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呼、呼、呼……

天剛蒙蒙亮，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從遠處跑過來，一個不小心，被突起的青磚絆了一跤，一頭栽在地上。在一邊掃地的夕照連忙扔下掃帚去扶，可還沒等夕照走到他身邊，小太監便迅速地爬起來，看也沒看夕照一眼，又忙不疊地朝前方跑去。擦肩而過時，夕照發覺，小太監眼中竟似是有幾分見了鬼般的驚恐。

夕照撿起掃帚，望了望小太監的背影。是看錯了嗎？應是看錯了吧。夕照癟癟嘴，也不去多想，便繼續掃起地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又有兩個宮女朝這邊走來，腳步匆匆，差點踢翻了簸箕裏的落葉。

“啊、抱歉。”踢到簸箕的宮女嚇了一跳，慌忙道歉道。

“不妨事。”

宮女向夕照低低頭，算是行了禮，便又匆匆走了。

正午時分，活幹得差不多了。夕照一邊收拾掃帚和簸箕，一邊心裏納悶。往常，這東南庫幾乎沒有人來，今日卻反常的總有人匆忙走過，且人人神色緊張，難道是有什麽事發生？夕照將工具小房的房門關好，想了想，向馬公公的灰墻小院走去。

來到灰墻小院，夕照和往常一樣縮著身子，蹭到正房窗下，但卻沒能聽見那拿聲拿氣的說話聲。夕照豎著耳朵聽了許久，屋中似乎是無人。夕照更是納悶了。往常這個時間，馬公公總是在的，不是在罵小太監，就是在罵王公公，今天卻是不在？於是夕照又從院墻外蹭了出來，楞楞地站在路邊，不知該去何處打探這消息。正想著，碰巧又看到一個神色異樣的宮女路過，夕照趕緊幾步跑上前。

“姐姐，姐姐！”

宮女回頭，看向夕照。

“抱歉打擾姐姐，請問今日為何人人神色不安，是否是宮裏出了什麽變故？”夕照一揖，禮貌地問道。

“你不知道？”宮女眉毛一挑。

“知道何事？”

“皇太極攻下遵化了，金軍說話就要打到北京來了，現在已經全城戒嚴，誰知道什麽時候就要打起來了！”

“什麽？！”夕照大吃一驚，不由倒退了兩步。

“哎，就是這麽回事，不跟你說了，貴妃娘娘還等著我回話呢。”說罷，宮女便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金軍……打到北京來！？

宮女走遠了，夕照一個人站在宮墻邊，冷風一過，頓覺寒意刺骨。這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麽多年，雖然是戰亂不斷，但那戰亂都在邊界，打到京城……這根本是自己從未想象過的事情。若是被金軍攻占下來，京城會變成什麽樣？我們呢？大明呢？大家會死麽？這裏會不會被金軍劫掠一空？夕照拼命想，也想不出後果的真實模樣，但本能的危機感卻一波一波的襲來，無法抵擋的，一下子占據了夕照的心。

二

“鬼伯、鬼伯！”

夕照胡亂敲了兩下門，不等門裏應聲，便急急推門進去。鬼伯拿著藥罐坐在藤椅上，擡頭看向夕照。

“何事如此慌張？”

“鬼伯可知，金軍就要兵臨城下了！”

“是嗎。”鬼伯點點頭，繼續不慌不忙地搗著藥，仿佛這件事根本與他無關。

“鬼伯你不信？”夕照瞪大眼睛，“是真的，今天宮裏到處人心惶惶，大家都知道了。”

“呵呵，我信。”

“哎，金軍要是攻下了北京，那可如何是好啊。”夕照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藤椅好像支撐不住一樣，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京城會不會被砸個稀爛，燒個精光……”

鬼伯笑了笑，搖搖頭。

“那您說，我們會死麽？”

“……”

“哎，這可怎麽辦呢……”夕照沒等鬼伯回答，便又從藤椅上站起來，在屋中不安地轉來轉去。

“小哥且放寬心。”

“嗯？”聽聞鬼伯開口，夕照停下腳步。

“這世上的事，該來的總會來，該去的總會去，”鬼伯不緊不慢地說，“無人可逆流而行，便是擔心也無用。小哥暫且稍安勿躁，看開一點為是。”

“呃……看開……此等大事，要怎麽看開？”

鬼伯啞啞一笑，並不答話。

夕照皺皺眉。心裏亂糟糟的，鬼伯的話，夕照是怎麽也聽不進去，但一時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才能排解這焦慮，只得嘆口氣，也沈默下來，坐回了椅子上。

一時安靜。香爐裏，三支香相繼燃盡，香灰折斷，跌落下來，房中一片香煙繚繞。陽光從小窗中鉆進來，繞過縷縷煙霧，在鬼伯腳邊鋪成一小片光斑，映得他臉上的皺紋似乎也清晰了幾分。

“放心。大明氣數未盡，此次定是有驚無險。”

半晌，鬼伯緩緩地開口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在此時此刻顯得尤為寧靜。

“鬼伯……如何知道？”夕照有些訝異，試探著問。

鬼伯笑笑，依舊低頭搗著藥。

“小哥放寬心便是。”

三

崇禎二年十一月，皇太極率領金軍鐵騎，從距北京僅300餘裏的遵化出發，取道順義、三河，直奔北京而來。薊遼督師袁崇煥錯估金軍行進路線，未能按計劃進行堵截，金軍長驅直入，直接將戰火燃至北京城的城門之下。

惴惴不安地過了十幾天，夕照最不願見到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這一遭要說不怕，那定是假話。只是躲在鬼伯處，至少能夠離宮中那團團恐懼的陰雲稍稍遠上一些。夕照一會在房中焦躁地走過來走過去，一會跪在地藏菩薩面前，雙手合十，碎碎念著不知對不對的經文。遠處炮火連成一片，好似就在夕照的耳畔一聲聲炸裂開來，偶爾摻著屋外宮人紛雜的腳步聲和不知何處傳來的叫喊聲，擾得夕照心裏的焦慮絲絲糾纏在一起攪成一團亂麻。分秒都是煎熬，只有在看向旁邊安安然然閉目養神的鬼伯時，才能暫時平靜下一些。

總會過去的、總會過去的。夕照抓緊衣角，心裏默默念著。

而這廂司禮監的公公們，可是亂成了一鍋粥。奏折，戰報，像潮水般不斷湧來：

“廣渠門強敵難退，袁督師身中數箭，關寧鐵騎已損失數百！”

“侯總兵兵潰，德勝門只剩滿桂將軍一部！”

“急報！滿桂將軍受傷，德勝門危急！”

每個人都手腳不停地忙碌著，連靜下來害怕的時間都沒有。周喜抱著幾乎要遮住眼睛的折子堆，疾步向前走著，一個不小心踢到了椅子腿，奏折呼啦一下散落了一地。

“你這小兔崽子怎麽搞的！”一邊的年長太監橫眉豎眼地訓斥道。

“小的馬上收拾好、馬上收拾好……”周喜一邊應著，一邊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將奏折理在一起。

“整理好了趕緊著給皇上送去！真耽誤工夫！”

“是、是！”理好折子的周喜連忙爬起身，連歪掉的帽子也來不及扶正，一路小跑著朝乾清宮而去。

剛入大殿，一個大眼扁臉，體態微胖的中年太監便急急上前接過周喜手中的奏折，轉身朝殿內快步走去。周喜記得，此人就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有那麽一瞬間，周喜瞄見王公公的背影前方，那一片金碧輝煌之中，坐著一個身著黃袍的男子，右手執筆，正認真的批閱著桌上的奏折。但只消一瞬，便聽一聲呵斥道：“閑雜人等，不許逗留！”接著，就被守衛一把推出了門外。周喜心中正有些遺憾，忽然遠處一陣炮火迸發，周喜心肝一顫，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腦袋，那一絲遺憾頓時，被滿心的恐懼擠得煙消雲散。

四

這一天，對於這宮裏的人來說都無比的漫長。心裏的恐懼與焦慮隨著幾裏之外炮火聲忽漲忽落，每一次炮聲間隙，都會讓人們在心驚膽寒之餘漸漸燃起一絲對戰事結束的期待，而下一次炮聲炸裂，又會將這一點期待瞬間熄滅到只剩一縷青煙。就這樣周而覆始、周而覆始，直到傍晚，就在陽光開始分分消逝時候，炮火終於漸漸停息了下來。

一個小太監踉踉蹌蹌地沖進乾清宮外西側的院落，哐當一聲推開正房門，驚得司禮監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徑直看向他。

“退了！退了！金軍退了！”

“此話當真？？”在一邊的李公公扔下手裏的奏折趕忙上前幾步問道。

“此等大事，哪敢欺騙各位公公！金軍真的退了！我們打勝了！”

“太好了！”“老天保佑！”“萬幸萬幸。”

監官們都松了一口氣，個個撫掌攥拳，喜形於色。周喜捂著胸口，大口呼著氣，好像是在即將墜落懸崖之時抓住了救命繩索一樣，腿一軟，一下子癱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與此同時，夕照也打聽到了這個消息，三步並兩步地跑回鬼伯的住處，將金軍退兵的事告訴了鬼伯。

“果如您說的一樣，真的沒事了！沒事了！”夕照一臉喜色，又連忙跑到地藏菩薩前跪下，合起掌不斷念叨著阿彌陀佛、菩薩保佑。鬼伯見夕照虔誠的樣子，笑笑搖搖頭，弓著腰，從櫃子裏拿出三支香，緩緩走到佛像前的蠟燭邊點燃，甩了甩，遞給夕照。夕照笑盈盈接過香，恭敬地拜了一拜，仔細插在香爐之中。

“話說，鬼伯您難道會算？”夕照插好香，又拜了幾拜，方才站起身來，“聽您說話，總覺得您能探知好多玄機，這次也是，您這麽不慌不忙，難道是算出這次必定無事？”

“哎。”鬼伯擺擺手，轉身又回到那把矮藤椅上坐下，“一介老朽豈能預知天機，只是年過花甲，行將入木，凡事能看淡些罷了。”

“您別這麽說嘛。”夕照也拽了把椅子，搬到鬼伯身邊放好坐下，“前陣您說大明氣數未盡，說得如此肯定，難不成是妄言？您要是會算，也教教我，讓晚輩也能窺窺天機，探究探究未來之事。”

鬼伯又擺擺手，並不答話，只是靠在椅子背上，閉上眼睛養神。夕照見鬼伯不應，殷勤的將椅子挪近：“鬼伯，您就教教我罷……”

懇求幾次，鬼伯終於半睜開眼，淺淺嘆了口氣，幽幽說道：“莫說我不會算，就算是會，小哥又學來作甚？窺天機探未來，本是逆天之事，非人力所能強求。何況……”鬼伯話說一半，忽然停頓下來，不再言語。夕照心中疑惑，正要問話，卻又聽鬼伯接著說道：“何況探得未來又能如何，若要心中清凈，還是少知道些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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