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硝煙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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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天,溫體仁就撐著病體回到了朝中。大小朝臣們都不失時機地向溫體仁噓寒問暖,甚是關切。但在溫體仁看來,那面面誇張造作的笑容背後,大約都各自懷著算計,等著看自己將如何應對皇上這一出招。不過首輔大人卻輕描淡寫地一一笑顏相對,仿佛萬事安好,天下太平,那些暗地裏的心思與自己根本無關一樣。

下了早朝,文淵閣中,錢士升等幾大閣臣相繼而入,循位坐定,準備處理今天的政務。

沒多久,隔扇門又被推開,溫體仁應聲邁進門檻。

眾閣臣精神一緊,都停下了手裏的事務,紛紛向首輔大人行禮。錢士升連忙迎上前來,彎腰做了個揖:“溫大人抱恙多日,下官們都頗為擔心,不知溫大人貴體如何了?”

“嗯,好多了。”溫體仁一邊答著,卻又不合時宜地忍不住咳了幾聲。錢士升還想多關心幾句,溫體仁卻已然轉過頭去,著眼環視著房間中的其他幾個閣臣。

新面孔有兩個,其中一個是前刑部右侍郎張至發,另一個自然就是溫大人的眼中釘,文震孟。錢士升見溫體仁毫不避諱地直直盯著文震孟,心中甚是不安,但卻也不敢多言,只得咽咽口水,靜候在一邊。只見溫體仁踱著方步,慢慢向屋角的文震孟走去,而那廂文震孟卻也是毫無畏懼地直接迎著溫體仁的眼神;溫體仁步步逼近,文震孟端坐如山,目光兩相交匯,仿佛要將周圍的空氣擦出火光,本是書香四溢的內閣,霎時間變成了一方硝煙彌漫的修羅場。屋中眾人個個斂神屏氣,心惶惶然,只怕這硝煙散去後,等待他們的將是一片刀光劍影、水烹火烤的地獄。

但事實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看似氣勢洶洶的溫體仁非但沒有對文震孟無禮責難,反倒是眉目一展,和善一笑,躬身深深作一長揖。

“溫某素仰文大人剛正清明,學識廣博,今日得與文大人於此文淵閣中共事,一同為朝廷效力,實是三生有幸。今後若有行事不當之處,還請文大人多加指點。”

一席謙恭有加的寒暄,突然雲散天晴的場面,令在場的閣臣們個個目瞪口呆,就連早已在心裏暗暗做好應戰準備的文震孟,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應對。自從聖旨下達這幾日來,溫大人和文大人,這二人的新仇舊恨早已成了朝廷中最熱門的話題談資,就連不解舊事的新晉官員們也都囫圇知曉了個大概。而如今二人相見,卻是這樣一般和諧氣氛,這首輔大人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是不計前嫌的有意修好,還是遮掩在陰謀算計之前的表面文章?深知首輔為人的閣臣們在暗松口氣的同時,不消怎麽疑惑,便各自將觀點轉向了後者。無論如何,一時平靜總比劍拔弩張讓人安心,盡管平靜過後,迎來的定將是一場不見血光,卻曠日持久的戰爭。

但之後幾日的事情,卻更令人摸不著頭腦了——溫體仁擬寫票旨,竟然次次都會詢問文震孟的意見。文震孟起初還面露疑惑,幾次之後,也便開始大方地暢言己見,而溫體仁竟也都虛心接受。閣臣們雖是口中不言,但首輔大人的態度讓他們腦袋裏都打滿了問號,有時甚至都要生出這樣的錯覺——這二人的關系,或是並不像傳言的那麽糟糕。

但有一名叫何吾騶的閣臣,對此事卻一刻也不曾樂觀。眼前這個溫體仁,那可是手段利似劍,心機深似海,曾經空手扳倒前首輔周延儒的人物。二人如何深結了宿怨,這幾年來何吾騶是親眼所見的,而如今溫體仁的所作所為非但沒有讓他產生什麽錯覺,反而在看到那廂你問我答,其樂融融的模樣時,不禁覺得一陣陰風習習,直教他不寒而栗。

“都言首輔奸詐,可如今看來溫公卻是這般虛懷若谷,謙遜禮讓,可見人言皆虛。”一日下朝,文震孟對同僚何吾騶說道。何吾騶聽了,並未過多回應,且行一段路後,但見四周無人,便將文震孟扯到一邊正色說道:

“文大人切勿掉以輕心,首輔大人心機深不可測,被他算計吃了暗虧的人多如牛毛,文大人莫要被表面和氣所蒙蔽,對此人,不可不防啊!”

“哎~何大人多慮了,”文震孟對何吾騶的提醒並不以為然,“就算他有算計之心,如今的和氣也並無壞處嘛。況且依本官之見,溫大人並非是那齷齪之人。”

何吾騶聞言一楞,隨即嘆了口氣,搖搖頭。此人這把年紀,竟還是如此毫無城府。“無論如何,文大人還是小心為是。”何吾騶拱手說道

“好,何大人好意,文某心領了。”文震孟也拱拱手,朗然一笑。



何吾騶猜得一點沒錯。這令人不解的相安無事,僅僅持續了不足半月。

“這道票旨是誰所擬?”首輔席上,溫體仁端詳著一張薄紙,眉頭緊鎖。

次輔錢士升聞言,上前來看,卻見幾行小楷末尾,明明寫著文震孟三字。他疑惑地瞄了眼溫體仁,還是開口回道:“此道票旨為文大人所擬。”

“嗯……”溫體仁一抿嘴,點了點頭,隨即走下首輔席,來到文震孟面前微微一笑:“文大人,此處內容似有不妥,可否刪去?”

一句話聲音不大不小,恰好令內閣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晰。幾閣臣稍稍擡起眼,偷偷看向那廂溫文二人。文震孟接過票旨著眼一看,這原是一封對撤銷內官監軍奏折的批覆。他將溫體仁所指之處前後仔細看了兩遍,搖了搖頭:“文某並不覺此處有何不妥,自以為無需修改。”

聽文震孟如此對答,次輔席上的錢士升執筆之手微微一僵。雖說文震孟資歷不淺,但畢竟順位有別,面對首輔大人的意見又怎能如此斬釘截鐵地回絕?他也擡頭看去,只見溫體仁不急也不惱,仍是彬彬有禮地笑道:“文大人不妨再多作考慮,這樣的票旨呈上去,怕是會讓陛下怪罪文大人處理政事少經驗,欠思量啊。”

文震孟聞言挑起眉毛,眼睛一瞪,圓亮亮好似銅鈴。“陛下既是特簡文某入閣,必是信任文某的能力。此封票旨已是經過深思熟慮方才擬成,句句皆合法理,又何須再改!”

不知被溫體仁的話觸著了哪根神經,這一席回話,文震孟說得比剛才更加聲高氣壯,語氣甚是堅決。而溫體仁聽了文震孟的回答,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難以捉摸地一笑。“文大人既然執意不改,溫某也別無他法。只是凡事需按規矩行事,文大人莫要見怪。”說著,便向旁座借筆,於票旨上一掃,將適才二人爭議之處直接抹了去。

這於眾目睽睽下的一抹,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令文震孟一下子顏面掃地,難堪到了極點。這文震孟本就是一副剛直性子,又自視甚高,哪受得起如此輕慢。“溫體仁!”文震孟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圓睜,伸手直指著激怒了自己的溫首輔,“你你你……你怎能如此做!”

而溫體仁卻仍不改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微微欠身道:“文大人見諒,票擬非尋常之事,溫某實不敢徇私。擬定不當便需修改,否則萬一誤了事,一來有損國家社稷,二來朝廷上下都說是內閣失了職,豈不是要拖累了其他閣臣?”

盡管那廂語氣和緩,看似是好言相勸,但在文震孟聽來卻如針紮一般刺耳。誤國事,損社稷,累同僚……一席話非但沒能化解他的怒氣,反而令他血氣瞬間上竄,面皮都漲成了豬肝色。“你……!”文震孟一口氣憋在喉中,卻又不知如何還嘴,一怒之下只得抄起案上一疊奏折,洩憤一樣地向溫體仁用力擲去。奏折嘩啦啦散落在溫體仁面前,文震孟猛哼一聲,狠狠一甩袍袖,負氣離去。

看著地上散落的奏折,溫體仁既不驚詫,也不惱怒,只是隱隱一絲冷笑,轉身回去了首輔席。“無事無事,大家各自忙吧。”錢士升連忙出來圓場,手在空中不斷擺著,好似要揮散這尷尬的氣氛。這一日終還是來了。角落裏的何吾騶望望文震孟離去的門口,又看看一手策劃了這場鬧劇的溫首輔,暗地裏默默然湧上心頭的,皆是心酸。



乾清宮。

“你說文震孟?”

稟完了要事,王承恩話題一轉,與崇禎提起了文震孟的事。

“正是,傳言文大人入閣這些日子來,仗著皇上特簡恩典,比過去更加桀驁不恭,目中無人。不但無視首次順位,還常常對同僚出言不遜,就連別人擬的票旨,都要橫加幹涉。”王承恩欠著身說道。

“傳言多有誇大,不足取信。”崇禎略作沈吟,便低下頭看起奏折,顯然對此並不願多做理會。

“呃……”王承恩頓了一頓,吞吞吐吐地說,“傳言或有不真,但有一事,卻是次輔錢大人親口告知奴婢的。”

“何事?”崇禎微微一挑眼,看向案前的王承恩。

“說是一日文大人擬票有誤,同僚提醒其修改,他不但不改,反而惱羞成怒,破口大罵,爭執不過,還將一疊奏折用力擲向他人,好在人家躲閃得快,不然怕是就要破相了。”

“真有此事?”崇禎劍眉一蹙,半信半疑。

“錢大人親口所言,應是不錯。”王承恩答著,頭壓得更低了。

聽著王承恩的話,站在一旁的夕照忽生幾分疑惑。照理說這內閣裏,與文大人矛盾最深的應是非首輔莫屬了,有什麽沖突,似乎也該發生在溫文二人之間。但這話裏話外,大事小情,卻沒有一處提到首輔的名字。雖說也並非是有違情理,但細想起來,總讓人覺得有那麽一絲異樣。

崇禎看似也是同樣的感覺。聽王承恩說完,崇禎想了想,問道:“那險些被傷到的閣臣,可知是誰?”

“這……錢大人未提及姓名,奴婢也不知曉。”

“嗯……”崇禎面色凝重起來,緩緩靠上椅背,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半晌,才對王承恩發話:“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王承恩偷瞄了眼皇上,一鞠躬,應聲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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