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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道高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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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您在皇上面前這樣說了?”

司禮監中,李全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但這絲驚訝轉瞬即逝,轉眼間又恢覆成平靜的深水一汪。

“雖說公公沒收錢謙益那麽些銀子,但受他所托確是不假的,公公與皇上面前這樣保證,想來該是另有打算吧。”李全低著眼,道。

“哼哼,你小子倒是明白。”王承恩一撩衣襟,在上座坐好,伸手招呼周喜過來給他錘肩。

“願聽公公賜教。”李全也坐了下來。

“哎,若說另有打算,倒也沒什麽新鮮打算。只不過為了自保,在皇上那放個虛招而已。”

“哦?虛招?”

王承恩嗯了一聲,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懶懶說道:“錢謙益是死是活,最終還是得由皇上定奪,皇上要是鐵了心,咱家就是說破了嘴皮,皇上也不見得能聽。況且咱家要是先搭進去了,哪還能顧得了他,索性先把自己安頓妥了是正差。”

“公公說的這倒在理。”李全點點頭。

王承恩嘴角一扯,瞇著眼,繼續說道:“所以啊,咱家就把寶押在後邊了。這錢謙益是溫體仁告的,要是能瞅準機會,了結了溫體仁,錢謙益的案子便立時迎刃而解;但倘若這回讓那老小子躲了過去,那咱家也只能說是盡了力了,生死有命,一切就要看錢謙益的造化了。”

“了結……”李全喃喃念著,忽然噤了聲,湊近了王承恩,又壓著聲音開口道,“莫非公公是想要他的命?”

“命怕是要不了的。”王承恩微睜開眼,向下一撇嘴,搖了搖頭,“這溫體仁盤踞朝中多年,又一向行事詭秘,彈劾折子是一堆,但實打實的把柄怕也是抓不出太多。不過此次至少讓他滾出朝廷,再也別在咱家面前晃悠。”說著,又是恨恨一咬牙,“哼,跟咱家玩,那咱就玩大的,他不仁,就別怪咱家不義!”

王承恩語氣陰狠至極,令身後錘肩的周喜不禁手上一顫。王承恩眼睛向後一瞥,突然間莫名一笑,又對李全說道:“哎,你可知今日,還有一件糟心事。”

“什麽事?”

“咱家今日去武英殿告狀,說請皇上屏退左右,以防傳出風聲去,讓姓溫的有了防備。皇上倒是屏退了別人,卻獨獨留下張德秀,還說什麽他無妨。”王承恩面對著李全,眼神卻是飄來晃去,顯然意在他處。“這張德秀到底給皇上灌了什麽迷魂湯,皇上竟這樣信他。你說這事,讓人糟心不糟心。”

“嗯……是。”經白天那一場談話,李全自是知道王承恩這番話是何用意,他一時也答不出什麽,只得勉強一笑,下意識地將目光掃向王承恩身後的周喜。王承恩卻佯作不察,一邊絮絮念著皇上待張德秀如何親厚,一邊重新閉上眼,感覺著肩上的拳頭急一下,緩一下,力道越來越敷衍,臉上漸漸地,浮起了一絲得意的笑。



一輪新月彎彎掛在天際,夜幕早已深沈。更漏打了二遍,而溫府後書房的燈燭卻仍熒熒未熄。

“大人,這麽晚了,還沒歇息。”

房門吱呀一聲響,王叢端著一碗粥走進屋中。

“這是夫人給您準備的百合蓮子粥,您吃點?”

“嗯,正好也有些餓了。”溫體仁點點頭,放下筆,端起粥碗喝了兩勺。

王叢在窗邊就坐,將端粥碗的托盤放在茶幾上,略顯不安地搓著手,躊躇了半日,才訥訥開口問道:“大人……那揭發王公公的折子……可寫好了?”

“嗯,晚晌時陳履謙剛剛寫好送來,明日我便去呈給皇上。”溫體仁將一碗粥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將帕子丟在一旁,冷笑了一聲,“這王承恩,想跟我耍大,這回倒教他看看是誰整治誰。”

“呃、是……”一抹不自然的尷尬從王叢眼中一閃而過,他輕咳了兩聲,掩飾了過去。“大人,晚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王叢站起身,定了定神,鄭重其事地作了個揖。

“大人……得饒人處且饒人……與王公公決裂,於大人有害無利,這折子,還是不要上了吧!”

“事到如今,你怎麽還在說這個。”溫體仁眉心一緊,面露不悅,低下頭整理桌子上的紙張,不去應對王叢懇切的眼神,“我主意已定,你無需多言。”

“哎……”王叢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千回百轉轉到盡頭,終於是絕了最後一縷心思。於是他心一橫,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今日晚飯前晚生接到家中來信,信中說母親病重,喚晚生回鄉,再最後盡盡孝心……”

“哦,應該的,應該的。你盡管去便是。”溫體仁住了手,擡起頭,欣然同意道。

“謝大人。那晚生明日啟程,不日便歸。”王叢黯然行了禮,轉身便要走,忽聽身後溫體仁又道:“等等!”

“大人還有什麽吩咐?”王叢轉回身。

“嗯,你走之前去庫房支五十兩銀子,暫且添補你母親的看病之資。”

“這怎麽使得!”王叢一驚,連忙擺手道。

“怎麽使不得?拿著吧。”溫體仁說著,微微一笑。燭火柔柔熒熒映著那張熟悉而蒼老的臉,平日裏的機謀與算計,就這樣在花白須發間漸漸隱沒,只餘歲月沈澱出的平和神色,竟與尋常老者並無二致。王叢心頭泛起一陣糾痛,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卻又默默不發一言。

“這是何意?快起來,快起來!”溫體仁被王叢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忙招呼道。

“……這……這些年大人待我甚厚,晚生實在無以為報……”王叢低著頭,好容易吐出一句話,說到半截又沒了聲。

“哎~怎麽突然說這個。快起來吧。”溫體仁笑了笑,又朝王叢招招手。

王叢嘴唇幾度張合,但心中那千言萬語,最終還是不能出口。只見他沈默了半晌,長呼口氣,雙臂一伸,深深拜倒在地。

“晚生……告辭。”



今日朝上議事議得久,待到下朝時,已是日上三竿。

“在朝上就見愛卿欲言又止,是有事要說?”

龍輦停在了武英殿門口,崇禎扶著夕照的手走下車來,對一路隨車而來的溫體仁說道。

“陛下聖明。”溫體仁謙恭一拜。

崇禎背著手,跨進武英殿大門,沿著中央甬道徑直走入大殿,一拐彎進了暖閣,在龍案後落座。

“什麽事,說罷。”

“是。”見皇上端端坐穩,溫體仁才從袖中取出一土黃信封,雙手捧著,恭敬送上前來。

“這是微臣昨晚收到的一封匿名揭帖,本應是與其他奏折一同送往司禮監的,可其中內容……”溫體仁故意頓了一頓,“其中內容涉及司禮監監官,直接交與司禮監恐怕不妥,所以微臣便擅作主張,先呈上來給皇上過目。”

“嗯……”崇禎目光掃過溫體仁,聲色不動,只從夕照手中拿過那份匿名揭帖,展開讀去。字跡確是眼生,行文也不像久居朝廷之人練就的那般油滑老練,不過內容,卻與昨日王承恩口中的傳言沒什麽太大出入。一遍閱畢,崇禎合上揭帖在手掌上敲了敲,思考片刻,將揭帖插在了一堆奏折之中。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陛下?”溫體仁一楞,口中一時間卡了殼。皇上一向嫉惡如仇,這自己是最清楚的。可如今這揭帖舉報了王承恩這麽大一樁罪行,皇上的反應卻如此平淡,這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陛下的意思是……?”

“朕會差人核查此事,你就不必過問了。”崇禎依然沒什麽表情,而兩只眼眸卻是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崇禎這般態度讓溫體仁心中十分沒底,但皇上既不多問,自己也不好再多說什麽,磨蹭了半日,也只得順著皇上的意思,躬身行了禮,離開了武英殿。

回了溫府,溫體仁越想越蹊蹺,便叫來陳履謙,和當時那個報信人詢問,二人都堅稱絕沒有走漏風聲。又想喚王叢來問,才想起來他今早已經啟程還鄉了。

“看來這手還得再下得狠點。”溫體仁瞇著眼睛,像是對陳履謙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陳履謙哪有王叢懂得這位大人的心思,只道是首輔要對錢謙益下狠手,一個勁恭維附和,卻又附和不到點子上。溫體仁有些厭煩,便揮手叫他退下,自己一個人暗暗琢磨起來。



幾日之後的晌午,刑部大堂突然闖進來一個男人,中等身材,一臉胡渣,不顧差官的阻攔,叫喊著有緊要事稟報尚書大人。差官喝斥了幾句,心中卻也怕萬一他真有要事,不敢硬將他趕出大堂去,一堆人叫鬧了半晌,差官還是乖乖進了後堂,將刑部尚書馮英請了出來。

“你是何人,有何要事,速速講來。”剛用過午飯,馮英正在小睡,卻被這不速之客攪了清夢,心情自是不爽,態度也十分不客氣。而堂下之人雙腳分立,雙臂盤在胸前,話未出口,先是下巴一揚,竟也是一副傲慢的樣子。

“小人王藩,是刑部大牢的獄官,此番是來自首的。”

“自首?”馮英眉頭一皺。看王藩那不敬的樣子,馮英心裏當然惱怒,但又不能不把事情問清,於是便壓著火問道:“你自首何事?”

“小人貪贓枉法,私收賄賂。”

“貪贓枉法,私收賄賂?”

“沒錯。”王藩應聲肯定,眼睛直直看著堂上的馮英,“小人貪圖錢財,多次暗中幫助囚犯錢謙益和司禮監秉筆王承恩王公公書信往來,並且在王公公的外宅,將錢謙益的四萬兩賄銀親手交予了王公公。事後醒悟,心中甚是後悔,特來自首!”

“什麽?!”馮英瞪大眼睛,剛才半醒不醒的倦怠氣就此一掃而光。有揭帖狀告王承恩受賄的事,這幾天早已是傳得人盡皆知,而皇上卻留中不審,不聞不問,這詭異的態度更是讓眾臣們議論紛紛,猜測不斷。就在事件撲朔迷離之際,如今竟有這樣一個人證自己找上了門。這件事可不能等閑視之。於是馮英沈吟片刻,朗聲下令道:

“來人,先把王藩關押起來,待本官稟明陛下,再行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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