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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用心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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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光陰荏苒,北風一去,轉眼已是早春二月。

武英殿,西暖閣。崇禎一手撐在額間,盯著桌上翻開的奏折,半晌也未動一頁。

“皇上,您可是倦了?”夕照目光探向崇禎,又掃過那靜置許久的奏折,輕聲問道。

“嗯……”崇禎微微動了動身子,不置可否。窗外陽光正暖,映得琉璃黃瓦一片燦燦。崇禎收了撐著額頭的手,望望窗口,站起身來。

“陪朕去禦花園走走。”

二月的禦花園,綠意尚淺。樹木大多光禿著,好似土紙糊成的一般烏突粗糙,無甚好看。只有小徑旁幾株玉蘭花開得茂盛,朵朵潔白勝雪,瓣瓣玲瓏潤透,卻當真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精雕細琢出來的一樣。雖說還不到花團錦簇的時節,但這玉琢般的花兒出落於一片烏色之中,看起來倒也別是一番韻味。崇禎和夕照沿著小徑緩步而行,不時停下來,賞一賞這早春時節的清麗花景。只是轉過來,繞過去,花景賞了幾遍,禦花園也逛了幾圈,卻不見崇禎有回去的意思。夕照看看太陽,上前一欠身。

“皇上,天色不早了……”夕照猶豫了一下,斟酌著說道,“今天的折子……可不少啊。”

“無妨。”崇禎停了腳步,仰頭端視著一旁樹上擠成一團爭相鬥艷的白玉蘭,“你看這花,遠看覺得清雅非常,近看起來,也不過爾爾。”

“是……”夕照應了一聲,也盯著花簇細看,看來看去,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但見皇上走遠了幾步,便忙跟了上去,心裏生出幾句話兒,但思忖了片刻,最終還是嘴唇一抿咽了下肚,笑笑開口道:

“皇上若覺得只有玉蘭單調不好看,再過些時日,桃花杏花便都開了,到時這禦花園裏紅紅粉粉地熱鬧起來,皇上可再來細細賞春。”

崇禎聞言,半轉了頭。過幾日再來嗎……他看看夕照,一扯嘴角。

“你是……在督促朕要勤政?”

“不敢不敢!”夕照心中一驚,連忙跪下,“小人並無此意!小人笨嘴拙舌不會說話,還請皇上恕罪!”

“哎~起來。”崇禎招招手,“朕沒有怪你的意思。”

“是……”夕照手撐地面站起身來,悄悄籲了一口氣。自從上次的事以來,夕照相較以前謹小慎微了許多,生怕一個不留意,又怎地激怒了皇上。盡管那晚皇上說,是自己心情煩躁說了重話,但夕照心裏曉得,這些所謂重話,又可曾有一句說錯。一切不過是自己糊塗,而卻是皇上首先屈尊紆貴,溫言緩和,有主情義如此,又覆何求。

只是冷靜下來之後,那一番話,終究在夕照心中原本暧昧不清的主仆之界上,深深地劃上了一道界痕。

“朕總覺得,有點累了。”崇禎卻不曾察覺什麽異樣,一邊慢慢踱著步子,一邊兀自說道,“最近只覺一日怠似一日,看著成堆的奏折,心中愈發厭倦起來。許是鳳陽一行,把朕慣壞了。”崇禎淡淡一笑,背起雙手,雙眼不知聚焦在哪裏,似在賞花,卻又像是望穿了紅墻,望向了更遠的地方。“素衣素帽,粗茶淡飯,遠離朝政,不過做了那麽幾日閑散常人,竟收不回心了。哎……這一行本是祭祖謝罪,卻竟引出這樣的心境,當真是大逆不道。”

夕照面色一軟,笑得溫和:“任誰也有倦了的時候,皇上也難逃人之常情。皇上若是倦,改日小人再陪皇上出宮散心可好。”

“出宮……再游西山?”崇禎雙目斜斜一挑,笑道。

“只要皇上高興,去哪都是好的。”夕照欠身應著,心中微喜。

而崇禎卻斂起了笑,收起目光,輕嘆了一聲。“哎……不對,這樣不對。昔年□□在位三十一年如一日,勤政不怠,事必躬親,尚未言倦,朕即位不過區區九年,且既無政績,亂又未平,又怎有資格懈怠。”

“□□天賜神力,不是常人可及,皇上您已是古今少有的英明勤政了,龍體要緊,還是莫要太苛求才是。”夕照溫言寬慰說。

“就算不與□□相較,與前幾年比,也是不如了許多。”崇禎眼神一暗,幽幽道,“許是心氣不同了吧。即位之初,總以為只消勤奮用心,遲早可圖社稷中興,如今看來,怕是當時太天真了。”

“皇上……”夕照神色也隨之黯淡了幾分,只得在心中努力搜尋著能夠勸解皇上的話,“皇上莫要多心。皇上日夜辛勞,為社稷付出的這許多心血,老天必然不會辜負,或許今年,或許明年,朝政便會事事順遂起來,□□在天之靈,也會保佑大明國萬世恒昌的。”

崇禎聞言,下意識地仰起頭望了望天空,唇間一顫,卻沒有開口,只是略笑笑,稍稍點了點頭。

清風穿過玉蘭花間,拂下了幾片枯卷了邊的花瓣。花瓣片片墜下地來,零零落落好似新碎的白瓷,沈靜間,卻透著些許塵埃落定的無奈。

“昨日……是鄭鄤的處刑之日。這件事你可怨朕?”

走過落花處時,崇禎忽然問道。

“不不,小人怎敢怨皇上。”夕照慌忙否認,“小人本就不懂那許多國家大事,其實到底不過是求皇上心安體泰而已,一時糊塗渾說了那些話,只盼皇上別再記恨才是。”

崇禎微微一笑,並未答話,又緩步向前走去。



“別看李全平日話也不多,這突然一下見不著人,搭不著話,還覺得挺悶。”王承恩百無聊賴地翻弄著一疊文書,也不看字,翻翻停停的打發時間。

春日的午後,陽光在窗棱上斜斜灑上了一層慵懶的金,八哥在籠中偷向房中張望,司禮監中只有寥寥幾人閑散整理著奏折,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淺淡的倦意。周喜聽了王承恩的話,湊上前幾步,笑嘻嘻地說道:

“李公公回家奔喪,怕是得要小半年才回得來了。李公公臨走前都跟小人交代好了,公公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小人便是。”

“唔……”王承恩眼一睨,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喜。“那你可會點什麽玩意,能給咱家解解悶?”

“是……”周喜眼睛滴溜溜一轉,躬身道,“小人前陣子剛跟人學了幾出小戲,不知公公可有興趣?”

“你倒知道咱家喜歡什麽。”王承恩一樂,饒有興味地看著周喜,“你會唱哪段?不妨唱來聽聽。”

“是。那小人就先給公公唱一段《麗春堂》。”說著,周喜挺起身,一端架子,清了清嗓,唱道:

公吏緊相隨,虞候忙扶捧,休落後了行步從。得勝歸來喜笑濃,氣昂昂志卷長虹。飲千滿面春風,回首金鑾紫霧重。足乞登登催著玉驄,笑吟袖窩著絲鞚。我可便醉醺醺扶出禦園中。

“哦,不錯,不錯。”王承恩微微頷首,笑道,“你生得一副小模樣,唱這老聲老氣的段子,倒也還有幾分意思。”

“小人新學,唱得不好,讓公公見笑了。”周喜見王承恩笑意盈面,心中也是歡喜。馮大川誠不欺我,王公公果是喜歡這說說唱唱,如今能討得他歡心,也不枉費自己花這許多心力學那拗口的曲子。

“你還會唱什麽?再唱一段聽來。”王承恩正正身子,頗有幾分興致。

“呃……”周喜笑容微僵,想了一想,“小人會的不多,既然公公覺得《麗春堂》老氣,那小人再唱一段《凍蘇秦衣錦還鄉》罷。”於是,周喜稍作回憶,開腔唱道:

俺把那指尖兒掐定,整整的二十年窗下學窮經。苦了我也青燈黃卷,誤了我也白馬紅纓。本待做人鵬烏高摶九萬裏,卻被這惡西風先摧折了六稍翎。端的是雲霄有路難僥幸,把我在紅塵中埋沒,幾能勾青史上標名。

一曲唱完,王承恩瞇起眼睛,好像想到了什麽,嘴角一扯,笑得似有深意。“公公要喜歡聽小戲,回頭小人再學幾段來,平日閑暇時分,唱來給公公解悶。”周喜低著頭,畢恭畢敬地說。王承恩隨便應了一下,一揚眉毛,卻轉而言他:

“聽說你與那張德秀,原來是同在直殿監做事?”

“啊、是。”周喜仰臉一怔,如實答道,“當年小人和張德秀同時入宮,又同被分配在東南庫做打掃的活計。”

“你與他交情可好?”

周喜聞言,臉頰邊的皮肉不經意間抽了抽,但很快,便又展了笑意,故作輕松地答道:“過去交情還好,如今他一步登天,成了皇上面前的紅人,小人自是高攀不上了。”

“哦……”周喜那一瞬間的表情沒能逃過王承恩的眼睛,他緩緩點點頭,了然一笑,拍了拍周喜的肩膀道:“好,好。今後跟著咱家好好做事,只要你腦子聰明,手腳勤快,早晚也有你平步青雲的機會。”

“謝公公!”周喜喜出望外,連忙虔誠地拜倒在地,著著實實地磕了個響頭。



午後時分,溫府院中也是一般的艷陽高照。幾只麻雀在地上啄啄跳跳,很是活潑有趣,而這府邸的主人,溫體仁溫大人卻站在房廊下,背著手,低著眼,一臉陰郁。

“大人好像心情不佳。”門客王叢從院門口邁進來,見溫體仁心情不悅,便上前搭話道。

“嗯?”溫體仁擡眼見是王叢,便也不招呼,低頭繼續沈思。

“鄭鄤之事,結果應是甚遂大人心意的,不知大人又為何事煩心?”王叢緩步踱到廊下,站定在溫體仁身旁。

“嗨,也無甚大事。”溫體仁松了松神情,對王叢道,“這些年了,也是司空見慣了。”

“又有人上折子彈劾大人了?”跟隨溫體仁多年,他的心事,王叢也能大體摸出個七八分。

“嗯。最近陜西那邊亂寇鬧得兇,那些好事之徒又上疏抱怨內閣不思平治,以致流寇日益猖獗,逼我引咎辭職。哼。”溫體仁冷笑一聲,“這白費力氣的事,他們倒也樂此不疲。”

“是。”王叢隨聲附和道,“這高迎祥自封一個闖王,自皇上登基不久便鬧,一直鬧至今日了,幾時鎮下去過?這與大人又有什麽相幹。那些不辨黑白的混話,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我自是不會與他們一般計較。你知那千戶楊光先,上折子之前連棺材都備好了,就為參我個莫須有的罪名,真是迂腐可笑。”溫體仁說著,嘴角輕蔑地一撇。

“皇上後來可果真降罪於他了?”

“發配遼東而已,棺材卻是沒用上。”

“哦……既然有皇上主持公道,大人更是不用理會那些蠅營狗茍了。找大人的不快,那只能是自討苦吃。”王叢笑道,一邊悄悄留意著溫體仁的表情。

“哼。”溫體仁從鼻子裏微哼一聲,沒有接話。雖說言語之中盡是不屑,但溫體仁臉上卻並不見輕松,一片烏暗暗、陰沈沈,始終沒有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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