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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不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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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半年,公公別來無恙?”

司禮監中,李全向王承恩躬身一拜。十月將盡,日間寒意漸濃,司禮監房裏已然早早生起了火盆,房中彌漫著一股幹燥的炭火氣味。王承恩籠著手,端正坐著,點點頭。

“嗯,咱家甚好。老家的事安頓得如何?”

“勞煩公公掛心,家中瑣事皆已安排妥當。”李全恭謹地說。

“這便好。宮裏本也無甚要事,宦官雖非朝廷官員,若需丁憂三年也是可行的。難為你此時便歸,不曾盡孝完滿,心中可有遺憾?”王承恩話雖說得客氣,但語氣裏卻聽不出幾分關心。

李全略笑了笑。“做宦官的常年侍奉宮中,若說盡孝完滿,總是不能的。高堂既去,多那一年半載的服喪也是枉然。不如早些回來孝敬公公。”說罷,一提衣襟,坐在了偏座上。這時周喜從裏間走出,手中端著一盞熱茶,為李全呈上,隨即也站去了偏座後方。

“難得你有這份心。”王承恩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兩眼向周喜這方一瞟,又低頭理了理袖口,方才繼續言道:“說到孝敬,你走時留給咱家的這個小子倒是機靈有心,咱家甚是中意,不如就讓他跟著咱家做事,你可舍得?”

李全楞了一楞,順著王承恩的目光,半回過頭。“公公說的……可是周喜?”

“正是。”

李全聞言,神色不動,端起手邊的熱茶稍抿了一口,又穩穩放回桌上,嘴角掛起一抹淡然的微笑。“公公這是哪裏話。別說是周喜,整個司禮監皆是任由公公調遣的,公公如何還問起在下的意見。公公看上他,是這小子的造化,公公盡管用便是了。”說著,又轉頭對周喜道,“你有福了,還不快謝恩。”

“謝王公公提攜。謝李公公成全。”周喜好似早有準備一般,快步繞到堂前,乖巧向著王承恩與李全先後拜謝。王承恩擡擡手,招呼周喜起身,而李全卻笑而不語,不知心中在想什麽,眼神中不經意間,閃過了一絲奇異的光。



這日午後,天色灰沈,秋風中寒意深重。溫體仁如往常一般與內閣眾臣道別後,披上件薄棉大氅,從東華門坐上暖轎,向溫府而去。這幾個轎夫侍奉了溫體仁多年,轎子擡得穩,腳力又極快,不一會,便行到了離溫府只隔一條街的中子胡同。溫體仁正在轎內閉目養神,忽然轎子猛然一停,但聽轎外一陣嘈雜。

“什麽人膽敢攔轎!你可知轎內坐的是誰!”

“小人常熟陳履謙!有要事向溫大人稟報!”

“一個窮酸書生能有什麽要事!去去!趕緊讓路!”

“小人真有要事!是有關前禮部侍郎錢謙益……”

“讓他過來。”

陳履謙一語未盡,轎中便傳出了溫體仁的聲音。轎夫見溫大人發了話,便不再阻攔,落下轎,為陳履謙讓開路。陳履謙急忙上前幾步,躬身湊在轎邊,低聲道:“請溫大人恕小人攔轎之罪。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暖轎小窗的簾子掀開一角,透過狹窄的空隙,隱約可見轎中人那狐疑的眼神。陳履謙一擡眼,不意間直對上了轎中人的目光,忙又恭順地低下頭,垂手而立,靜靜等候溫體仁的答覆。半晌,才見布簾噗地閉起,轎中傳來溫體仁淡漠的聲音:

“隨本官回府吧。”

溫府後堂。

陳履謙身著一件不太合體的舊色深衣,獨自一人在堂內站著,看著堂下來來往往的侍女家丁,站姿有幾分不自然的僵硬。天又陰了幾分,似是雨雪將至。約有一柱香的工夫,聽聞吱呀一聲門響,只見溫體仁換了便服,從屏風後走出,身後還跟著一個斯斯文文的年輕書生,那人自然便是王叢。

“坐。”溫體仁口中簡單吐了一個字,便不再招呼,徑自坐在上座上。

“謝、謝大人。”似乎是當街攔轎已用盡了膽量,直接面對著當朝首輔,陳履謙一舉一動皆透著掩飾不住的緊張。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邊緣上,張了張口,又手足無措地不敢首先開腔。

“是何要事?還需借一步說話。”溫體仁也不看他,一手擺弄著桌上的茶盞,低著眼,漫不經心地問道。而陳履謙甫一聞言,卻如坐著彈簧一般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幾步上前雙膝跪地,有些結巴地說道:“回、回大人!當年大人明察秋毫,將錢、錢謙益剔出了朝廷,但那錢謙益雖罷官已久,卻仍在鄉裏胡作非為,收受賄賂,把持訴訟,顛倒黑白,橫行一方,實乃十惡不赦之人,小人此來便是上京狀告錢謙益,這是狀紙,請大人過目!”陳履謙一邊道著準備好的說辭,緊張的情緒反倒稍退,只見他從懷中掏出薄薄幾張狀紙,高舉過頭,呈到溫體仁面前。

溫體仁斜眼瞥了眼狀紙,並不接過,挪了挪身子,仍是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個錢謙益早已是在野之人,平頭百姓,不管什麽罪狀,你要告他只去縣衙府衙便是了,直接找到本官……是何用意啊?”

“大人英明。小人亦知此番行事十分唐突魯莽,只是……小人為大人著想,也有不得不找大人的理由。”陳履謙依舊捧著狀紙,戰戰兢兢地擡起眼瞄了一下溫體仁的表情,又飛快的低下頭去。

“哦?為本官著想?”溫體仁終於正眼看向了陳履謙,“是何緣由,說來聽聽。”

成敗在此一言了。陳履謙定定心神,一咬牙,猛地昂起頭,大聲說:

“錢謙益煽動言官彈劾大人,妄圖將大人拉下首輔之位!”

“大膽!”溫體仁一拍桌子,眉毛一立,語氣頓時淩厲起來,“朝廷之事無論大小皆是機密,你一介小民是從何得知,又怎敢妄言!”

“小人絕非妄言!”陳履謙一口氣提起,眼睛瞪得溜圓,肩膀因激動不住顫抖,“小人與錢謙益同鄉,這些年來也早已看得出他東山再起的企圖,但他自知與大人宿怨甚深,有大人坐鎮內閣,他絕無機會,於是便發動朝中舊識彈劾大人,為自己還朝掃清障礙!”說著,陳履謙將狀紙丟在地上,連磕三頭,“個中細節小人是如何得知雖不便言明,但此事確是事實,還請大人明鑒!”

“大人。”王叢壓下身子,湊在溫體仁耳邊小聲說道,“王公公前些日子信中的確提到過,那些彈劾奏折中多有提到早年錢謙益一事,如此說來,近期這源源不絕的彈劾怕真的是與錢謙益有關,此人大概所言非虛。”

“嗯……”溫體仁面色冷了下來,片刻,他緩了緩神,示意王叢從地上撿起狀紙,雙手展開,略略一看,便隨手合起放在了桌上茶盞旁。

“得知此事後小人便鬥膽寫了這份狀紙,想著這些罪狀或許能助大人一臂之力,所以冒昧攔轎,還請大人恕罪。”說著,陳履謙壓下身子,眼睛卻偷偷看向溫體仁。

“嗯。攔轎之事不必再提了,你且回鄉去吧。”溫體仁又恢覆了淡漠的神情,起身便要回裏間去。

“大人!留步……”陳履謙看看隨意扔在桌上的狀紙,又見溫體仁要走,心中一急,忙跪行兩步喊道。

“你的心思,本官知曉了。”溫體仁停下腳步,也不回頭,背著手說道,“你回鄉之後且去找個能人,再寫一份狀子拿過來吧。”

“再寫一份?”陳履謙聞言一楞,不明就裏。

“憑這幾條罪狀,想成什麽大事。”說罷,溫體仁便踱著步子,消失在屏風後,只留下轉疑為喜的陳履謙,跪在堂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武英殿中,氣氛十分凝重。崇禎讀著一份長長的奏折,已是讀了半炷香的工夫。夕照蹲著身子一邊收拾拖到地上的折子,一邊悄悄偷讀著折中的內容。這份奏折上洋洋灑灑,足足羅列了五十多條罪狀:操縱科考、隱漏錢糧、販賣私鹽、私設稅目、包攬訴訟、冒頂騙餉、接受投獻、奸□□女、毆殺平民、敲詐本家……直可謂是人間之惡,應有盡有。而這些駭人聽聞的罪狀全部指向著一人——前禮部侍郎錢謙益。他不禁屏了呼吸,悄悄看向崇禎的臉。只見皇上一手扶著額頭,劍眉低低壓著眼皮,表情有如窗外的空氣一般冰冷凜冽。夕照只看了一眼,便驀地縮回目光,後背一陣發麻,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據錢謙益同鄉說,錢謙益這些年來夥同鄉中士紳,犯下的罪行可謂罄竹難書,遠不止這區區五十八條。此人之惡,可見一斑。”溫體仁正色道。

崇禎眉心微微一抽。“沒想到錢卿竟能如此為非作歹……”他喃喃說了一句,好似自言自語,而對面溫體仁卻聽得真切,朗聲接起了崇禎的話:

“正是,此人所作所為,真真是枉負了陛下當初對他的信任。陛下英明,早早罷去了他的官,本以為他能夠多少有所收斂悔過,誰知此人竟無半點向善之心,回到家鄉,仍是為害一方的奸佞之徒。如今看來,這錢謙益斷不可再輕縱,還望陛下早日定奪。”

瞥見溫體仁這副義正詞嚴的架勢,崇禎反而略微緩下了神情,星目一挑,頗有深意地看向了這個臉龐精瘦,發須花白的臣子。那廂溫體仁卻兀自恭謹地低著頭動也不動,仿佛並未察覺到崇禎眼神中的異樣。皇帝尊貴在上,臣子謙卑在下,粗粗看來,諸般禮數一絲不亂。但再細看去,在溫體仁那過於端正周全的謙卑之下,竟又好似悄悄掩藏著些許挑釁,無聲地嘲弄著那本不可褻瀆的天子威嚴。二人就這樣沈默對峙著,良久,終是崇禎,首先收回了眼神。

“嗯,朕知道了。”崇禎將那長長的奏折隨意一疊,交給夕照,下旨道:“著錦衣衛指揮同知吳孟明帶人前往常熟,將錢謙益抓捕進京細細審訊,若罪狀屬實,則依律嚴懲,不可姑息。”

“遵旨。”

溫體仁一躬身,行禮告退。

“皇上就這樣信任溫大人麽?”

待溫體仁離開後,夕照想了又想,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崇禎一翻奏折,隨口答:“他是朕的首輔,朕自然信他。”

“可是……小人覺得此事實在可疑。或許這位錢大人的確有罪,但小人實不敢相信,一個曾居高位的朝臣,竟會如此罪大惡極。這份罪狀,定是虛多實少的。”夕照皺著眉說。

“哦?”崇禎斜斜一睨,似笑非笑,“你這樣說,可有什麽根據?”

“根據……”夕照頓了頓,安然一笑道:“小人相信皇上。錢大人是皇上當年一手提拔的,小人相信皇上的眼光,絕不會錯到如此地步。”

“是麽。”崇禎手上一停,將朱筆放回硯臺上,看了看夕照,微微展了些笑意,“你既相信朕看錢謙益的眼光,為何卻又不信朕看溫體仁的眼光?”

“這……”夕照一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崇禎似也並未期待夕照的回答,徑自站起身,走到窗邊,將半扇窗子稍稍推開,望向窗外昏黃幹枯的冬景。

“你想說的,其實朕都明白。溫體仁此人,朕也信,也不信。忠己大過忠君,為權多於為國,他居首輔這些年,工於人事上的計較,卻在朝政上功績平平,這些,朕都看在眼裏。”崇禎的話語似是已在心中深藏許久,娓娓道來時,眼中無風無浪,波瀾不驚,“但無功並不等於有過,雖是無甚政績,但他多年來為官清廉自持,不植黨羽,處理政事也還算精明幹練,確是為朕分擔了大部繁瑣政務。至於人事之上信他不信,相信幾分,朕自然有所分辨。”

“是……但小人仍是不明,既然溫大人並不完全可信,皇上為何不另尋賢相?”夕照不解地問。

崇禎依舊背向夕照,沈默了片刻,方才說道:“管蕭之才,怎可奢求。如今諸臣皆碌碌,能如溫體仁這般已是難得。人盡其用便是了。”

窗外的空氣從窗口緩緩流入房中,冰冷冷刺著臉頰,刺得人頭腦一陣清醒。夕照本還想再說些什麽,話到了嘴邊,心思驀然一凜,卻是閉口不再多言。自己是何身份,早在鄭鄤之事那時便已幹幹脆脆地分了清楚,事到如今,竟還想過多置喙國事嗎……夕照默默搖了搖頭。皇上既是已有這般思量在胸,必是不會有錯的……

至少在當時,夕照是這樣勸慰自己的,甚至連崇禎也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思量竟當真,錯到了這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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