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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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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皇上不在宮裏,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的工作便少了大半。不需再依奏折的重要程度選擇是否給皇上親自過目,也不需日日摘出緊要政事向皇上口頭稟報,只消將奏折分發給司禮監各監官,讓他們按照每本折子上貼著的、已由內閣擬好的票旨,依樣代皇上批紅即可。若真有大事,且幫皇上記上,剩下的時間便是喝喝茶,逗逗鳥,倒也清閑自在。

“哎李公公。”往內閣送折子的路上,周喜湊到李全旁邊,小聲說道,“您說這王公公也怪啊。小人一直覺得,在這宮裏頭的宦官裏,咱們王公公是這個。”周喜一撇嘴,豎了豎大拇指,隨後又是一臉疑惑,“可您看這皇上出宮,倒沒帶著王公公,偏就帶了張德秀那小子。這廂王公公居然還跟沒事人一樣,整天樂呵樂呵的,過得挺滋潤。您說……這事怎麽個路數?”周喜頓了頓,又湊近了一些,“……難道張德秀比王公公還大?”

“哎哎,瞎說什麽呀。”李全瞥了周喜一眼,拿話堵了周喜的嘴,“進宮這麽些年了,這麽點事你還沒鬧明白啊。”

“明白什麽?”周喜一頭霧水,忙道,“還請公公指點。”

“哎,”李全搖搖頭,耐心說道,“你仔細想想就明白了,這張德秀,還有梁頤,跟咱走的就不是一條路。他們每日照顧皇上起居,沒人比他們離皇上還近了,這點咱們司禮監中人任誰也比不了。但他們手再怎麽長,也有夠不著的地方,懂嗎?”

“哦……”周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們能做的,頂多就是在皇上耳邊吹吹風,但王公公手裏的東西,可是實打實的。”李全擡眼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繼續說道,“也就是當今皇上英明,事必躬親,咱王公公呢也沒那麽大野心,但凡是皇上昏庸點,司禮監大太監想在朝政上搬弄搬弄是非,那簡直易如反掌。當年魏公公就是例子。至於那張德秀,沒事別惹他,不過也沒必要跟他一般見識。”

“小的就是奇怪,有陣子王公公一提起張德秀,那牙根恨不得都咬斷了,如今眼見著張德秀越來越得寵,王公公怎麽反倒不恨他了?”

“嫉妒之心誰沒有啊。”李全一邊慢慢走著,一邊壓著聲音道,“不過咱王公公是明白人,平時大概看不出,其實王公公心裏頭看得最重的,還是皇上,那時候跟張德秀作對,也就是逞一時之氣而已,沒什麽大事。”李全說著,又看了看周圍,“好了,這些話也就在這說,說完你就當陣風,揮揮散了了事,聽見了嗎。”

“啊、是。”周喜乖巧地一低頭,“小人知道了。”



“大人今日如此穿戴,可是有客來訪?”溫府內房中,門客王叢推門進屋,只見溫體仁正在房中更衣。

“不錯。你可聽說過常州鄭鄤?”溫體仁展著手臂,任婢女為他系帶正冠。

“略有耳聞。”王叢微微點頭道,“早年此人因彈劾魏公公而被貶為庶民,一直未得起用,不過在常州一帶倒頗有幾分威望。”

婢女為溫體仁穿戴整齊,便倒退著出了房間。溫體仁用手拉了拉前襟,又撣了撣袍袖。“嗯……年紀輕輕,倒還知道不少人物。”須發花白的首輔微微一笑,“今日便是他來。”

“哦?”王叢一挑眉,“他來找大人作甚?”

“作甚?”溫體仁眼角皺紋微微一聚,臉上露出一絲輕蔑,“我與他素不相識,他無非就是想來求個前途,還能作甚。只是次輔錢大人推薦,不得不見而已。”說著,便踱著步子,向書房走去。年輕的門客一路跟在溫體仁身後,口中說道:

“晚生聽說,這鄭鄤在常州一帶不但素有威望,且家世顯赫,家底頗豐,當地生員考舉,竟還要登門求他舉薦。雖說是獲罪被貶,但這日子過得是既不落魄,也不潦倒。如此這般尚還留戀京城官場,看來此人還真是不甘寂寞。”王叢搖搖頭,嘖嘖感嘆,“不過大人當真要為他引薦嗎?也有傳說此人素與文震孟交好,再加上那與魏黨硬碰硬的行徑,這二人……怕是一路貨色啊。”

“是不是一路貨色,待會一探便知。”溫體仁說著,嘴角挑起一抹陰冷的笑。

正在此時,一家丁匆匆進門,手裏捧著一封書信。

“大人,吳宗達吳大人有書信送到。”

“哦?”溫體仁接過信,看著信封上的字款,皺了皺眉。

“吳大人的書信?”王叢一楞,“吳大人與溫大人日日內閣相見,為何還要寫書信?”

“你可知……吳宗達是誰?”溫體仁用手指撚著信封,低著眼,面無表情地問道。

“東閣大學士,內閣輔臣吳大人,這如何不知。”王叢一笑。

“哼。”溫體仁冷笑了一聲,“他是鄭鄤的族舅。”

“族舅?”

“繼錢士升之後又是吳宗達嗎……這是逼我不得不給這鄭鄤謀來個前途啊。”溫體仁說著,撐開信封,取出封中薄紙抖開,打眼草草掃看一遍後,卻是神色一展,莫名奇妙地笑了起來。

“大人何故發笑?”王叢不明就裏,眨眨眼道。

“你自己看吧。”溫體仁將書信遞給一臉疑惑的王叢,自己背著手,又悠悠然踱開步子,轉身進了書房。



晌午剛過,那被幾番談論過的鄭鄤果然造訪溫府。只見他身穿靛色錦緞氅衣,頭戴薄紗東坡巾,蓄著一簇整齊的胡須,舉止甚是儒雅。身後還跟著一小廝,手中提著兩個雕花木箱。溫府家丁引著二人向廳堂走去,一路上鄭鄤著眼打量著這座宅院,心中不禁感嘆不已——堂堂首輔府邸,竟是這般出乎意料的樸素!院落不大,只種著幾株矮樹,無精巧的奇石假山,也無雅致的游魚蓮池;廳堂中擺設陳舊簡單,無華貴的家具桌椅,也無珍奇的古玩玉石。位極人臣,竟只居住在這樣的府邸中,溫大人一定是個清廉的好官。鄭鄤坐在客席上,飲下一口淡茶,心裏暗自思忖著,又低眼看了看身旁小廝手裏的木箱。

“哎喲鄭先生,久等了。”不消片刻,溫體仁便從後堂笑容滿面地走了出來,對鄭鄤拱起手道,“久仰鄭先生盛名,一直無緣得見。今日幸得錢大人引薦,方有機會一睹真容。來來,這邊坐。”

“哪裏哪裏,溫大人過獎。”鄭鄤起身,也恭敬還禮道,“鄤素聞溫大人德高望重,勤政幹練,乃大明之棟梁,一直心有向往,卻求見無門,今日得見實乃三生之幸也。來。”他做了個手勢,招呼小廝上前將雕花木箱放在桌上,自己伸手掀開了其中一個木箱的箱蓋,笑意堆上眼角,“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請溫大人笑納。”

溫體仁看了一眼木箱,裏面除了一些珠寶,還有厚厚的一疊銀票。“鄭先生……這可是要陷本官於不義?”溫體仁一挑眼,斂起神色,似笑非笑地說道。

“豈敢豈敢。只是有求於大人,又怎能空手而來。”鄭鄤臉上的笑漸漸顯得有些局促。

“哎~錢大人所托,本官又豈能不盡力。”溫體仁說著,徑自落下座來,“但收禮著實違悖本官的為官之道,鄭先生還是請收回去吧。”

“……早聽聞溫大人清廉自律,如今看來果不是虛言。”鄭鄤點點頭,眼神中頓時充滿了敬意,於是也便欣欣然合了箱蓋,讓小廝拿了下去,自己又坐回了客席上。

婢女端著托盤碎步上前,將茶盞放在溫體仁手邊。溫體仁端起茶盞,捋了捋杯沿,又抿了一口,道:

“鄭大人是從常州來?”

“正是。”

“本官乃浙江烏程出身,離常州不遠。”溫體仁放下茶杯,笑了一笑,“不過自從皇上予以重任,也多年不曾回鄉了。不知南方時政輿論若何?”

鄭鄤也呷了口茶,想了想,朗聲道:“人人皆言,如今大明急需良才,而朝廷卻不見廣納人才之舉,此乃當今時政之大弊。”

朝廷中第一號人物就坐在面前,這人話說得倒還真是直接。溫體仁略微不悅,但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嘆息一聲道:“哎……並非是朝廷不納才,是普天之下實在難有良才可用啊。”

“溫大人所言差矣。”鄭鄤絲毫不避諱,兀自直言道,“人才不用於朝廷,何以顯才德?即便是曠古之才,也需重用方可知其才高。如今亂寇不平,邊防不寧,若朝廷能效仿昔日蕭何追韓信,宗澤識岳飛,何愁蕩寇不成,社稷不定?”

這可是暗諷我無蕭何宗澤識人之能?溫體仁胸中忽地一股無名火湧上,但見那廂一臉正義凜然,似乎又不像有意譏諷,只得強壓火氣,扯扯嘴角,好歹掩飾下心中的不悅。而鄭鄤卻並無半點察覺,就時政弊端繼續侃侃而談了半日,直至日頭西斜,才終於起身告辭。

“此番登門叨擾,承蒙溫大人款待,鄭某感激不盡。”鄭鄤說著,謙恭一拜。“至於保薦之事,還請溫大人多多費心。”

“哎~舉手之勞,何言費心。”溫體仁早已不勝厭煩,但卻仍然撐開一副笑面皮說道,“只是如今皇上微服出巡,不在宮中,待皇上歸來,本官自會上折向皇上言明鄭大人的報國之志。”

“不急,不急。”鄭鄤心中一陣歡喜,躬身又作一長揖,“那多謝溫大人,鄭某告辭。”

“鄭大人走好,恕不遠送。”

“大人。”待鄭鄤出了門,溫體仁剛剛回到廳堂中落座,只見門客王叢從後堂繞了出來。

“都聽見了?”溫體仁坐著,仰頭將茶盞喝幹,婢女上前取了空盞,又換了一杯新茶上來。

“聽見了。這鄭鄤與文震孟果然是半斤八兩,都是些世事不通,冥頑不靈的腐儒。”王叢瞥了瞥鄭鄤離去時經過的院門,不屑地說道。

“吳宗達那封信你可看過了?”溫體仁對王叢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冷笑著,手指點點彈著圈椅扶手。

“看過了。”王叢也別有用意地一笑,“吳大人此舉……可真是大義滅親啊。”

“哼哼。”溫體仁嘴角一挑,從鼻子裏哼了兩聲,“要說這鄭鄤實在見識短淺,見著了我算什麽三生有幸,有這麽一個大義滅親的族舅,這才真真是三生有幸。”

說著,溫體仁又端起茶盞,稍稍一吹,試了試茶溫,一口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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