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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明爭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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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之後,夕照又照此出了幾次宮,到次年正月時,大約已籌得十幾萬兩銀子。

“這些銀兩,叫禦史吳甡帶去陜西交給楊鶴,賑災用吧。”乾清宮南書房中,崇禎對周延儒說道。夕照將銀票交予周延儒手中,周延儒雙手接過,面露疑惑。

“這銀子是……?”

“你拿去便是。”崇禎打斷周延儒的發問,並不想解釋這銀子來自何處。

“是。”周延儒也便不再問,拿著銀票,行禮離去。

“張德秀。”周延儒剛走出大殿,崇禎便喚夕照。

“小人在。”夕照應道。

“你去那邊檀木櫃處,將上方抽屜中的東西取出。”

“是。”

夕照聽命,走上前去將抽屜拉開,只見裏面整齊擺著十錠明晃晃的大銀錠,和一塊團形淺碧玉佩。

“你年紀輕輕,事情卻辦得不錯,這些是賞你的。”

夕照聞言,忙轉頭看向崇禎,只見崇禎正淺淺笑著,溫潤好似此玉。夕照頓時心中一亂,不知該如何作答。出宮辦了好幾次事,要說賞賜,自己早給自己留足了,而如今並不知情的皇上卻要賞我辦事有功……對待銀子,夕照向來是多多益善,來者不拒,但獨獨今次,面對著一直苦於財政問題的皇上,早已私留了不少銀兩的夕照,實在羞於再受如此賞賜。看看眼前這誘人的銀子,他猶豫片刻,終於心一橫,欠身說道:

“皇上過獎了。為皇上辦事乃是小人分內之事,實不敢當此賞。如今國庫空虛,雖是杯水車薪,但這賞錢還是拿來補貼國計吧。”

崇禎一怔,略感意外,隨即又說道:“這是內庫銀,算是朕個人賞與你的。”

“皇上就是大明,大明就是皇上,對小人來說沒什麽差別。”夕照畢恭畢敬地說,“若皇上要賞,便只將此玉佩賞與小人吧,既是獎勵過了,也成全了小人這微薄的為國之心。”

夕照語氣堅定,讓書案後的崇禎似乎也心有觸動。他薄唇微抿,看著低順著眉眼的夕照,半晌,才點了點頭,開口道:

“也好,難得你有這份赤子之心,值得讚賞,朕也就不勉強你了。”崇禎又是一笑,然後便不再看夕照,伸手拿了奏折,翻展於案上。

“若是朝中眾臣皆如此,該有多好。”崇禎喃喃地說。



雖是誤解了夕照的用心,但那所謂朝中眾臣之心,崇禎卻是不曾誤解。

這一陣子,內閣首輔周延儒周大人每日憂心忡忡。並不是發愁捉襟見肘的財政,也不太關心亂寇招撫的成效,最令他擔心的是,內閣次輔溫體仁,這個和他一同扳倒了袁崇煥的同黨,怕是已然不甘心於屈居次輔之位。他不再唯自己的意見馬首是瞻,甚至連票旨,都竟敢在自己不知情時私自擬定。平時雖仍然早請安,晚問候,恭敬如初,但那眼角眉梢之間,卻令周延儒隱隱嗅出了一絲野心的味道。

果真是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同謀共計,如今勁敵已除,他卻轉而對這首輔的位置虎視眈眈。對此人,必須早作準備。周延儒想。

而這位溫體仁溫大人最近也是心事重重。他的心事,自然也並非是空空如也的國庫和無甚成效的招撫,是如何才能在扳倒袁崇煥之後回手一擊,把原本是同一陣線的周延儒拉下臺來,將首輔之位納入囊中。煽動言官彈劾,這幾乎是唯一的方法。但周延儒此人生性機敏,善於揣測聖意,甚得皇上信任,若是一般的彈劾,皇上必是要保他的。如何能讓皇上不再保他,或是保不了他?兩者均不易,看來此事還需靜候良機,從長計議。

就這樣,周溫二人雖各懷私心,礙於時機尚淺,倒也還是風平浪靜,相安無事。但朝廷中精明的大小眾臣,卻早早便看出了端倪。在這一班人精之中,有人拜了周門,有人隨了溫派,也有一些謹慎的,姑且按兵觀望、左右周旋,只等局勢再明朗一些。轉眼正月過,三年一度的會試之期近在眼前了。沒有多少人知道,按捺許久的兩派在這風平浪靜的掩蓋下,早已各自瞄上了此次會試,暗暗較起勁來。

南書房中,王承恩照例稟報著奏折中的要事。

“你可覺得,近日狀告周延儒的奏折有所增多?”崇禎翻翻奏折,忽然發問。

王承恩想了想,答道:“回皇上,這怕是因為此次會試的主試並未依照慣例指定次輔溫大人擔任,而是由首輔周大人親自出馬。此越例行為自然會激起言官們的種種不滿。”

“嗯……”崇禎沈思片刻,開口道,“親力親為是好事,這也無甚大礙。”

“皇上說得是。”王承恩轉了轉眼珠,又道,“不過,此次會試考生之中,有周大人的妻弟陳於泰以及密友之子吳偉業,所以眾臣大多認為,周大人親任主試是為了方便舞弊……”

“無稽之談。”崇禎皺起眉頭打斷了王承恩的話,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周卿為官清明,不會做此齷齪勾當。”

“是……”王承恩見崇禎不悅,便應了話,噤了聲。

“十萬兩撫銀,可交予楊鶴了?”崇禎又問道。

“回皇上,算日子,吳甡應是已到陜西了,銀子也應是派上用場了。”王承恩恭敬回話。

“這便好。”崇禎點點頭。



這段日子,梁頤的身體每況愈下。隔三差五的,便要臥床休息幾天。閑暇時,夕照常常會去看望他,陪他說說話,排遣排遣寂寞。

“哎,看來是時候不長了。”梁公公靠在床榻邊,嘆口氣,閉上眼睛,手邊扣著那本《普濟方》。

夕照將椅子挪近,幫梁公公把被子掖好。“這是哪的話。您一向耳聰目明,身體健朗,又懂醫術,肯定能長命百歲的。”夕照安慰道。

“哎,呵呵。人固有一死,醫者終究不能自醫啊。”梁公公挪了挪身子,長出口氣,問道,“皇上最近可好?”

“好。就是言官們上疏太多,擾得皇上煩心。”夕照答道。

“哎……”梁公公搖搖頭,無奈一笑,“這些言官,他們又盯上了誰?”

“大多都是參首輔周大人的本。”

“哦?”梁頤眼一瞇,思量了片刻,“果然,一山不容二虎。”

“梁公公此話怎講?”夕照眨眨眼睛。

梁公公松了神情,臉上又是一副和藹模樣。

“早先咱家便覺得,周延儒和溫體仁,二人能力相當,氣息相似,搭幫結夥不過是一時之計。如今分居首輔和次輔,該是到了水火不容的時候了。”梁公公輕描淡寫地說道。

夕照楞了楞,不解梁頤話中之意:“言官們上疏,和溫大人有何關系?”

“你以為言官們同時盯上首輔一人,只是偶然?”梁頤看向夕照,眼神頗有深意。

“哦……原來如此。”夕照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公公素來不問政事,卻看得這樣明白。”

梁公公淡淡一笑。“不問,卻不可不懂。事事須要看得明白,才能抽身其外啊。”他停了片刻,繼續說道,“不過在這宮裏,混跡在風口浪尖,還能壽終正寢,也算是福分。這一年多來,每每看著你,就會想起當年的自己,年輕,單純,有想法,卻如初生牛犢,不識兇險。能平安至今,也是仰仗前人教誨。今後你可要將自己好生收斂起來。權力,錢財,這些皆是身外之物,莫要被名利蒙了心,將自己卷入那急流中去。”

“放心吧梁公公。”夕照謙遜地笑著,“德秀記著了。”



梁頤猜得確實不錯。

備受皇上寵信的首輔大人可不是好惹的,這一點言官們自然心知肚明。而敢於如此大肆彈劾,背後撐腰之人正是次輔溫體仁。就在言官們的奏折一本本或被駁回,或被留中,人人皆以為首輔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無法撼動之時,事情卻出人意料的,又難以察覺的,微微有了一絲變化。

轉眼二月將盡,會試結束。

“皇上,這是此次中第的考生名單。”午後,王承恩攜著一份卷宗來到南書房。

“嗯,呈上來吧。”

夕照接過王承恩手中的卷宗,雙手呈給皇上。崇禎打開名單看去,眉頭卻漸漸越蹙越深。“這第一名是……陳於泰……”

“是。會試第一名,陳於泰。第四名,吳偉業。”王承恩低斂著眼神,不露聲色。

“陳於泰……吳偉業……”崇禎面色凝重,將卷宗合上推向一邊,沈吟一陣,說道,“把這二人的試卷調來我看。”

“是。”王承恩領命,轉身出了門。

大約一個時辰過後,王承恩便回來了乾清宮。

“皇上,這是陳吳二人的試卷,請皇上過目。”

崇禎接過這兩份寫滿雋秀小楷的試卷,先取陳於泰的那份翻閱了起來。字裏行間,只覺文筆雄健,措辭巧妙,其中確有獨到見解,雖難稱經天緯地之才,但這第一名得的,也算是中規中矩。崇禎點了點頭,又拿起吳偉業的文章,還未著眼去讀,目光便被旁邊的八個大字吸引了過去:

正大博雅,足式詭靡。

這八個字,分明是自己的字跡!崇禎忽然回想起前幾日,周延儒曾攜一卷呈與自己批閱,卷首封著,不知是誰的文章。讀後覺得此文不錯,值得嘉獎,便提筆批了此八字。原來那文章便是其好友之子吳偉業所作。崇禎看著這張自己曾經讀過並讚賞過的試卷,心中驀然一沈,這些日子以來那一份份彈劾奏折中的罪狀條條化作懷疑,終於不可抑制地蔓延開來。他將試卷放下,遠遠推開,卻仍覺煩躁,於是便站起身,離開桌案,不再多看試卷一眼。雖說將考卷呈與皇帝閱覽也屬常理,但周延儒為何僅將這一卷呈與朕,又為何偏偏呈的是此人的試卷。名字身世均密封於卷首之中,他並不應知曉這是誰的文章。若是有意為之,那舞弊行為便再無可辯駁;又或者只是無意挑中,這一切僅僅是個巧合?舞弊與巧合,一邊是大過,一邊是無過;二者只有一線之隔,且均是捕風捉影,全無證據,傾向那邊,只憑自己一念之差。

到底信他不信?

一瞬之間,崇禎忽覺這種境遇似曾相識。

是啊,想信又不敢信,這樣猶豫不決的心情,簡直和一年前的那時如出一轍。

“皇上。”王承恩見皇上半天也不說話,只得小心開口喚道。

崇禎好似並未聽見,只是心不在焉地盯著墻上的字畫。

“皇上?”王承恩瞄了瞄崇禎的背影,又喚了一句。

“啊、嗯?”崇禎這才回過神來。

“此事要不要徹查?”王承恩問道。

“唔……”崇禎略略沈默,暗地裏又重新考慮了一遍自己的決定。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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