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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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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夜色褪去,天空泛著青白,初秋的早晨,寂靜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淺淡的涼意。

一輛老榆木馬車停在了寶珠胡同口。拱形車頂上鋪著半新不舊的油氈,十字窗格後掛著素灰色的土布簾子,兩匹套著轡頭的馬兒不時打著響鼻,來回掃動著尾巴。滿臉胡渣,身材壯實的車夫坐在車廂前,探頭向胡同裏望了望,見仍無人前來,便裹裹衣襟,將馬鞭抱在懷中,半合著眼打起了瞌睡。

才睡了一炷香不到的工夫,一陣騷動便將他吵醒了。車夫睜開眼,只見昨日來交定金的雇主帶著另一個男人正向馬車這邊走來。他連忙跳下車,取了腳凳,恭恭敬敬地擺在馬車側方。兩人走至車前,車夫將他們小心地扶上車,然後手腳麻利地收起腳凳,合好簾帳,自己一躍上車,半斜著身子坐著,高聲一喝,鞭子一甩,馬兒便聽話地邁開步子,拉著車徑直向著城外跑去。

那安坐於車中的二人,自然就是崇禎和夕照。

“大人,咱們這就要出城了。從永定門一直南下,大約五日便可出京師,途徑山東,進入南直隸,不日即可抵達鳳陽府。”夕照為崇禎解說路途的工夫,窗外一陣暗而覆明,馬車已然穿過了永定門的城樓,出了北京城。崇禎掀開土布簾子,向窗外看了看,問道:“今晚在何處歇腳?”

“回大人,今晚如無意外,應可抵達保定府歇息。”夕照答道。

“好。”崇禎放下簾子,點了點頭。

“二位官人可是住在寶珠胡同啊?”

崇禎話音剛落,簾帳外傳來車夫粗厚的聲音。

“啊,不。”夕照略略思考,答道,“我家大人是趙翰林的朋友,前些日子過來探望,暫住他家的。”

“哦?可是住在寶珠胡同二條那座大宅子裏的趙翰林?”

“正是。”

“嘖嘖。”車夫發出羨慕的聲音,“小的就說,自寶珠胡同搭車的客人,都是貴人,二位官人是趙翰林的朋友,想必家世也定是不比尋常了。”

“呃……呵呵。”夕照胡亂應了句,目光探向崇禎。崇禎淺淺笑笑,便閉目養神,任這二人閑聊,卻並沒有參與的意思。只聽車夫又開口說道:

“不過咱們車行多得是高頂鑲金的好車,為何官人偏租我這三等舊車?”

“我家大人說了,出門在外,還是斂些鋒芒,不想太招搖了。”夕照靠在車窗邊,掌眼打量著這簡陋的車廂—簾布雖舊,卻是洗得幹幹凈凈,木棱邊角,也被擦得一塵不染。“何況就我主仆二人乘車,幹凈舒適便可,不必太過鋪張。”

“嘿嘿。”車夫憨厚一笑,“那沒得說,咱們車行就數我王二技術最好了,包讓二位官人一路坐得舒適。不過……”車夫說著,忽然嘆了一口濁氣,“哎,官人說得也是,現在這世道,兵荒馬亂的,出門在外的確要小心為上。……二位官人去鳳陽可是要辦公事?”

“呃……並非公事,探親而已。”夕照隨口答道。

“喲,您家大人還有親戚在鳳陽?”簾外車夫的聲音微微一變,“那可真是上輩子積了德,老天保佑了。哎!鳳陽讓賊寇禍害得可真慘啊!聽人說整個城都給燒了,就連皇陵……”

“啊……那什麽,你看前面若有茶亭,就停車歇息一下,我們有些口渴。”夕照連忙岔開車夫的話,一邊又緊張地瞄向崇禎,卻見崇禎不知何時已不再閉目養神了,低壓著眉,半垂著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而一無所知的車夫對自己的失言自是渾然不覺的,只管幹脆利落地答著:

“好嘞!駕!”



“那二位客官好生歇息,有事盡管吩咐小的。樓下這條街是咱保定最熱鬧的夜市,七日才有一次,二位客官要有興趣,不妨去消遣消遣。”

“嗯,你下去吧。”

“哎。”

店小二欠了欠身,退出房間,隨手關上了房門。崇禎支開臨街的窗子,一邊俯看著樓下燈火通明的夜市,一邊展了展後背的筋骨。

“皇上累了吧。”房中別無他人,夕照對崇禎又恢覆了皇宮中的稱呼,“這三等車終歸狹小,皇上若坐得累,明日德秀還是為皇上找輛好車來乘。”

“不妨事。”崇禎轉過身來,擺擺手,“朕不累,走,去樓下夜市逛逛。”

“啊、是。”夕照楞了一楞,連忙應道。

本以為此次去鳳陽,皇上定會一路心情沈重,不思玩樂,誰知皇上卻主動提出要逛夜市。夕照自然是巴不得皇上心情好,緊跟著崇禎在夜市人群中穿行,兩眼還在四處張望,想再多尋著點好玩好看的,給皇上開心。

這保定的夜市雖說不比京城的繁華,卻也算是熱鬧興旺。賣小吃的,賣玩意兒的,賣字畫的,雜耍賣藝的,應有盡有。崇禎一會看看這家的玉石,一會看看那家的木器,一會又在字畫攤前停了腳步。

“董其昌……”崇禎看著一幅寫意山水,喃喃道。

“大人,這夜市上的字畫沒有真品的。”夕照湊上去,伏在崇禎耳邊小聲說。

“這倒無妨。只是可惜了,沒有真正的署名。”崇禎饒有興味地上下品看這幅畫,眉宇間流露出幾分讚許的神色,“論筆觸,論意境,這幅贗品怕是還要勝出真品幾分。”

“哦?”皇上對這畫的評價竟如此之高?夕照並不怎麽懂得字畫,聽皇上這樣說,便也著眼仔細打量,想多少尋出一些畫中神韻。而崇禎卻微微一笑,背著手,徑自往另一攤看去。

就這樣逛了半條街,忽然一陣香氣撲鼻而來。夕照吸吸鼻子,循著香味望去,只見那廂小販大聲吆喝著:

“正宗羊雜湯哎~一嘗滿口香,再嘗永不忘~都來嘗嘗我劉記正宗羊雜湯哎~!”

“羊雜湯?是什麽吃食?”崇禎也註意到了那生意紅火的攤子,疑惑地向夕照詢問道。

“羊雜湯……”夕照眨眨眼,赧笑著回道,“就是羊的下水……做的湯。”

“哦……”崇禎聞言,想了想,便朝著那掛著劉記羊雜湯幡子的小攤走去。

“哎大人大人……”夕照見此,急忙幾步上前,伸手攔住崇禎,“大人,這下水……都是給身份低賤的人吃的,怎能入大人的口啊……”

“哦?那……你吃過嗎?”崇禎並不以為忤,只是問夕照道。

“吃過……”夕照點點頭,如實答道。

“可好吃?”

“呃……嗯。”夕照又遲疑地點了點頭,扯扯嘴角,有點不好意思。

“這便好。”崇禎笑意一展,眼中竟有幾分調皮,而後便不再理會夕照阻攔,大步走到小攤前。

“喲,二位貴客,可要嘗嘗咱家的羊雜湯?”攤主見客人光顧,忙殷勤招呼道。

“嗯。兩碗。”崇禎說完,便自行尋了個靠邊的座位坐了下來。

“好嘞!羊雜湯兩碗——!”

夕照付了錢,端著湯,小心地放在了崇禎面前的方桌上,心裏七上八下的,緊緊盯著皇上的表情。

“可還合大人的口味?”崇禎剛喝了第一口,夕照便趕緊問道。

“嗯。不錯。”崇禎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夕照這才稍稍安了心,輕呼了一口氣,自己便也吃了起來。幾步之外,攤主繼續賣力地吆喝著他的羊雜湯,引來不少食客垂涎駐足。煮著湯的大鍋上滾著薄薄的白煙,未升到多高,便被舀湯的鐵勺擾散,漸隱在了夜市的喧囂之中。幾個寫著劉記二字的紙燈籠被麻繩穿成一串,不時微微晃動,交錯著那攤攤店店上的掛燈,遠近相疊,互映成景,與熙攘的人群一上一下,各自享著各自的熱鬧。崇禎一邊吃,一邊細細賞味著這幅七日一次的夜市景象。夕照見崇禎頗有興致,便抹抹嘴,提議道:“大人若喜歡夜市,待回京,德秀帶您去東堂後街的夜市逛逛。那邊離寶珠胡同只有兩條街遠,不僅熱鬧,還有京城最正宗的炸灌腸,大人不妨嘗嘗。”

“好。”崇禎收回目光,笑著應道。在燈火的映襯下,那浸著笑意的眼,宛如琉璃一般明亮。



逛完夜市,回到客棧,已然夜深了。“皇上,熱水調好了。德秀給您燙燙腳,解解乏?”夕照放下銅壺,又用手試了試水溫。崇禎解下深衣,搭在椅背上,擺手說道:“不必服侍了,顛簸了一日,又陪朕逛了半天夜市,你也累了,朕自己來就好。”

“謝皇上體恤,德秀不累。”夕照笑笑,將崇禎扶到榻邊坐下,然後端來盛滿熱水的銅盆放在崇禎面前,卷起袖子,為崇禎褪下鞋襪,“這次去鳳陽,德秀只怕皇上一路上都念著那些煩惱,悶在心裏,悶壞了身子,看皇上逛得開心,德秀比什麽都高興,又怎麽會累。”

崇禎微微一笑,將腳放在熱水中。一股暖意自下而上汨汨流淌,引得周身一陣酥麻,心神好似微醺一般,一下子恍惚了起來。他深吸口氣,定了定神,淡淡開口道:“若是半年前去鳳陽,怕是的確會如此。但如今……朕卻是變了。”

“皇上的意思是……?”夕照不解。

“此次出宮,與其說祭祖謝罪,不如說是借謝罪之名,出來散散心。”

散心?夕照一怔,睜大眼睛看向崇禎,手裏拿著洗腳巾,僵在半空。

“怎麽,覺得驚訝?”崇禎迎著夕照的目光,笑得溫潤似水。

“不……不驚訝。”夕照說著,緩下神情,把洗腳巾浸在熱水裏,仔細為崇禎擦洗,“不驚訝,只是有點意外。但德秀明白,皇上才是最需要散心的。”

“大概也只有你會這樣說啊……”崇禎淺淺一嘆,“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包括皇後在內,都不情願朕有一日懈怠。”

“皇上已經足夠勤奮了。”夕照擡起頭,認真地說,“皇上憂國憂民的心,就算大臣們不知,德秀可是天天看在眼裏的。”

“是嗎。”崇禎頓了一頓,“……那如果朕說,朕並不如你想的那樣呢?”

“嗯?”夕照愕然,卻見崇禎臉上的笑漸漸多了一絲覆雜。

“如果朕說,朕很想拋開皇陵被掘的難堪,拋開那批不完的奏折,拋開祖上留下的重擔,逃離這副皇帝的軀殼,你會做何感想呢。”

“難道皇上……不是真的憂國憂民嗎?”夕照心中一驚,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憂國憂民是真,但想拋開一切……也是真。”崇禎語氣依然平靜無波,似乎那廂夕照是驚異,是質疑,或是理解,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朕常常幻想著,若只是身為一山野農夫,或是市井百姓,高堂在上,兒女繞膝,做著養家糊口的活計,念著那七日夜市中的美食,這樣的日子該是怎樣一般逍遙。想來,朕怕是上輩子行錯了路,才會投胎到這帝王家。也許朕本不該做這個皇帝,所以在這帝王之位上,才會做了那麽多錯事吧……”

“皇上何出此言,德秀從未覺得皇上做錯過什麽事。”夕照寬慰崇禎道。

“哦?從未麽?”崇禎略略回憶了一下,“你可還記得初到朕身邊時,朕是為何關了你的禁閉?”

皇上是說多年前袁督師那事……那時的自己禦前一跪,豈不就是在指責皇上的錯誤……夕照一下子飛紅了臉,訥訥說道:“那時德秀還小……不解皇上的心思……”

崇禎收了笑容,幽幽嘆了口氣。“作為皇帝,一念之間便可左右社稷,這些年來大明始終戰火頻發,不得清平,想來該是朕用人斷事之時,做了太多錯的選擇。”崇禎說著,臉上不經意間竟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老態,“朕有時真的只想做那平民百姓,無權,無勢,就算命運系於他人之手,也好過如今日日肩負著國家萬民,責任與罪孽只在一念間的沈重和糾結。”

“皇上……”從未聽皇上說過這麽多,這麽掏心的話,夕照呆呆看著崇禎,不知該說什麽好,也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兩只手一動不動地浸在水盆中,甚至忘了繼續為皇上洗腳。

“哎,好了。”崇禎一笑,面色一展,提起雙腳離開了水盆,“不過,朕又怎可能真的拋下一切,就當朕累了,發發牢騷好了,你莫要太過心。”

“皇上……”夕照回過神,連忙擰幹布巾,幫崇禎把腳擦幹,心中暗暗定了主意。“皇上的話,德秀怎能不過心呢。”夕照服侍著崇禎躺下,柔聲說道,“德秀曾說過,自己沒有文韜武略,無法在政事上為皇上解憂,也無法親自為皇上上陣殺敵,但皇上說的話,德秀都聽得懂,皇上心裏的苦,德秀也都能明白。皇上若是覺得煩悶,盡管跟德秀說,德秀無論何時都願聆聽,只求皇上能暫時忘憂,那就是德秀最大的心願。”

夕照一席話,說得崇禎心中驀地一股暖流上湧。他張張嘴,一時間卻找不出合適的話語來回應,只得靜默地看著夕照一邊繼續說著,一邊幫自己理好被褥,放下帷帳。

“皇上若不想做皇帝呢,那德秀也便不再是那宮裏的宦官,皇上想做什麽,德秀就陪皇上做什麽。”夕照說著,安然一笑,“不過今日已是晚了,還是早點歇息吧。大人。”

大人?崇禎立時明白了這二字的含義,心中那股暖流熱熱地哽在喉中,竟是比剛才的水溫還要滾燙。

“……好,你也歇息吧,德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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