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你就住這。把東西收拾好，然後去殿後將欄桿上的灰塵掃幹凈。工具都在隔壁放著，我先走了。有事去東北角第一間廂房找我。”

“胡公公慢走。”

夕照欠了欠身，看著胡公公轉身離去。

今天早上一到灰墻小院，一個面生的太監便已在馬公公邊上候著。那張臉猛看上去，只見窄窄的臉頰上長著一張極寬的嘴，一笑，嘴角像是能咧到耳朵根。這模樣若是見過，定然不會忘記。夕照暗自想。經馬公公介紹，這人便是乾清宮那邊的掃地頭，胡公公。夕照由他領著來到乾清宮一側的一間廂房中，這裏是夕照新的住處。廂房裏面看起來要比東南庫新上不少，大概是最近才粉刷過，空氣中還隱約殘留著一絲漆的味道。房中陳設簡單，木櫃四個，木椅四張，大通鋪上已經整齊的鋪好了三套被褥。原來這裏要與人同住的，夕照想，只是不知同住的三人可好相處？不過無論怎樣，最好粗心一點，別發現我的秘密才是。夕照將自己的行李放在最靠裏墻的地方，又將銀子藏在鋪底下，去隔壁拿了掃帚抹布，向胡公公指派的殿後走去。

果然是天子的住所啊。走在高聳的大殿墻邊，夕照一邊睜大眼睛四處張望，一邊由衷感嘆道。第一次這麽近地欣賞廊頂屋檐那細膩明艷的彩畫，觸摸潔白如雪的欄桿上巧奪天工的漢白玉雕龍，恍惚間，似有一種身處天宮的錯覺。不知住在這樣宮殿裏的皇上到底是個什麽模樣，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有機會見著他？夕照一邊仔細擦著雕龍上的灰塵，一邊默默思量。按周喜說的，這個時候，皇上該是已下了早朝，回來大殿了。也許他就在殿墻的那一邊？夕照心裏忽然砰砰跳著緊張起來。如果皇上什麽時候從殿內走出來，一定要仔仔細細看個真切。

但直到傍晚收工，連皇上的影子也沒出現過。夕照失望地回到工具房，將掃帚放進去，又望望夕陽籠罩下的乾清宮墻，轉身向隔壁的住處走去。

推開門，有三個和夕照同樣穿著灰色團領衫的太監，已在屋中聊上天了。見夕照進來，三人都停了說話，一齊看向他。

“三位大哥好。”夕照忙乖巧地打招呼道，又彎腰做了個揖。

“新來的？”一個體態偏胖的太監首先開口。

“是，小弟剛調到乾清宮這邊做事，尚不熟悉，還請三位大哥多多指點。”夕照陪著笑臉，謙恭地說。

胖太監點點頭，沒再理會夕照，轉過頭和其他二人繼續剛才的聊天。夕照走到自己床前，將被褥鋪好，坐在床頭上聽他們說話。

“對了二福，今天又挨胡大嘴罵了？”胖太監磕著瓜子，抿嘴說道。

“嗨，那張爛嘴本就愛罵，今天可巧又讓他撞上了。”被喚作二福的太監喪氣地說。

“怎麽回事？”

“不就是皇上下朝了，殿內的活還沒幹完唄。多大點事，倒是從他嘴裏一出，連我家祖宗都被捎上了。呸！”二福恨恨地吐了口瓜子皮。

“哎。福哥消消氣，”旁邊那個最瘦小的太監插話道，“那胡大嘴不積口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福哥犯不著跟他置氣。”

“就是，”胖太監憤憤地說，“咱哥幾個看住了他，什麽時候抓著他小辮子，就讓他好看！”

“熊哥說得是，來，福哥喝點茶。”那小太監忙招呼著，給二福倒上了茶。

夕照在旁一邊聽著，一邊尋思著找個空也插上幾句。這廂間歇，夕照趕緊搬把椅子湊了過去，笑嘻嘻地說道：

“敢問三位哥哥，咱們在這做事都有什麽規矩？也告訴告訴小弟，省得到時候做得不是，也被胡大嘴罵。”

“怎麽，胡大嘴沒跟你說過？”那個被喚作熊哥的胖太監眉毛一挑，斜眼看看夕照，嘴裏瓜子不停。

“沒，他把我往這一領，告訴我工具在隔壁，就走了。”

“哼，什麽也不教給人家，做錯了就狠罵，胡大嘴就這副德行。”熊哥將手裏的瓜子皮一丟，撣了撣手，“其實呢，咱這也沒什麽大規矩，大概就是皇上上朝的時候掃內殿，下朝之前打掃完，皇上回來了之後掃外殿和院子。外邊不用說了，打掃內殿的時候，不能在皇上桌旁多逗留，皇上桌上的奏折卷宗一律不許翻看。見著皇上，不管手裏幹著什麽活都要停，低頭跪著，不能擡頭亂瞄，皇上和隨從走遠了才能起身。其他的……好像也沒什麽了吧？”

熊哥看向另兩人，另兩人想了想，也沒想出什麽其他。夕照又湊近了一點，小心問道：

“敢問哥哥，小弟什麽時候能見著皇上呢？”

“喲，這可沒準。要是輪著你掃殿前呢，每天下朝能見著皇上一次，掃殿後的，沒準一整天都見不著。皇上進了大殿，一般就很少出來。每天奏折堆得跟小山似的，有時候皇上批到三更也不就寢，沒空出來閑逛。”

“哦……”夕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什麽時候能輪到掃殿前呢？”

“怎麽，想看看皇上？”熊哥似笑非笑地打趣道，“別急，十天輪換一次，早晚能輪到你。”

二

一日、兩日……一晃，已是在乾清宮做事的第十日。打掃完內殿，夕照拿著掃帚，來到了大殿後面，第一天調來時幹活的地方。

這兩天，夕照已經漸漸習慣這裏的金璧輝煌了。第一次走進內殿時，若不是那個名叫齊小寶的瘦小太監拽著，夕照差點要被眼前的景象震攝得忘記走路。大殿之內，比想象的更加幽深而寬闊，一進門，夕照便被正中央一團明晃晃金燦燦的光景奪了眼目。定睛看去，那原是一個雕著龍的金臺，約有兩尺高，九尺寬，金臺正中是鋪著明黃色錦緞的龍案，和一張有無數祥龍盤踞的寬大龍椅。龍椅後立著一副浮雕屏風，遮在大殿深處看不真切，只覺溝壑間流金溢彩，精致異常。四根一抱粗的大紅漆柱子，矗立在金臺四角直沖天際，猶如金剛天神，守衛著正中一片金光璀璨的聖地。擡頭看，屋頂上繪滿了華麗的彩圖，一圈一圈盤旋著，似要飛入雲端；低頭看，烏青色石磚光滑如鏡，倒映著殿內的物與景漸漸模糊了下去，似乎要將這現世中的金臺紅柱，雕龍畫鳳，吸引到地心深處的那另一個世界中去。

“第一次進來都這模樣。”瞥見夕照看呆了的樣子，熊哥他們笑道。

這幾日，夕照都被分配到南書房打掃。這南書房，看起來該是皇上日常理政的地方。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龍案，上面規矩地陳列著筆墨紙硯，奏折齊整整摞在一邊。房間兩側列著高高低低的鏤空雕花櫃，櫃上零星安擺著幾個玉石或青瓷的擺件，和一個刻著靈芝圖案的鎏金熏香爐。墻上掛了好幾副字畫，其中數龍案後的那幅大對聯最為搶眼。這對聯約有六尺高，上書十四大字——“花發南枝新棟宇，庭生瑞桂壯飛翚”，桂字旁邊還加有“崇禎禦筆”的四方紅印。筆觸如此雄健渾厚，天子的禦筆親書，果然氣度不凡。每每看到這幅字，夕照都會驀然間心生敬仰，更是想早一日見識寫得這一手好字的皇上，到底是怎樣的一般風姿。

今日也是如此。桌椅擦凈，地面掃凈，再將香爐中焚上檀香，內殿的活計就做完了，夕照一邊向殿後的廊道走去，一邊算著日子。不錯，今日已是盼望已久的第十日了。

“明天我該去哪幹活呢？”晚上回到廂房後，夕照按捺不住地向熊哥打聽。

“別急，待會胡大嘴會過來分配。”

夕照點點頭，坐回自己床上。既是四人四處，十日一輪換，那麽少則明日，多則再等二十日便可輪到殿前打掃，在皇上下朝回來那一刻見得皇上的模樣。夕照想著，心中一喜。無論時日長短，總算是有個盼頭。雖然見著皇上時都是低頭跪著，也看不得多仔細，但夕照想，只要能見，那怕只是褲腳衣襟，也都足夠了。

三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一早起來，天朗氣清，乾清宮外白茫茫一片，襯得紅墻黃瓦艷如火焰。

繼殿後的十日打掃之後，胡大嘴將夕照安排在了大殿西側，西暖閣外的這片地方。大概是已做好再等二十日的心理準備，夕照也並沒有怎麽失望。

將道路上的積雪清理開來，一點一點堆在石階旁邊角落裏，幹完活時已是傍晚了。夕照搓搓凍紅的手，呼了口白氣，正要收拾工具回去，忽聽不遠處一聲喚：

“德秀——”

夕照回頭看去，朝自己揮著手那人，不正是周喜？夕照一樂，忙迎著周喜走了過去。

“你怎麽在這呢？”夕照問。

“今天李公公派我來取奏折，順便來看看你，找了一圈，原來你在這旮旯裏呢。”

看著滿面笑意的周喜，夕照不知怎麽覺得分外親切，他用袖子擦了擦石頭臺階，兩人並肩坐了下來。

“在這邊做事覺得怎麽樣？其他人待你還好吧？”周喜對夕照很是關心。

“都挺好的，比東南庫熱鬧得多，就是到現在還沒看見過皇上。”

“沒事，在乾清宮做事，見皇上還不是早晚的事。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找我。”周喜拍拍胸脯。

體格看起來弱不禁風，還挺有大哥氣概。夕照笑著對周喜點點頭。

“不過我覺得啊，你還是應該找個靠山，以後辦事升遷之類的也容易些。”幾句閑話過後，周喜看著夕照，認真地說，“總不能一輩子在這掃地吧。”

“嗯……嗯。”突然說起這個話題，夕照含混敷衍著，一時不知道怎麽答才好。

“你要是看不上李公公，也可以尋摸尋摸其他人。哎，要不，以後你有空多來司禮監找我，多少能混個臉熟，我也幫你留意著，若有好機會，定會舉薦你。”

分開好久，周喜還是周喜。夕照點頭答應著，卻避開了周喜的目光。周喜是好心，但是這些話聽在心裏，總覺得不是那麽順意。

一時無話。片刻之後，周喜好像想起了什麽。

“對了。你知道袁崇煥袁督師……”

“怎麽了？”好容易打破沈默，夕照就像聽到了什麽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事一樣，忽然來了精神。

“袁督師就在前兩天，被逮捕入獄了。”

“此話當真？”夕照一驚，“袁督師當真有罪？”難道自己在金軍大營聽到的通敵傳聞，果然不假？

“既然下了大獄，那便是有罪了唄。通敵之罪，可是要死無全屍的。”周喜搖搖頭，眼中透著惋惜，“哎……就在不久之前，這袁督師還威風凜凜地坐鎮遼東，擋金兵，除內奸，被人們以抗金英雄稱頌，那是何等的風光。如今卻落得這樣的下場。真是世事無常。”

世事無常啊。兩人坐在石階上感慨了一陣，周喜便回去了。傍晚的霞光漸漸映上這座威嚴肅穆的宮殿，黃瓦琉璃，紅砂高墻，白玉欄桿，所到處處，均是一片艷麗的濃金籠罩。夕照看著這片美到極致甚至有幾分妖冶的景象，不禁想起鬼伯的那句歌唱：

繁華正好，卻是夕陽晚照……

花無常開，月無常圓，這本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挽歌卻往往在如此美不勝收之時悄悄奏響，不意間，已是滿眼黯淡，夜幕沈沈。袁督師如是，父親亦如是，二人都是應了這句，繁華正好，卻是夕陽晚照。

怎能不令人唏噓？

“年紀輕輕，為何如此悲觀？”

突然，耳邊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夕照嚇了一跳，連忙回頭，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材頎長，氣質文雅的男子。他靜靜看著夕照，嘴角微挑，似是在笑，但眉宇間卻隱隱流露著令人如何也無法忽略的威嚴。夕照定睛看去，只見此人頭戴烏紗翼善冠，身著明黃盤領錦袍，袍上用金絲繡著團團龍踏祥雲的圖案……

夕照瞬時呆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難道……難道此人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