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亦幻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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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旅途的漫長好似沒有盡頭。崇禎與夕照相伴而坐,偶爾交談一陣,更多時候,則是安靜地各自看著窗外的風景。畢竟是微服出巡,與車夫只有一簾之隔,二人都十分默契地避諱著皇宮、朝廷之類的話題,聊也只聊些無關痛癢的閑話,權且算是打發時間。不過對夕照而言,哪怕是這偶爾的交談,也足以令他的心情如山間牧笛一般悠揚愉悅——一直以來,皇上是那麽的高高在上,一把龍椅和一襲黃袍,總會令人忘記了他的年齡,忽略了他的心性;而如今並肩坐在這狹小的車廂裏,飛馳於同樣的景色中,隨著同樣的韻律顛簸起伏著,夕照驀然發覺,昔日自己心中的聖君,竟也能如普通的同齡男子一樣,近得幾乎觸手可及。

六年前的今日,即便是夢境,又怎能想象得到這樣一般場景。

“你腰間的那塊玉佩,似乎有點眼熟?”崇禎看夠了山景,百無聊賴間,目光停在了夕照身上。

“大人忘了,這玉佩是您賞的。”夕照笑笑道。

“我賞的?”崇禎眨眨眼睛,憶不出個端倪。

“就是幾年前,賣人參那事……”夕照繞過不便提及的詞匯,只用只言片語提醒著崇禎。

“啊——是了。”崇禎眼睛一亮,一下子想了起來,“是我賞的,我竟忘了。難怪看著眼熟,這玉佩,多年以前我曾隨身戴過好一段時間的。”崇禎說著,忽然停了話端,呆呆看著夕照腰間的玉佩,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臉上幽幽然浮起一絲暗色,“那個時候,母親大人還在。”

“母親大人……?”夕照一楞,脫口道。

“嗯。怎麽?”崇禎擡起眼看向夕照。

“啊不……沒什麽。”夕照下意識瞥了眼車廂前的簾帳,便不再多言。自從夕照進宮以來,慈寧宮中住的就是皇上的皇嫂,懿安皇後。這些年從未聽人提及過皇上的母親,原來……是早已故去了嗎?

崇禎會意地笑笑,也不再多談,想了想,轉了話題:“和我說說你的家世吧。記得你曾說,你本是出身於官宦人家。”

“呃……是。”夕照還正想著皇上母親的事,突然聽到崇禎發問,呼吸頓時一窒,神經一下子繃緊起來。真實身份這件事對夕照來說是最敏感的話題,一言不慎,可是會惹來殺身之禍的。夕照腦筋迅速轉了幾個來回,小心地回話道:“小人是北直隸薊州人,家父曾在朝中做官。當時家父拒與閹黨同流合汙,上書彈劾魏忠賢,因此被閹黨所誣陷,削去官職發配南疆充軍。想來充軍也是幌子,沒離開京城多久,父親便遭了東廠毒手。”

“哦……”崇禎想了想,問道,“你的父親姓甚名誰,任何官職?”

姓甚名誰……夕照一口氣提到嗓子眼,咽咽吐沫,急忙擺擺手道:“區區小官,不足掛齒。況且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家父去世時,小人也只有十二歲。家宅隨之被抄,家母也一病不起,沒過多久,就這麽撒手人寰。”

“哎……你也是個苦命人……”崇禎看似並未察覺夕照心中的慌張,只是感慨著,眼中多了幾分同情,“無父無母,孤身不易啊……後來你是怎麽過來的?”

“後來……呃……”堂堂天子面前,夕照對自己小偷小摸的經歷實在無法開口。何況自己十七歲入宮略嫌太晚,也並不合宮裏的規矩。姑且扯個謊吧,夕照想著,便徐徐說道:“家母亡故後,小人無依無靠,身為罪臣之子,家中親戚都不願收容,舅舅索性就把小人送到……”夕照頓了頓,“送到大人的府邸中去了。”

“十二歲嗎?倒是比我還早。”崇禎點點頭,又轉而嘆道,“哎……真真是天意難測,造化弄人,你本該讀書做官,一展宏圖的,如今卻是這樣的境遇。”

“能在大人身邊侍奉,已不知是幾生幾世修來的福分了,無論前事如何,如今小人倒還要多多感謝老天的厚愛。”夕照笑容一展,兩只眼眸清澈有如甘泉。“人各有命,一切不過是命裏的安排而已,每當小人這樣想,凡事就都能看得開了。”

“命……”崇禎也淡淡一笑,口中喃喃念著這個命字,令這笑,竟像是一聲嘆息。



驛站邊。

車夫王二在馬房邊細心料理著馬匹,崇禎和夕照喝了些茶水,在驛站附近一邊散步,一邊活動著蜷了半日的筋骨。

九月中,早已入秋。山水褪去了些翠色,不似夏日那般艷麗明媚,仿佛籠著一層朦朧的倦意一般,反似溫柔了許多。微風陣陣,攜著山間婉轉的鳥鳴,沁著草木淺淡的清香,若有若無地輕拂過臉龐,自是一種說不出的愜意。崇禎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呼了出來,只覺胸臆一陣舒暢,旅途的勞頓也悄悄然消散了大半。

“這是哪裏?”崇禎環顧著四周的青山秀水,隨口問道。

“回大人,早上問車夫,說是今晚在宿州落腳歇息,現在晌午已過,這裏應是離宿州不遠了。”夕照回話道。

“哦……”崇禎點點頭,“過了宿州,就快到鳳陽了吧。”

“如果順利,明日晌午時分即可到達鳳陽。”

“明日就到鳳陽了嗎?”崇禎一怔,眼神漸漸暗淡了下來。

“是。”夕照將崇禎的神情看在眼裏,便只簡單應著,不再多言。鳳陽對皇上意味著什麽,夕照當然明白;而以往只被白紙黑字描述著的鳳陽,到底會是怎樣一副滿目瘡痍的景象,甚至連夕照,都不敢多去想象。距離這一切,不知不覺間,就只有一天光景了。盡管一路為了鳳陽而來,但終點迫在眼前,竟連夕照,都不由生出了幾分莫名的膽怯。

“哎。說來也可笑。”沈默許久,崇禎方才開口道,“難得能演上這麽一出隨心所欲的戲碼,扮起一身戲服,擺好道具幾件,正兀自唱得忘情忘我,這麽快便不得不退到臺下,繼續回歸到現世的洗練中。”崇禎呼了口氣,嘴角挑起一抹苦笑,“是夢,果然便無法長久啊。”

夢嗎……聽著皇上無奈的自嘲,夕照心中默默然湧起一陣憐惜。造化弄人,真是一點沒錯。普天之下,想做皇帝者千千萬萬,老天偏將他,推上了這皇帝之位;或者既是決定讓他做這亂世帝王,卻如何又為他安排了這樣的一副心性。面前的男子總是那麽溫和隱忍,敏感寡言,佇立於絲絲秋風中的清瘦身影,隱隱透著幾分文弱書生氣。若他生如□□成祖一般鐵腕錚錚,抑或是如幾代先皇那樣昏庸萎靡,面對這副千瘡百孔的江山,怕也不會有如今日這般折磨罷。

造化弄人啊……

夕照心中感嘆著,呆望著那已然不夠青翠的山水,半晌,才喃喃答話道:

“德秀倒覺得……大人是唱了太久了。”

“哦?”崇禎一時詫異,轉頭看向夕照。

“大人面對這江山社稷,朝廷眾臣,已經在臺上唱了那麽多年了,好容易有半刻喘息,卻還未等疲累退去,便又不得不重披戲服,再次登上那眾目睽睽的高臺。”夕照認真說著,安安然迎著崇禎的目光,“與其說這幾日的虛幻似夢,德秀倒覺得那圍紅墻中的一切,對皇上來說,才像是一個漫長無邊的,醒也醒不來的夢。”

“紅墻裏的,才是夢嗎……”崇禎慢慢移開視線,眼神幽幽深深,漸漸浸沒入山間那片空濛的薄霧之中。



到達鳳陽時,天空中正飄著蒙蒙細雨。

鳳陽城本沒有城墻,唯一一座孤單的城門,也已被戰火焚燒得面目全非,只留下黑熏熏的斷壁殘垣。馬車從殘缺的城門中間穿過,在路邊穩穩停下,門簾掀開,崇禎和夕照攜著細軟行李跳下了車。“三日之後的辰時,在這等我們。”囑咐完車夫,二人撐起油傘,徒步朝城中走去。

已經過去大半年,城中的血腥氣早已被風雨洗刷得一幹二凈了。人們修繕著受損半毀的房子,料理著重新開業的店鋪,招徠著來往駐足的行人,這些忙碌而不乏生氣的畫面總會讓崇禎略略寬慰——不管怎麽說,現在的鳳陽大概還算是一切安好的。但那偶爾出現在街邊的、已是無人認領的房宅廢墟,卻又常常不合時宜地刺入眼簾,提醒著崇禎那場浩劫是多麽真實而殘酷,用那堆正在腐朽風化的木炭黑磚,在崇禎心裏狠狠地劃下一道道焦痕。

“大人,府衙就在前面了。”夕照向路人詢問了一番,回來對正望著廢墟發呆的崇禎說,“小人先去知會一聲,您且在此稍坐,小人拿好文書之後就回來。”

崇禎點頭應了,在旁邊的茶館裏安坐下來,看著夕照快步走到前方的衙門口,和守衛交談了幾句,便消失在了大門後。夕照要取的文書,是府衙開具的進入皇陵的許可。皇家的陵墓,自然並非是平民百姓可以擅入的場所,雖說此番是皇帝要去,但微服出宮至此,崇禎打從一開始,便不想讓任何人知曉自己的身份。夕照身上有出宮前就擬好的聖旨,到時只說是京城來的欽差,奉旨查看皇陵的修繕情況,即可堂而皇之地進入皇陵祭拜了。

崇禎呷了一口茶,一邊等,一邊默默地看著茶館外的街景。雨大致已經停了,天灰蒙蒙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氣。零星往來的路人,大多已收合了油傘,摘去了鬥笠,沒了雨水催趕,腳步也不再如剛才一般匆忙。街對面,幾個小孩舉著風車,一時笑鬧,一時奔跑,隨意踩過濕漉漉的地面,惹得積水劈啪四濺開去。崇禎正看得入神,只見一個衣著簡樸的婦人跨進店門走過崇禎桌前,放下尚在滴水的油傘,操著一口不太好懂的方言,和店家招呼寒暄著,不知說起什麽,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眼角聚起了淺淺的細紋。無論是怎樣殘酷的浩劫,終將重燃生機嗎……崇禎看著那婦人爽朗的笑容,臉上不由得也浮出一絲微笑。好在是如今才來,不必生生面對那副戰火剛熄時的哀死之相,便不知少去了多少煎熬……崇禎兀自想著,心中卻又陡然一驚——好在……?怎麽能是好在……鳳陽生靈塗炭,本是自己的罪孽,又怎能因為不必直面那難以承受的後果而暗自慶幸!崇禎敲了下額頭,不禁苦笑。就算身披著庶人衣裝,自己也是大明的皇帝,不過短短幾天,就要被這用來隱瞞身份的衣裝和稱謂引得入戲太深,忘了本分了嗎……

又或者,還是太過貪戀戲臺下的安寧了呢……

“大人。”不知何時,夕照已經回到了茶館,一聲招呼打斷了崇禎的思緒。“啊、怎麽?”崇禎連忙回過神,應聲道。

“文書拿到了,大人想什麽時候動身?”夕照恭敬地問。

“嗯……”崇禎略一停頓,擡眼看了看那廂仍與店家聊著天的婦人。

“即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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