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他們走了！快！馬公公！”

等了一天，終於在第二天夜幕降臨時等到了這比金子還寶貴的換崗時間。在門口望風的夕照精神一震，趕緊朝著馬公公使勁招手。馬公公見夕照招呼，迅速穿上披風，帶好帽子，快步走到帳篷門口，但目光落在夕照身上時，腳步卻遲疑起來。

“德秀兄弟……這真是……”馬公公欲言又止，似有不忍。

夕照心裏一急。你這馬公公，我可不要你這會子良心發現，換崗時間就這麽點，別磨磨唧唧的耽誤了小爺的大事！

但浮在臉上的，卻是另一幅表情。“什麽也別說了，馬公公，”夕照像行將就義一般，微蹙著眉頭，又擠出一絲慘淡的笑，“您別想太多，或許他們也不會把我怎麽樣，沒準明天就把我放了呢，您快走吧，過了這時候，連您也走不了了。”

“唉……！”馬公公重重嘆了口氣，也似下了決心，一拱手，“那兄弟保重！”說罷，掀開一點門簾，確定守衛不在，哧溜鉆了出去。

眼見著馬公公走了，夕照兩步跑到箱子邊，拽出給自己留的那件披風，向後一甩，拉緊衣帶。沒錯，好容易出了宮，哪能再乖乖回去！打發走馬公公，再溜出金軍大營逃回城裏，這事不就圓滿了！夕照將披風裹好，帽子拉低，輕手輕腳地走到門簾邊，將門簾掀開一條縫……

守衛剛好回來了。

夕照倒抽一口冷氣，連忙退了回來。昨日換崗約有一盞茶的工夫，今日為何這麽快？莫不是馬公公被發現了？夕照一個激靈，趕緊手忙腳亂地脫下披風，塞進箱子裏蓋好，找了個遠離箱子的角落蹲下，胸口砰砰砰跳得厲害。但等了半晌，也不見有什麽動靜。夕照偷偷向外看去，守衛依然像柱子一樣戳在門口，巡邏的士兵也和昨天一樣地走過來，走過去。營中看起來十分平靜，絲毫沒有發現逃犯時該有的騷動。

夕照稍稍安心，又有幾分失望。這次出不去，便要再等到明天這個時候才有機會。獨自身處在這黑漆漆、冷冰冰的帳篷裏，不知為何，夕照心裏漸漸升騰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但很快他便打起精神，深吸口氣，拍拍臉頰，努力讓自己樂觀起來。不就是多等一天，沒關系，我等得。

二

夜已深沈。一個人呆在帳篷裏，周圍顯得比昨天更空曠，更寂寥。閑來無事，夕照無聊地四下張望，忽然發現箱子腳邊似乎掉了什麽東西。於是他走近一些，借著從帳篷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定睛看去，地上果然有東西！他蹲下身將那東西撿起，拍拍灰塵。這是一塊四方的小木板，上面凹凸不平，似有刻字。這難道是馬公公落下的……？！夕照連忙拿到門簾處，仔細辨認。沒錯，正是此物！哎……若在宮中，這物件可管大用，但如今身在金軍大營，它便只是一塊普通的木板而已。不過姑且先收好吧，說不準，今後會有用得到的地方。

將這物件揣進懷裏，夕照便和衣睡下了。迷迷糊糊的不知睡了多久，帳外一陣細語擾了夕照的清夢。聲音並不大，聽得出是在壓著聲交談，但夜裏□□靜，這話音就好像響在耳邊一樣明顯。夕照清醒了一些，豎起耳朵細聽去，卻發現是金人的語言，嘰裏咕嚕的一個字也聽不懂。夕照一撇嘴，翻了個身，不再理會。過了一會，說話聲便消失了，四周又恢覆了最初的沈寂。

這兩天裏，耳邊凈都是這難聽的金話，離京城咫尺之遙，卻好像身在異國他鄉。夕照仍閉著眼睛，但腦筋卻越來越清醒，怎麽也無法入睡。就這麽兜兜轉轉，胡思亂想著，一個重要的問題在腦袋裏漸漸清晰起來……

既然金人說的都是些聽不懂的金話，那昨日袁督師的消息，兩個金人卻為何用漢話來說……

難道是……？

這囫圇假設出的結果讓夕照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猛地睜開眼睛，忽拉一下坐起來，定了定心神，認真地想了一遍這兩天發生的事。被人早有預謀地拐入金軍大營，關在這裏，又不聞不問，不殺不綁，恰好在這帳篷邊，有人用蹩腳的漢話談論了一件機密，這帳篷裏恰好有兩件金軍的衣裝，而門口的守衛又恰好總是在每天同一時間離開一陣……

這一切，實在太過巧合了！

越琢磨，越蹊蹺——這簡直就是故意讓我們聽到這消息，再鋪好路，故意讓我們逃離這裏回去報信嗎！難道這都是假的？袁督師沒有通敵？這只是金人之計，又或是王承恩之計？如果真是這樣，馬公公當真稟報了，皇上又信了，那豈不是會出大事！？夕照越想心越亂，幹脆也不睡了，站起身，皺著眉在帳篷裏焦躁地走過來，走過去。不過……就算此事果真是計，我又能做些什麽呢？別說是一年太監裝夠，再不想跟皇宮有什麽瓜葛，就是我回了宮去，一個掃地小太監，說什麽也不會有人理會。那麽只能袖手旁觀，看著袁督師蒙冤麽？不知通敵是個什麽罪，罷官？砍頭？還是像父親那樣，被流放充軍？

唉……

想到父親，夕照嘆了口氣，又坐回被褥上。

其實自己本該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了，落魄公子，或是市井小偷也好，只要煩惱些吃吃穿穿，再沒有其他了。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日子變成了這樣一幅奇怪模樣？夕照環視著這愈顯陌生的帳篷，看了看身上這一襲太監的衣裝，忽覺自己仿佛寄住在一個陌生人的軀殼中，連自己都認不得了。這一切到底始自哪裏，是從頂替那個張德秀入宮之時？還是一時貪念起，將劉大虎的五十兩銀子揣入懷中之時？總之如今，被關在敵國軍營的帳篷裏，陷在這覆雜的國家大事中心煩意亂，這哪還像是自己該過的日子……

……

對了！這一切，本就不是許夕照的生活！夕照猛然擡起頭，眼睛發亮，好像從一團亂麻中千抽萬撚終於理出了頭緒。這些煩惱，原就是屬於張德秀的，這一年的荒唐不過是走投無路後的無奈之舉，既然現在有路可選，自然是要過回自己的本來模樣。記得鬼伯說過，當今皇上是個明君，自己都能看透的事，皇上必定也能看透。莫要再想那許多，那本就該與我無關，明天之後，許夕照還是許夕照，這些事便再不會和我扯上半點幹系。

想到這，夕照一下子釋然了。於是又安心躺進被窩，等待困意漸漸襲來。睡吧，一覺醒來，就是明天了。張德秀的日子，這就是最後的一天。

三

“哎！哎！”

半夢半醒時，夕照感覺有人在推搡自己。他迷糊糊地半睜開眼，只見旁邊蹲著一個梳大辮子的金軍士兵。夕照一驚，騰地一下坐起來，本就未清醒的腦筋一下子卡住了，楞楞地盯著對方，不知該作何反應。那人亂七八糟地說了幾句話，忽然伸手抓住夕照的胳膊，呼啦一下將他提起來，連拖帶拽地向帳篷外走去。“幹什麽！放開我！”夕照本能的掙紮著，但金軍士兵的手像鉗子一樣硬，夕照的掙紮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反而將自己的手臂扭得生疼。

出了帳篷，夕照才發現天已經大亮了，陽光明媚得讓夕照一時間睜不開眼。昨夜在心裏描畫好的明天已經來了，可怎麽卻是這麽一副樣子……這是要帶我去哪？是要拷問我？還是殺了我？夕照腿一軟，心裏怕了起來。難道昨天誤了逃跑的時機，就註定今天要命喪於此？老天為何要開這樣的玩笑……我不要死……我還不到十八歲啊……

夕照被拖著，跟在士兵後面踉踉蹌蹌，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忽然間胳膊一松，後背被推了一把，整個人差點跌倒在地。夕照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到了大營門口，前方站了一隊騎兵，身上竟然穿的是大明軍服。夕照楞了一下，回過頭，只見剛才那個金兵走進營寨，寨門緩緩地關了起來。

這什麽意思？？這這……這是要放我回去？

夕照腦袋一片空白，一時之間不能接受這落差。剛剛幾秒前，還在經受被殺之前的心理考驗，而現在居然就這麽走出了金軍大營？！只聽前方士兵朝這邊喊了一聲：“快點！”夕照下意識地趕忙跑了過去，一個士兵牽了匹馬，幫他騎上，隨後整個部隊，帶著糊裏糊塗的夕照一起，掉轉馬頭，向城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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