著恭維道,暗地裏卻是心跳得厲害。就算是對政事不甚老道,一看那供狀上的罪名,周喜也能感到這其中利害不輕——對首輔來說,這次是真出了大事了。溫大人穩坐內閣這麽多年,讓王公公撚一撚手指,竟就輕易揪住了要害,這令周喜一邊感嘆著王公公位高權盛,心中卻又莫名地悸動不安,似是相比下自覺渺小無力的恐慌,又好似是確定跟對了主子,踏上了正途的興奮難當。但王承恩卻不去理會周喜的恭維,只隨便一笑算是回應,伸手撿起桌上那溫體仁新上的奏折,遞給了李全。

“告病請休……首輔又開始縮頭避事了。”李全閱畢,笑笑道,“吳大人他們倒是行事縝密,頭頂上天都要塌了,這首輔怕是還不知道呢。公公打算怎麽處理這折子?”

“先壓片刻。等吳孟明那邊完了事,咱再呈上去。”王承恩陰陰一笑,扇子哢地一合,“這一回,看他還避不避得過!”

就在司禮監幾人悠閑說笑的同時,武英殿中,崇禎也收到了這份畫押過的供狀。夏日炎炎,艷陽高照,就連荷塘柳岸邊,都難尋一絲清涼。而武英殿中的氣氛卻冷如三九寒冬,伺候著的宮女、太監,龍椅邊的夕照,以及前來送信的吳孟明,俱是動不敢動,氣不敢出,仿佛被崇禎眼中的凜凜寒意,齊齊凍成了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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