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行李可打點好了？”

“回皇上，打點好了，明日就可出發。”

初秋的傍晚，涼風陣陣，撥動著龍案上的薄紙輕輕作響。夕照將窗戶關好，斟酌了片刻，又道：

“不過皇上……真的要去鳳陽麽？”

崇禎住了筆，微微蹙眉，看向夕照。

“怎麽，事到如今，你也要來攔朕？”

“不敢……”夕照忙一欠身，“只是這一去兩千裏，來回怕是要費上一月時間。皇上這麽久不在宮中，萬一出了大事，那可如何是好。”

崇禎聞言，唇角掠過一絲苦笑。

“朕在宮中，不也照樣出了大事。”

“這……”夕照一時語塞。

“不用擔心。”崇禎本無意反駁夕照，見夕照尷尬，於是便自行轉了話端，“朝政方面，內閣與司禮監自會料理停當，出宮一月而已，不妨事。”

“是。”夕照低頭應道，不再多言。

天色漸暗，宮女手執燭臺，一盞一盞地點亮南書房中的紗燈。崇禎言畢，剛拿起沾滿紅墨的朱筆，似乎想起了什麽，又默默將筆放回了硯臺邊。燈光黃瑩瑩的，襯得尚還透著天光的窗紙有如深海一般的藍，而崇禎不知聚焦在何處的眼神，也正好似那深邃沈靜的海面，隱約游蕩著一縷憂郁的暗色。

“你說，難道是朕錯了。”

“嗯？”夕照一楞。分明是聽到了什麽，卻又遲遲不敢太確定。

“是朕錯了嗎……”崇禎又重覆了一遍，未等夕照答，便徑自說了下去，“朕……身在皇帝之位，其實日日所作的，大多不過是選擇而已。選擇是信是疑，是賞是罰，從這一疊一疊的奏折中，選擇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每一次，朕都做出了自以為對的選擇，可這麽些年了，大明依然戰亂不絕，社稷依然千瘡百孔。”崇禎無奈地輕嘆了一聲，頓了頓，聲音中陡然生出一股濃濃的疲憊，“一步一步，行得如此艱難，難道真是朕錯了？也許朕不來做這個皇帝，反而會國泰民安，一世清平。”

夕照心中一緊。皇上竟然說出如此消極的言語，大半年過去了，皇上的心還是掩在那皇陵被掘的陰霾中脫不出嗎？而在這臨行之前說出不做皇帝四字，又究竟是何含義……！“不不不！皇上何錯之有，皇上如此勤勉治國，哪裏還會有比皇上更英明的皇帝？皇上，您可別這麽想啊！”夕照心裏著急，腦袋一下子卡了殼，想著安慰皇上，口中卻是慌不擇言，說不出什麽有意義的話來。

“別急，朕不過是說說而已，莫要放在心上。”看到夕照急切的表情，崇禎反而安慰起夕照來，而後又看看窗外，溫溫一笑。“天不早了，明天一早就要啟程，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二

夕照心中擔憂，磨蹭了半天，方才告退。待到走出南書房時，夜幕已經完全落下了，月色皎潔，星光明亮，夕照在路上走著，盡管心中仍不是滋味，總算是稍稍平靜了一些。哎，急又如何，這等大事，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忘在一旁的。但願此次去鳳陽，多少能讓皇上寬慰一些吧。

夕照一邊暗自思忖著，一邊向養心殿走去，準備去叫禦膳房備點幹糧點心帶著路上吃。夜靜如水，本無一絲波瀾，可剛走到月華門，卻聽一陣輕輕細細的哭聲驀地劃破夜的寂靜，在夕照的耳畔幽幽然彌散開去。夕照頓時頭皮一緊，汗毛一根根直立起來。往常這月華門人來人往的，並不冷清，但今日卻靜得如此詭異，除了這哭聲，沒半點人氣兒，難不成……夕照倒抽一口冷氣，屏住呼吸，快步向前走去——難不成是遇到鬼了……還是趕緊離開這裏的好。可越往前走，這哭聲就越清晰，走到月華門邊再聽，哭聲好似就是從南邊的炭火房中傳出來的。夕照定了定神，漸漸放慢了腳步。別自己嚇自己了，堂堂天子行宮，紫禁城的正中央，應是陽氣最盛之所才對，怎會有鬼？莫不是誰不小心被關在了這炭火房中，出不去了罷。想著，夕照壯壯膽子，走到炭火房門前，輕輕敲了下門。

“有人嗎？”

哭聲一下子停了。夕照趴在房門上仔細聽了聽，又問：“有人在裏面嗎？”

“門外的……可是張公公？”一個柔弱的女聲從房中傳了出來。

果然有人！幾字之間，夕照隱隱覺得這聲音似乎有幾分熟悉。“正是張德秀。”他對著緊閉的大門回答道。

“夕照哥哥！救我！”聽了夕照的答話，屋中人好像一下子生出了力氣，帶著哭腔大聲喊道。

什麽？夕照哥哥？！

“碧桃？！裏面的可是碧桃？！”夕照急忙拍門呼喚，屋中人卻沒有回答，又嚶嚶哭了起來。一定是碧桃！不止聲音相似，除了碧桃之外，還有誰能知道我的名字！夕照焦急地推門，卻沒推開，他四下看去，發現房門並沒鎖著，只有一根掃帚橫著栓住了門鼻。夕照一把抽出掃帚，開門進去，只見那房中地上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手腳都被麻繩捆著，渾身瑟瑟發抖，正淒淒慘慘地哭泣。天可憐見的，這不正是碧桃嗎！夕照趕忙上前松開她的手腳，扯起袖子給她擦了眼淚，扶著她的肩膀剛想詢問，碧桃卻猛地縮起身子，好似被碰到痛處一般，一臉痛苦的神情。

“碧桃妹妹……你這是……？”夕照也嚇了一跳，趕緊收回手臂，想扶她起來，卻又不知如何下手。碧桃不停抽泣著，連句整話也說不出，夕照只得陪在一旁一邊安撫，一邊不停地幫她拭去淚水。半晌，才見碧桃稍稍平靜下來，帶著幾絲哽咽開口說道：

“是她們……她們說我看中了張公公受寵……上趕著跟張公公套近乎，搔首弄姿的，想攀高枝……”碧桃口中說著，身上一直顫抖個不停，“她們用針紮我……還掐我……說我成日價去張公公房中廝混，說我是沒人要的賤貨，想攀上張公公是做夢……”

碧桃講得語無倫次，夕照卻一字一句，都聽得明明白白。之前看到碧桃手上的淤青曾經有過疑惑，但誰成想，她會被人欺淩得如此嚴重。明明有所察覺，卻還讓她受了今日這般苦，何況這苦，竟還是因自己而起。碧桃每說一句，夕照心裏就絞痛一分，聽完碧桃的哭訴，夕照只覺五臟六腑都被纏成了死結，稍動一動，都擰得生疼。他只得將碧桃攬在胸前，口中安慰著，用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多一分力，都生怕弄痛了她。

“夕照哥哥……我不是這樣的……”碧桃說著說著，鼻子一酸，兩顆眼淚又劈啪落了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夕照安慰著碧桃，一邊試探著將她扶起，“別呆在這鬼地方了，有話先離開這再說。”

三

“來，喝點水吧。”

夕照房中，碧桃倚在床沿上，兩眼黯然無光，呆呆地望著地面出神。適才炭火房中沒有燈燭，待到回了房掌了燈才發現，碧桃身上的梨花襖裙已是七零八落，臟汙不堪，雖然雙手面龐完好如初，但她小心翼翼的動作和疼痛抽搐的表情卻分明昭示著，這身已然破爛的衣裙下掩著多少不能見人的傷。夕照壓下心中酸楚，細心地吹了吹茶水上的熱氣，將茶杯遞給了碧桃，勉強扯起一絲笑。“來，喝點水，暖暖身子。”夕照柔聲說道。碧桃接過茶杯，卻不飲，端在手中，眼睛還是直直看著地面。

“到底是誰對妹妹下此毒手？”夕照也在一旁坐下，小心地問道。

碧桃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不過碧桃不說，夕照也能猜出個大概——除了乾清宮那些個宮女們，碧桃還能礙了誰的眼呢。

“妹妹放心，來日我和皇上說，好好徹查此事，給妹妹一個交代。”

“不要，不要！”碧桃眼中忽然閃過一絲驚恐，“若是罰了她們，我怕是就更沒活路了……”

“……”夕照一時啞了言語，頓了一頓，方才開口道：“那可如何是好，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妹妹一直忍受欺淩嗎？”

碧桃沒有答話，只是咬著嘴唇，默默地看了夕照一眼。一雙杏眼早已哭腫成了桃，沁著一片淡紅，噙著兩汪晶淚，淚水將落未落，口中欲言又止。夕照看著碧桃的眼神，剎那間好似心生靈犀一般，一下子便明白了碧桃的心意。一個弱女子孤身一人，除了找人保護，還能如何呢？妻憑夫貴，在這宮裏自然也是適用的，自己若做了碧桃的菜戶，定是沒人敢欺負她的了。可是……哎……夕照頭一垂，嘆了口氣。並非是自己沒有保護碧桃的心，可有了碧桃，今後哪還能輕易一走了之；若不一走了之，早晚暴露了身份，假扮太監那便是殺頭重罪，別說自己不想死，就算自己決意赴死，又怎能將碧桃牽連進來呢。

碧桃見夕照不語，也收了眼神，盯著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沈默許久，夕照終於站起身來，打破了沈默：“妹妹的事，我來想辦法。今晚妹妹在此好生歇息就好，我上別處去睡。”說著，夕照便向門口走去。

碧桃見夕照要走，忙放下茶杯，幾步上前拉住夕照的衣袖。

“夕照哥哥！”

一聲夕照哥哥喊得焦急，但碧桃喊完，卻只張了張嘴，便沒了下文。

“妹妹今日且先歇息，有什麽話，待來日……”

“夕照哥哥……你收了我罷……”

碧桃喃喃說著，臉頰不意間泛起兩團紅暈。而這聲若蚊蠅的一句，於夕照卻好似金錘一柄，敲得他的心驀地漏跳了一拍。看著碧桃楚楚可憐的樣子，夕照心中千回百轉，百轉千回，應承的話語幾乎就要沖口而出。但片刻過後，他還是咬了咬牙，定了心神，轉過身來面對著碧桃，一字一句認真說道：“妹妹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事，今後將如何全身而退，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又怎可白白連累了妹妹。”

“我不在乎！”碧桃擡起頭來，眼中閃動著異樣的光彩，“我早就想好了，哪怕要和夕照哥哥一起死，也不後悔！”

“哎……”夕照一聲輕嘆，閉上了眼睛。縱是有萬般理由在胸，在這當下，卻找不出任何一句說辭來回絕面前少女的這份同生共死的情義。可是……再考慮考慮，還是再考慮考慮吧……夕照想著，從腰間拿出一把鑰匙，放在碧桃手中：

“明天我就要隨皇上出宮了，約莫要有一月才能回宮。這是我房間的鑰匙，若是無處可去，可先在我這住著。”夕照躲閃著碧桃的目光，不忍看碧桃哭得紅腫的眼，那百轉柔腸最終還是未能化作言語，只淡淡說了一句“妹妹保重”，便轉身離開了房間。心亂如麻的夕照未能察覺，就在自己轉身之際，碧桃那失了光彩的眼神，竟是比剛回房時，還要黯淡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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