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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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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世事好像月亮自有定數的盈虧,從不許有一場平靜持續得太久。就在王承恩悠哉悠哉地逗著鳥聽著小戲,溫體仁潛心思索著排除異己的良策之時,四月,北方的皇太極建國號大清,年號崇德,登基稱了皇帝。

即便是再不熱心於政事的人,聽到這則消息,也難免心有震動。這就如同失足跌落陡坡之後的心境,本是企圖縱身一躍,再登山頂,但卻一個不慎下滑了三五丈,終於發現自己再難輕易回歸原處。建國稱帝,皇太極此舉就像一個再也逃避不開的訊號,令人們一邊預測著那廂下一步的行動,一邊各自在心裏濃濃調上了一抹悲觀的顏色。

“皇上,您說那金虜如此放肆,咱們這邊,是不是該有所行動才是?”武英殿西暖閣,王承恩對緊繃著臉的崇禎說。

“兵力不足,兵餉難征,陜西那邊高迎祥鬧得正兇,流寇作亂尚且難平,又要拿什麽對金虜行動。”崇禎眉頭深鎖,聲音低沈。

“是……”王承恩餘光瞄見崇禎緊鎖著的眉心,心中也是無奈。眼見著日子漸暖,萬物覆蘇,但賊寇那幾月前剛被盧象升壓下去的氣勢卻也跟著覆蘇了起來,戰事此起彼伏的,惹得崇禎很是煩惱。

“攘外者必先安內,如今之計只有靜觀其變,一切且待鎮住了高迎祥再說罷。”停了片刻,崇禎呼了口氣,強打起精神說道。

“是。”王承恩低頭應道,“只是朝廷上下皆預測,皇太極此番挑釁之舉過後,金虜定會大舉來犯,皇上也不可不防啊。”

“諸臣所言也是有理。此事確需早作準備,兵力不可長久在陜西流寇處牽扯下去。”崇禎略略沈吟,“如今調往陜西平亂者可是孫傳庭?”

“正是。”

“好,傳朕旨意,升孫傳庭為右僉都禦史,加派兵餉二十萬兩,命他集中兵力,務必速戰速決。”



“一整日都沈默寡言的,可是有什麽心事?”

傍晚時分,宮女一盞盞點起了紗燈。日光尚未褪盡,襯得燈光暗昧不明,此時的房中,倒似比入夜後還昏暗一些。崇禎閱著奏折,只覺眼睛酸痛,於是便站起身,一邊活動筋骨,一邊對夕照閑話道。

“回皇上,小人哪有什麽心事,不過是聽了金虜稱帝的消息,心中別扭而已。”夕照低了頭,輕描淡寫地說。

“哎……朕何嘗不是。”崇禎輕嘆一聲,“想來這也並不該是什麽意料之外的事。皇太極的打算,早已是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了,只不過這變故來得太快太猛了些,令人一時難以接受罷了。”

日光又暗下來幾分,崇禎踱著步子,回到龍案後就坐。不經意間,忽然發現夕照正看著自己,似笑非笑,欲言又止。

“怎麽?朕有什麽不妥嗎?”崇禎疑惑。

“啊、不不,”夕照忙解釋道,“德秀只是覺得,皇上最近……當真變了許多。”

“哦?”崇禎聞言,頗有興味地一笑,“此話怎講?”

“若是過去,發生這樣的事,皇上好歹都會消沈上一陣,可如今,皇上嘴上說著難以接受,但是在德秀看來,皇上倒是平靜得很呢。”夕照說著,眼中閃過幾分調皮的笑意。

“平靜嗎。”崇禎笑了笑,但卻不意間,隱隱透出一絲無奈,“總是消沈,大概也會厭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消沈或不消沈,不過都是殊途同歸罷了。”

“殊途同歸……”夕照呼吸一頓,細品著話中之意,而還未等夕照品出個大概,崇禎便徑自岔開了話端。

“好了,朱墨有些幹了,你再研一些出來。”

“是。”夕照躬身上前,撩起袖子,從青花小瓶中倒出些清水在硯上,手拿朱墨一圈圈細細研磨。崇禎低下眼,拿起奏折,又繼續翻看起來。



“來啦……”“果真來了……”

盛夏的黎明,半圓的月低低懸在天際,天色由西向東,漸漸青灰,空氣中尚還殘留著一絲夜的清涼。還不到早朝開始的時辰,朝臣們三三兩兩聚集在宮門口,一邊不安地竊竊私語,一邊等待著宣禮太監的那一聲高唱。不一會,又一頂軟轎落地,轎夫掀起轎簾,一個面瘦發白的老者從轎中躬身而出,此人便是當今內閣首輔,溫體仁。

“溫大人。”“溫大人。”

朝臣們紛紛恭謹地向溫體仁拱手行禮,但神色間卻各自透著幾分難掩的慌張。溫體仁環顧面前群臣,心中疑竇頓生:

“發生了何事?”

“大人。”內閣次輔張至發上前一步,走出人群。前一陣子那樁鄭鄤的案子,原次輔錢士升為鄭鄤上下奔波未果,反被牽扯了進去,雖未治罪,但終究還是受了崇禎冷落,在內閣中又被溫體仁排擠,於是他便於三個月前識相地稱病請辭,還鄉養老去了。錢士升離開了內閣,由溫體仁一手提拔的張至發,便順理成章地坐上了次輔的位置。只見張至發一拱手,壓低聲音,眉宇間帶著焦慮:

“剛才接到急報,金虜前日已克宣府大同,直逼京師而來。”

“什麽?!“溫體仁聞言肩膀一震,神經瞬間繃緊,”他們到哪了?”

“如今尚在山西境內,但以金虜的行軍速度,抵達京師也就是幾日間的事了。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啊!”張至發說著,滿面愁雲。

“如何是好,本官怎麽知道如何是好!”溫體仁瞥了張至發一眼,言語間似有薄怒,“皇上知道了嗎?”

“報信官進去報了,想該是知道了。就算沒來得及報,一會上了早朝,也就知道了。”

“哎……!”溫體仁重重嘆了口氣,望了望天邊微微泛白的天空。早知金虜將至,卻未料到竟來得這樣快。今早,註定又將是個混亂難平的早晨了。

正如溫體仁所想,崇禎從上朝到下朝,情緒一直甚是糟糕。一時抑郁不語,一時又突然怒氣沖天,嚇得眾朝臣們大氣也不敢出。見群臣們畏首畏尾的樣子,崇禎更是怒火難消,於是便早早宣了散朝,一拂袖回了武英殿去。

“陜西那邊孫傳庭鎮剿流寇仍未有進展?”武英殿,崇禎向西暖閣走著,口中對隨駕跟到武英殿來的溫體仁與兵部尚書張鳳翼說道。

“是。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戰報甚少,不知戰況如何。”溫體仁答。

“都是些不中用的東西。”崇禎低聲罵了一句,又問,“其他地方哪裏有兵可調?”

“呃……如今流寇也是張狂得緊,光是鎮壓內亂已是焦頭爛額,一時怕是難有兵調啊……”溫體仁底氣不足,幾句話聲音越說越低。

“這是什麽話,難不成眼睜睜看京師失陷不成!”崇禎雙目淩厲一挑,斬斷了溫體仁的話音,“京畿乃大明第一要緊地,如何能任金虜□□橫行,敵軍不日便至,就是無兵也要擠出兵來迎敵!”

“這……”溫體仁語塞,便和崇禎一起將目光投向張鳳翼。宣府大同輕易失守,總領兵部的張鳳翼一路上一直面色青白,心中惴惴不安,這突然間一被註目,一時間額上冷汗如雨涔涔而下。只見他一臉僵硬,嘴角肌肉一抽,戰戰兢兢地回答道:“現、現今流寇多聚於西北……孫禦史與洪總督那邊的兵力皆深陷流寇纏鬥之中,實是無法調用,唯有……唯有鎮守中原的盧總督大概可以救急……”

“盧象升……”崇禎略略一怔,隨即眼光一閃,“盧象升!是了,是了!速傳朕旨意,急召盧象升回京勤王!”



幾日之後,盧象升抵京的消息便傳到了武英殿中。

“皇上,盧大人已在殿外等候。”午後時分,暑熱正盛。傳令太監快步行至西暖閣,低聲稟道。

“哦?這麽快。”崇禎立刻合起奏折,起身向正殿走去。“傳。”

傳令太監得旨,又迅速出了大殿,片刻後便聽殿外尖聲高唱:

“宣五省總督盧象升覲見——”

鏤花隔扇門大開著,盛夏的陽光將門外的一切都映得明晃晃的刺眼。知了避著灼熱的陽光,隱藏在枝葉深處不知疲倦的噪鳴著,好似永無止息。一陣穩健的腳步聲自殿外漸漸清晰起來,高瘦挺拔的身影隨著腳步聲穿過耀目的陽光,一個跨步走入殿中,撩起衣襟,雙膝跪地,深深一拜:

“臣盧象升叩見吾皇,願吾皇龍體康泰,萬壽金安。”

“平身。”

短短二字在大殿中蕩起些許回音,宛若古剎禪鐘,令人不由心中肅然。崇禎端坐大殿正中,盡管不著龍袍,言語神情中卻自有一份皇帝的威嚴。盧象升得旨,便持襟起身,恭順地站在龍椅前幾步之遙,靜候崇禎發話。

這是夕照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盧閻王。雖是早有傳聞在耳,但初看去,夕照仍不禁一怔——面容凈秀如青山,眉目溫潤如碧水,一舉手,一投足,濃濃一抹江南水墨香,如此白面書生,竟被稱得作閻王?但再看去,卻又覺他身形瘦而不弱,面色善而不懦,青山凈秀,而棱角剛毅,碧水溫潤,而氣度深沈,墨色洇洇後,眼角眉梢間,竟隱約透著幾絲有如鋼鐵般精銳的光芒。

他,果真便是算命先生口中那可以鎮寇禦敵,拯救大明社稷的白面閻王麽?

夕照將盧象升打量了一番,又偷偷看向崇禎,卻見皇上神色淡定,與接見其他臣子並無二致。

“盧卿遠道而來,旅途勞頓,一路辛苦了。”

“謝陛下關心,承蒙召喚,臣日夜兼程,不敢有誤,所幸終是趕在金虜之前抵達京師。”盧象升拱手一拜,擡起頭道,“陛下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驅除金虜,以保京師無虞。”

“好。”崇禎微微頷首,“依盧卿之見,此次京師之危當作何解?”

“回陛下,”盧象升低低頭,答道,“來京的路上臣已派人多方打探,此次領兵來犯的是皇太極之弟阿濟格和與其兄阿巴泰,兵力號稱十萬大軍,實則不過四五萬人,並非金虜主力。臣將於金虜行軍路上擇有利地勢設伏堵截,以奇兵削其兵力,幾番過後,其軍心必散,屆時兩軍正面對峙,我軍定將一舉取勝,守得京師安全。”

“嗯……”崇禎眼中透射出讚許的目光,停了片刻,又道:“那麽……如今大明流寇肆虐,內憂不絕,金虜屢犯,外患難除,這……又當作何解?”

盧象升身體不易察覺地稍稍一僵,似是有些意外,但見他很快便收斂精神,略加思索,開口答道:

“流寇本是我大明子民,揭竿□□始為寇。百姓造反,多起於饑寒;士兵叛亂,多緣於缺餉。為寇者自然當剿,但若不恤民之苦衷,流寇剿也難盡;若可安民生,解民困,則內憂便將迎刃而解。”他頓了頓,接著說,“而金軍乃外族韃虜,覬覦我大明廣闊富饒,企圖不軌。對待金虜絕不可遲疑,必得迎頭痛擊,以精銳之師,強勁之勢,斷其非分之想,揚我大明國威。”

“盧卿所言甚是,朕果然沒有看錯。”崇禎眼睛一亮,眉目一展,連連點頭,“此番敵情戰報,兵馬調度,可直接問詢兵部尚書張鳳翼與內閣首輔溫體仁。朕已吩咐下去,只要為你所求,各部官員均將鼎力支持,不得推脫延誤,全力助你護城退敵。”

“謝陛下。”盧象升拜應道。

崇禎又點點頭,轉而對夕照略作示意。夕照領會,繞去屏風後,捧出沈甸甸的一物,呈與崇禎。

崇禎從夕照手中接過此物,攥在手上,卻是站起身來,穩步走下了雕著金龍的臺階,徑直來到盧象升面前。盧象升精神一緊,不知崇禎何意,只得低下眉眼,不敢擡頭直視。只見崇禎手臂一伸,將手中的物件橫亙在盧象升面前——

蛟龍入雲,飛鳳展翅,北鬥七星,熠熠生輝。崇禎手中的,竟是一柄精致異常的寶劍。

“陛下,這是……?”盧象升半擡起眼,看到寶劍,登時大吃一驚。

“盧卿一向是朕所倚重之棟梁,此番京師危急,朕將此尚方寶劍賜予你,見劍如見朕,若遇緊急事態,可先斬後奏,以保退敵無礙。”

崇禎說著,表情莊重而嚴肅。盧象升臉上的驚訝慢慢被感動所代替,撲通一聲,跪下地來。

“得蒙陛下如此信任,臣必將為大明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如何輕言死,大明社稷需要你好好活著。”崇禎面色一軟,一改方才的帝王威嚴,溫然言道,“朕與千萬黎民百姓的性命就此交付於你了,切莫讓朕失望。”

“是!”

盧象升眼中閃著堅毅的光彩,雙手高舉過頭,鄭重其事地接過尚方寶劍,深深拜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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