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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是非何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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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鳳陽客棧。

“二位客官稍等,菜馬上就來。”跑堂的小二年紀不大,一臉機靈靈的樣子,記好了夕照點的菜,便幾步跑到後廚下單去了。崇禎和夕照一邊安坐等待,一邊飲著小二剛剛端上來的半溫淡茶。這間客棧看上去十分老舊,只有臨街門窗的修補處新得紮眼,一層是吃飯的廳堂,擺著六七套浸著油漬的桌凳,二層是住宿的客房,粗略看去,大概有那麽十來間左右。聽人說,這鳳陽客棧已然是鳳陽城裏規模最大的一間客棧了,但生意看上去卻是冷冷清清,幾乎沒什麽人氣。面目和善的掌櫃站在半人多高的櫃臺後,瞇著眼睛,不慌不忙地打著算盤;廳堂中除了崇禎和夕照,還有一個滿臉通紅,衣衫不整的老頭,與夕照他們隔了幾張桌子,翹著腿歪坐在長凳上,面前擺著一壺酒,和半碟花生米。只見他拿起酒壺,對著壺嘴嘬了一口,眉眼誇張地一皺,又忽地展開,狠狠地咂了聲嘴巴。廳堂中本來安靜,他這一咂嘴,著實顯得動靜不小。掌櫃的瞄了他一眼,也不理睬,繼續低頭算賬;崇禎和夕照都不自覺地被他引了目光,見那廂並沒什麽稀奇要緊,便又將目光收了回來。

“今日勞累了一日,大人也乏了吧。”夕照喝了口茶水,道,“剛才問過小二,這客棧後院有澡房,用過膳後大人可去泡個熱水澡,去去身上的疲倦。”

“嗯……”崇禎似在沈思之中,只是隨口答應了一聲。打從皇陵回來,皇上一直是少言寡語,心情不佳。夕照自然是理解的,也便靜靜陪著,不多去驚擾。半晌,崇禎才稍稍回了點神,臉上露出些微的疑惑:“你是何時問的小二?我並沒見著。”

“這等小事,何須煩大人過心。”夕照笑笑道,“接下來兩天,大人想去哪裏?”

“明日去一趟九華山吧。”崇禎淡淡說道。

夕照一怔,沒想到如今這一臉憂郁皇上,竟還有游山玩水的興致。不過夕照只想要皇上高興,皇上想做什麽,他自是沒有半點意見的。“是。聽說這九華山風景甚是秀美,去那裏散散心倒也不錯。”

“這次不是散心。”崇禎垂著眼睛,聲音低啞,“九華山的南山腳……是龍興寺。”

龍興寺……夕照此時方知失言,正要開口補救,忽然身後傳來一陣狂浪的笑聲。二人回頭看去,果是那個醉酒的老頭,撐在桌子上一邊瘋裏瘋氣地大笑,一邊使勁拍著桌面,半晌,才住了笑。

“九華山?那早就被燒幹凈嘍!”他打了個酒嗝,喉嚨中似有濃痰一般,嗓音渾濁不堪。只見他兩手顫巍巍地舉起,又猛地一上揚,“一把火……轟!都燒沒啦,焦黑焦黑的,連媽都不認識啦!”

“哎哎,孫老頭!你自己發瘋便罷,別擾了人家客人。”崇禎夕照還在一頭霧水,那廂櫃臺後的掌櫃的便緊著呵斥他道。

“嘿嘿。”那孫老頭也不惱,反倒醉笑了兩聲,笑完,瞬間卻又瞪起布滿血絲的眼:“都該死……該死!那些賊兵,一個個都該死!可憐我那兒啊……燒得連媽都不認識啦……”說著,一臉仇恨忽又化成了滿溢的悲傷,變臉有如七月的雷雨天,迅速得毫無征兆。

一會笑,一會怒,一會悲,這老頭果是醉得不輕。夕照一向厭煩醉漢,皺皺眉不願理會,但崇禎卻是心中一動,開口詢問掌櫃道:“先生可知,這老人是經歷了什麽傷心事?”

“哎……”掌櫃的嘆了口氣,“不就是正月十五那日賊寇劫城,他兒子為了救他老娘,讓火給燒死了,老婆也沒了。後來孫老頭回來收屍,見兒子給燒得不成人形,就受了刺激,成這樣子了。哎……”掌櫃的面露哀色,“這幫賊人著實給鳳陽城禍害得不輕啊,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多嘍……”

掌櫃的一席話,令崇禎心中驀然悶起一口郁結之氣,阻滯在胸,濃濃重重的化解不開。他轉回頭,想和這孫老頭說點什麽,但思緒千回百轉,竟無一句話可以出口。鳳陽浩劫,是自己必須承擔的罪孽,任憑哪句安慰或同情的話語,都好似是站去了旁人的立場,狡猾地逃避著這條條責任;任憑哪句,都過不了自己心裏這道如刀劈斧鑿過的深坎。正在崇禎欲言又止之時,那廂孫老頭又開始絮絮叨叨地罵了起來:

“你們都該死!活著的人都該死!嗝!說什麽替天行道屠狗官,卻來禍害平民百姓……一年年的收去那麽多稅銀,養那麽多兵,到頭來還是沒人來保我兒平安……我的兒啊……你死的好慘啊……嗝!你們這些人都該死!賊寇該死,狗官該死,皇帝更該死!”

“你說什麽!”夕照本就不喜醉漢,一聽他罵皇上,騰地一聲站起身來,瞪著眼睛便要沖上去理論。掌櫃的大驚失色,連忙從櫃臺後繞出來,三步兩步跑到孫老頭桌旁捂了他的嘴。“哎喲祖宗哎!您這都渾說了些什麽!”而後又轉向崇禎夕照安撫道,“二位官人別見怪,別見怪,這老頭是個瘋人,莫要和他一般見識。”

面對這失控的場面,崇禎卻一臉篤定,拽住夕照的手臂,輕拍桌子,示意他坐下。夕照心中忿忿,卻也只得聽了皇上的吩咐,暫且回了座位。在後廚偷懶的小二聽見前廳的一陣亂,也一掀門簾鉆了出來,只見孫老頭被掌櫃的制著嘴,不住地嗚嗚掙紮,掌櫃一邊和孫老頭較著力,一邊急急對小二道:“小柱子,快去把東街劉貴找來,讓他趕緊把這瘋老頭拉走。”

“哎!”小二應了聲,剛要出門,但見孫老頭一個大力,猛地將掌櫃甩了個跟頭,自己一拍桌子站將起來,卻又楞楞的不再多話,徑自搖搖晃晃地向門口走去。

“哎!你還沒付錢呢!”小二俯身去扶掌櫃的,見孫老頭要走,又忙朝他喊道。

“算了算了,由他去吧。”掌櫃的扶著長凳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看看孫老頭離去的背影,同情地搖了搖頭,又回櫃臺後繼續算賬去了。



“菜上齊了,您二位慢用。”小二一盤盤將菜擺上桌,轉身剛要走,又被崇禎喚住:“這位小哥,請問剛才那老人常來這裏麽?”

“倒不常來。”小二又回過身來,撇撇嘴道,“這孫老頭總是不付酒錢,要再常來,那還了得。也就是掌櫃的心好,不跟他計較。”

“哦……”崇禎想想,摸摸身上,掏出了兩大錠銀子,放在桌上。“這可夠付他的酒錢?”

“哎喲!夠了夠了,十年的酒錢都夠了!”小二兩眼放光,盯著銀子,卻又不敢伸手去拿,只得將目光探向掌櫃,卻見那櫃臺後並無一人。就在小二上菜的當兒,掌櫃的不知上哪去了。

“夠了就好。”崇禎點點頭道,“今日我一並替他把錢付了,以後那老人若來喝酒,就給他喝,若來吃飯就給他吃,莫要再向他收錢。”

“一定一定。”小二點頭哈腰地應承道,“客官真是心善,那孫老頭也不知哪來這麽大福分,得了客官施舍。”

“施舍……”崇禎淡淡一笑,臉色有些黯然,“我欠他們的,又豈止是兩錠銀子……”

“嗯?”小二一臉茫然,不明白崇禎話中何意。沒等他琢磨過味來,崇禎又開口問道:“話說正月十五劫城那天,你可在城中?”

“在是在的,不過這邊靠城東,賊寇來得晚,小的和掌櫃的沒等火燒過來,就逃到城外避難去了。”

“哦……你家裏父母可都平安?”

“小的父母早就沒了,是掌櫃的把小的養大的。”小二嘻嘻一笑,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豎拿著托盤撐在腿上,閑閑說著。

“這樣……那你家裏還有些什麽人嗎?”崇禎聞言眼神一軟,又問道。

“還有個姐姐,從小在別人家當童養媳,沒見過幾面。不過那戶人家在城北,正月十五那天賊寇從城北來,那邊的宅子全都燒光了,之後再打聽姐夫家,都沒人知道消息,大概應是沒逃出去吧。”

“哎……”崇禎嘆了口氣,默默低了眼,不忍再問。

“客官也莫傷懷。”小二臉上還是笑嘻嘻的,並不見如何悲傷,“小的與姐姐自小就分開,她長得什麽樣子都有些記不起來了。正月十五那天沒逃出來的人多得數不清,能回來的人都是福大命大。掌櫃的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這些躲過這一劫的,今後肯定都有好日子過。”

崇禎見這小二這樣樂觀,心中寬慰之餘,也甚有幾分驚訝。“難得你如此想得開。平白遭此劫難,你心裏……就不恨麽?”

“恨誰?恨賊寇嗎?”小二眨眨眼,稍稍想了想,“要說不恨,他們將鳳陽禍害成這樣,又怎能不恨,但要說恨,卻又不怎麽恨得起來。”小二淳樸地笑笑,“這些賊寇怕也是沒吃沒喝,活不下去了才要造反,如若不然,活得好端端的,誰願意拿性命去拼。都是苦命人……嘿嘿,也不忍心怎麽去恨他們。”

“那你……”崇禎停頓了話語,躊躇了半天,方才低聲說道:“那你……恨皇帝嗎?”

“皇帝……?”小二眉毛一挑,頓時認真了起來,“哎喲客官,這話可不能隨便說,一句話說不對,可是要殺頭的……”

正說著,吱呀一聲門響,掌櫃的抱著賬本從後門走了進來。“你這小子,怎麽又在這跟客人貧嘴!閑得沒事就上後廚幫忙去!”

“哎!”小二見掌櫃回來了,朝崇禎夕照吐吐舌頭,調皮一笑:“那客官您慢用。”說罷,便一溜煙跑回了後廚中去了。



澡房中潮氣撲鼻,一扇畫著花鳥圖的白紗屏風立於房間中央,其中一側放著一個盛滿了熱水的碩大木桶,崇禎小心地將身子浸入水中,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大人,水溫可還合適?”夕照在屏風另一側整理著崇禎換下的衣裳,口中問道。

“正好。”崇禎簡短地答。

“那大人慢慢洗,小人去屋外候著。”夕照說著,挎著臟衣,便要出去。

“德秀……”

“嗯?大人還有什麽吩咐?”忽聽崇禎喚自己,夕照便住了腳步。

“你說……”半句出口,崇禎卻停了許久未有下文,仿佛是有什麽難言之隱生生地在喉中哽著,吐不出,又咽不下。夕照也不急,回到屏風前,坐在長凳上耐心地等。水汽漸漸漫過屏風,在天花板下聚起團團白霧。約過了那麽半盞茶的工夫,那屏風另一側,崇禎低垂著眼,看著煙氣裊裊的水面,終於悶聲開口道:

“你說大明……會不會就此亡在朕的手中……”

皇上竟問得如此直接露骨!夕照登時一驚,卻又立刻不動聲色地強穩下心神,細想一番,溫言相慰道:“皇上多心了,古往今來,可有哪個亡國之君不昏庸?即便不是荒淫無道,也斷沒有如皇上這般勤勉治國的了。皇上且放寬心,有您這樣的好皇帝,再過幾年,大明定會重回清平盛世的。”

“哎……”崇禎輕輕嘆了一聲,“你最愛說些好話哄朕。”

“怎敢哄皇上,德秀說的是真心話。”夕照笑笑,不意間瞥見崇禎日間穿的衣褲上浸透的泥漬,心裏又是一陣發酸。

“其實朕也不是覺察不出,如今這大明朝絲絲縷縷流露出的死氣。苦撐社稷,謀求中興,不過只是責無旁貸四字罷了。”

“皇上的意思是……”夕照瞪大眼睛,心瞬時間砰砰狂跳起來。怎麽會?怎麽會?“皇上是說……大明真的要……?”

“不知道。”崇禎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他將頭枕在木桶沿上,望著常年被水汽熏蒸,已然斑駁腐朽的天花板,忽然莫名地幹笑兩聲,淡淡開口道:“有時真覺得,這一切就如同老天安排好的一出戲。冠上這個姓氏,由我來扮皇帝,絕了百姓的生路,由他們來演亂寇,漲起金人的野心,由他們來作外虜。亂寇外虜兩相逼迫,皇帝獨自勉力抵擋,狹路相逢,互不相讓,無論誰也逃不開這場註定的角力之爭。戲子們只知自己該向何處前行,卻始終猜不透這戲本的結局,就算心中無奈,也只得按照這定好的戲路拼力演啊,演啊,不見曲終幕落,只有至死方休。哈,你說可不可笑。”

“皇上……”聽聞崇禎口中這消極的話語,夕照的心情由酸轉苦,由苦轉澀,連甜言蜜語的安慰,一時間也都全然說不出口了。二人就這麽沈默良久,不知覺中,房中的蒸汽漸漸彌散開去,桌椅板凳,立櫃擺設,都籠上了那層幾要令人窒息的白霧。屏風上淺淺映著崇禎的影子,屏後人打破沈默的一聲輕嘆,襯得屏風上俏麗的花鳥,仿佛都漫起了一抹哀色。

“可若是今後,大明真的亡在了我的手中,九泉之下,我要如何去見列祖列宗,百年之後,如今這林林總總,又要被後人如何評說……”

“……”夕照回味著崇禎的話,心中猛地靈光一閃,一霎那間終於想到了一席慰藉崇禎的話語。他深吸口氣,將手中的衣袍放在一邊,定了定神,安安然開口道:“皇上莫要感傷,既是已安排好的戲本,那結局如何,可有人會怪罪拼力盡責的戲子?”

“……”屏風上的影子微微一顫,沒有作聲。

夕照溫然一笑,娓娓道來的話音清澈如泉水,和緩如溪流:“德秀時常覺得,這世上的人人事事,若都以成敗論英雄,實在太不公平。世間是如此浩瀚而廣闊,天涯海角,眾生蕓蕓,滄海桑田,瞬息萬變,人力存於世間,好似滄海一粟般微不足道。若上不察天之意志,下不論人之辛苦,功過是非,單由成敗二字倒推評判,未免過於狹隘。天意難違,或人或事,皆是各有命數,而天意命數,又怎是一人之力可以輕涉。”夕照望著屏風上的影,眼中透射出溫和卻堅定的神采,“他人之心雖不可控,但皇上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德秀無一不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哪怕將來某日,果真天意不從人願;哪怕後人對如今之事如何評說,皇上在德秀心裏,都是永遠的聖君。”

夕照一席話說完,屏風那端良久良久,都沒有回音,這突然的靜,直靜得教人心底暗波漸生,不得安寧。這話,可是說得過了……?正當夕照心裏七上八下之時,忽聽那廂似有水聲微動,伴著薄霧飄忽,崇禎略帶沙啞的話語聲低低響起:

“想不到你竟……”崇禎話未說完,卻頓了一頓,聲音愈發低沈,“就算是哄我,我也聽得欣慰。”

“皇上……”夕照心中一喜,眼睛濕濕的,沁得眼眶微微酸痛。

“還是叫大人吧……皇上這稱呼,不好聽。”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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