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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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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內官監庫房。

“皇上最近身子不好?”管事太監看過手諭,便取了鑰匙,領著夕照進到庫房裏去。

“啊……嗯。”夕照含混地應著。

王承恩上奏國庫告急時,夕照也是在場的。但他沒有想到,堂堂大明朝,會山窮水盡到變賣存貨的地步。看皇上那一早的神情,想必心裏也是五味雜陳,很不好受。國家淪落至此,就連自己這一介草民都不由心生酸楚,何況是這位一向勤於政事,兢兢業業的一國之君。皇上的心情,該是要比自己深刻萬倍才是。

所以,夕照沒有挑明這參的用處。這件事,自己和皇上兩個人知道就夠了,不需要他人知曉,也不需要其他的雜情雜緒摻入——他不希望自己心裏的聖君被人批判,抑或是被人同情。

“這就是了。”管事太監從櫃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木箱,“這參是萬歷爺私存的,可是極品中的極品。這二十年裏,就再沒入過這麽好的參。”說著,便將木箱交予夕照手中。夕照見此木箱質地考究,雕花細膩,想來裏面裝的也必是高價之物。他將箱子用布包好,心思一轉,又問管事太監道:

“公公……很懂藥材?”

“管這藥材庫二十幾年,不懂也懂了。”管事太監笑模笑樣,看起來很好說話。

“是嗎。”夕照一臉佩服的樣子,“我對這個可是一竅不通,皇上要,我便來取,卻不知皇上要的是此等稀罕之物。”

“稀罕之物,你算是說對了。”管事太監撇撇嘴,煞有介事地說,“這裏這幾箱萬歷三十八年入庫的參,都是上千年的老參,一箱一株,株株價值□□。除去宮裏,這樣的極品外頭根本見也見不著。”

“這麽名貴?”

“是啊,萬歷爺可是最能享受的,這參他都沒舍得吃,這不,就這麽存著呢。”

“那您說,這一株參到底能值多少銀子?”夕照包好箱子,隨著管事太監向庫房門口走著。

管事太監皺眉思索了一番。“依我看,這一株怎麽也要值這個數。”他朝夕照做了個手勢,轉而又說,“哎,皇上到底是生了什麽病,要取這參來吃?”

“我只是來跑腿的,不曉得那許多。”夕照嘿嘿一笑,“只聽說皇上操勞過度,太醫說皇上的身子必要老參來補不可。其他的就不知了。”夕照說完,向管事太監道了謝,便徑直離開了庫房。



“您看此物,價值幾何?”

京城名當鋪福瑞行中,坐著一個面龐俊俏的年輕男子。只見他頭戴烏黑方巾,身著水色錦緞深衣,腰纏墨青玉帶,眸若明珠,面如潤玉,好一派斯文公子模樣。一語問畢,男子從容地端了茶杯,小飲一口,對著旁邊弓著身子,小心陪著的掌櫃悠悠一笑。

這男子,當然就是夕照。

當鋪掌櫃看起來四十幾歲,體態微胖,留著兩撇小胡子,一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夕照將木箱遞給他時,他只掀開箱蓋看了一眼,便像受了驚嚇一般迅速合上蓋子,一欠身,一拱手,恭恭敬敬地請夕照內堂上坐,一邊又招呼夥計上茶。

“您這物件可不一般,小的眼拙,不好妄斷。這得請店內朝奉來掌眼。”掌櫃賠笑著,然後轉頭對旁邊候著的小郎道,“趕緊去,把劉升給我找來。”小郎應了一聲,三兩步跑出門去了。

“嘿嘿。”這廂掌櫃的又回了頭來,滿臉堆笑,“敢問這位公子,您這寶貝是從哪得來?”

“既是生意,只需評斷價值即可,不必牽扯出處吧。”夕照不溫不火地答道。

“是是是。”掌櫃的忙應了話,不敢再問,“公子您少歇片刻,朝奉馬上就到。”

果然,一盞茶未盡,那個名叫劉升的朝奉便進了內堂。他向夕照行了禮,和掌櫃的一起,將木箱穩穩地放在一張大桌上,而後雙手掀開箱蓋。二人雖背朝夕照,但見箱蓋打開的那一霎那,朝奉背影猛然一抖,顯然也被箱中之物震懾到了。二人仔細斟鑒著,半晌,也沒說一句話。夕照只在後面靜靜坐著,縫隙間,見朝奉小心翼翼地將那棵盤根錯節的老參拿在手上,掂了掂,上下細看一番,再慢慢地放回箱中。他合上箱蓋,沈吟片刻,轉身踱步至夕照面前,又行了個禮,開口道:

“在下年過半百,入行幾十年,都未曾見過如此稀罕之參,莫說這參,單說這盛參的黃花梨木箱,看這雕工和木料,也能值上幾百兩銀子。”朝奉捋了捋山羊胡,嘴角一挑,繼續說道,“既是世間罕有,價格也必不能低了,我看……”他和掌櫃對了下眼神,“這參連同黃花梨木箱,敝莊開價五千兩,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夕照聞言,也不忙答話,略一思索,便站起身,笑著朝二人拱了拱手,抱起木箱便要離開。

“哎哎哎……這位公子!”掌櫃的見狀,急忙上前攔阻,“行與不行,您倒是發個話,咱們萬事好商量,別就這麽走啊!”

夕照停了腳步,唇角微舒,目光斜斜一挑,看向掌櫃的。那掌櫃不明所以,也楞楞地看著夕照。

“這筆生意,還想做?”夕照也不急,慢悠悠地說。

“那是自然。”掌櫃的點點頭道。

“既然如此,朝奉先生,就跟在下落個實價吧。”夕照的目光越過掌櫃的肩膀,直投向他身後的劉朝奉。

劉朝奉咽了咽口水。

“公子莫要著急走,做生意總是要討價還價的嘛。敢問公子打算什麽價出手?”

夕照眼睛一瞇,不發言,只微笑。

“啊,咳。”劉朝奉有點尷尬,輕咳一聲,說道,“那麽……八千兩,您看……”

夕照輕嘆一聲,好似失望的樣子,搖搖頭,又轉身要走。掌櫃的忙呼叫著拉住夕照衣袖,劉朝奉也前趕幾步,攔上夕照:“八千兩若不妥,那公子多少說個價,也好讓在下心中有底。”

夕照微微皺眉,擺了擺手:“既是貴莊並無誠意收此參,又何需聽我說價。”

“公子這是說的哪裏話,您先落座,價格的事,咱們慢慢再談嘛。”掌櫃的攥著夕照的衣袖不松手,額頭都滲出了汗珠。

劉朝奉見此,重重嘆了口氣。

“哎!在下有眼不識泰山,想不到公子年紀輕輕,卻是真正懂行的,失敬失敬。”他作了個長揖,接著說道,“此參確是稀罕物。一萬五千兩,此次真真是實價了,公子莫再相疑。”

夕照這才定了腳步,看看劉朝奉,又看看掌櫃的。

“兩萬兩。”夕照依然不溫不火地笑著,“不含木箱。”



懷裏揣著兩萬兩銀票,手裏提了另外的四百兩木箱錢,夕照離開福瑞行時,已過正午。他擡頭看看天色,一拐彎,向寶珠胡同走去。

寶珠胡同約有一丈寬,地面石板平整,兩邊都是高墻環繞的深宅大院。拐進寶珠胡同,直走到胡同深處的地方,在兩戶人家之間有一個狹窄的小巷口,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夕照擠進這條小巷,又向前走了大約三四十步,一個不起眼的小門出現在了小巷盡頭。夕照將手裏的銀匣放在地上,蹲下身卷起袖子,在墻角處摸索了幾下,然後摳住一塊石磚搬起。只見石磚下面埋著一個蠟盒,夕照打開蠟盒取出一把小小的鑰匙,把石磚安放回原處,又將鑰匙□□小門上掛鎖的鎖眼中。噶啦一聲,門鎖應聲而落,夕照伸手推開門,提起銀子,閃身進入小門裏去了。

這小門並不是回宮的路。夕照回的,是自己的家。

自從發現自己家的舊宅並未被變賣,入宮前的幾年,夕照一直一個人悄悄地住在這座已經荒廢的宅院裏。他走進一間偏房中,掩上門,放下手中沈重的銀子,甩甩酸麻的手臂,坐在椅上休息。

兩年了。這宅子,這間屋,還是和自己進宮前一樣,除了桌椅上滿落的灰塵,和院子裏高了幾寸的雜草之外,幾乎沒有什麽變化。早上回來時,夕照已將桌椅臺櫃都擦了幹凈,被褥收整起來,又將房中內側,父母靈牌上灰塵小心地拭去。兩年來宅院空空,無人上香供奉,父親母親想來也很寂寞吧。夕照想著,隱隱有些心酸,便站起身來,從抽屜中抽出三支線香,取了火折子點燃,插在香爐上,一甩前襟,曲膝跪下,認真地拜了三拜。

孩兒不孝,兩年間疏於祭拜,在此請罪了。

父母大人若在天有靈,不知會對孩兒這兩年的經歷作何感想?大概是會搖頭嘆息吧,又或是覺得,總算好過小偷小摸的日子——無論怎麽都是荒唐。時光匆匆,距那場家變已是七年。七年不長,於自己卻已是滄海桑田,如今的孩兒早已無法走向當年父親所期望的前程。所以今後無論孩兒作何選擇,懇請父母大人莫要對孩兒失望。

拜畢,夕照站起身,摸了摸揣在胸前的銀票。

兩萬零四百兩銀子。若就此遠離皇宮,後半生足□□華富貴了。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穿著這身平民衣裳,張德秀所蹤便再無人知曉。想離開,這真是絕佳的機會。

夕照心裏思忖著,不由得看向桌上那裝著四百兩銀子的銀匣,看著看著,卻無奈地笑了出來。回想身在東南庫那時,如何處心積慮地要逃離這紅墻的束縛,卻總無法如願。而如今光明正大地出了宮,與過去一樣自由地行走在這熟悉的大街小巷,心裏卻獨獨沒了那想要逃離的願望。經過熱鬧如常的茶館,走在熙攘依舊的集市,轉過時時駐足的街角,回望曾經光顧的小店,不是不懷念,但這份懷念卻從不知何時開始,少了那想要回歸的迫切。有如茶過三遍,雖依稀隱著茶香,入口卻早已不苦不澀,清淡好似開水半涼。

不過短短兩年,心怎麽就變了。

夕照輕呼口氣,苦笑了下,褪下身上的公子衣裝,疊好放入衣箱中,換回了早上出宮時的那襲宦官行頭。他將銀票收在身上,提起銀匣剛想離開,卻遲疑著停下了腳步,又打開銀匣,取了五十兩銀子出來,用帕子包好,掩在衣箱最深處。

無論如何,早晚還是會脫下這身張德秀的衣裳,變回許夕照的。

盡管不是現在。

藏好銀子,夕照離開了舊宅。出了寶珠胡同,皇宮就在西邊不遠處。紅墻那邊,還有未做完的事,還有在等我的人。昔日離去可以無牽無掛,如今卻總有什麽梗在心中舍不得,丟不下。看著宮門步步接近,夕照驀然發覺自己的步伐竟是漸漸輕快,曾經那麽想逃離的皇宮,不知不覺中,原來竟已成了自己牽念不已的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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