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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千載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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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自從金軍攻下遵化,京城有淪陷之憂以來,這二十天,夕照頭一次睡得這麽香、這麽熟。待到迷迷糊糊睜開眼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昨天似乎是發生了什麽好事……對了!金軍退兵了,京城解圍了!想到這,夕照一下子精神百倍,一骨碌爬起來,深深一吸,將夾雜著薄薄霜雪味道的凜冽空氣一吞下肚,滿足地伸了伸懶腰。

心情大好,神清氣爽的夕照未曾想到,另一件他期盼已久的事情很快也要實現了。

“哎!你!”正在東南庫一角掃著地,夕照忽然聽見有人招呼,轉頭看去,一個太監大哥正跟他招手。

“叫我?”

“對!你,直殿監張德秀?”

“對,是我。”

“趕緊去馬公公處,有事找。”

夕照放下掃帚,連忙趕去那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灰墻小院,不過這次並不再去屋後偷聽,而是光明正大地走進了大門。

院裏已經站滿了人。透過人群縫隙,夕照看到馬公公就在正房門前就坐,旁邊站著一個瘦高的太監,不知是不是那個李公公的後繼。

“都來啦?”

“二、四、六、八、十……三十二、三十四……六十八,都來了,馬公公。”那個瘦高的太監點了人頭,回話道。

“嗯。”馬公公清了清嗓子,用一貫拿聲拿氣的音調說道:“昨天,想必大家都嚇得不輕,好歹這一劫總算是過去了,雖然金軍還駐紮在城外,但是聽說被咱們打得也沒剩多少人了,這都虧了皇上英明神武,洪福齊天。”

“咳咳……嗯……今天叫大家來呢,不為別的,就是為皇上效力的機會來了。昨天有戰報說,和金軍交戰之時,袁督師的部隊趁亂向滿桂將軍開火,加上之前抵抗不力,這袁督師怕是有通敵之嫌。司禮監王公公特將一樁立功的機會交予我監,需要找個機敏之人,出宮去城門下守兵處打探,戰報中所述之事是否屬實。你們中可有人願意前往啊?”

大家面面相覷,無人應聲。金軍尚在城外和守軍對峙,剛經了昨天那一遭,這兵荒馬亂,心神未定的,誰願離開高墻的保護跑到前線去?想來斷是沒人應的。但就是這斷沒人應的差事,卻將角落裏這個少年的心念一下子挑起老高。夕照的心砰砰砰地跳著,手心裏濕乎乎的全是汗——手握令牌,光明正大地出宮?這不就是好幾個月以來自己夢寐以求的機會麽?這次錯過了,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碰到這種事。但萬一仗又打起來,外面哪有這宮裏安全?等待已久的機會卻在這個時候出現,到底應是不應?夕照心裏的矛盾糾結到了極點,不由得攥緊拳頭,連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

“沒人願意前往?這可是王公公交代的差事,若是探到消息,可就算是開了一條青雲之路了,你們就想一輩子在這直殿監掃地擦窗?看來你們這些……”

夕照心一橫。

“小人願往!”一聲高喝從人群後的角落裏傳出,大家齊齊向後看去,只見瘦小的夕照高舉著手臂,一臉慷慨赴義般的神情。

“哦?”馬公公眼一瞇,嘴角挑起一絲笑意,“你叫什麽名字?在哪裏幹活的。”

“小的張德秀,在東南庫幹活的。”

“嗯好,勇氣可嘉。事若辦得好,今後有你平步青雲的機會。高虎,一會把具體事項告訴他。行了,其餘的人都散了吧。”



馬公公回屋去了,那個瘦高太監高虎跟夕照大概交代了一下,也進屋了。夕照轉身走出小院門,剛走了兩步,不經意間一瞥,又瞥見自己常常出入的那個屋後的間隙。夕照心思一動,略一思索,便快步走向間隙,又朝馬公公屋後蹭去。

還沒蹭到窗戶邊,只聽馬公公怨恨的罵聲便從窗戶紙背後迸將出來。

“這種破事,有東廠西廠錦衣衛,再不成司禮監那麽多號人,什麽時候能輪到咱家這掃地頭身上!這個王八王承恩,真是怕爺爺我活得長啊!還跟皇上面前點名道姓地推薦咱家,這不擺明了要咱家的命嗎!”

“馬公公息怒、息怒,這不是有人替您送死去了嗎,事解決了,您再把身子氣壞了就不值了。”那個高虎緊著安慰道。

“下次別讓那個王八栽在咱家手裏,咱家定叫他不得好死!”

“您先喝點茶,消消氣。哎,這個王公公,到底跟您是有多大的仇怨,居然下此狠手?”

“哼,當年一起共事時,咱家……是沒對他太好,咱家就是看準了這小子是個小人種子!你看,果不其然!仗著皇上喜歡他,正事不幹,除了害人就是害人!早知如此,當年怎麽就沒把他攆出宮去……”

原來是這麽回事。夕照撇撇嘴。你想找個替死鬼,小爺我才不替你送死呢。到時候只要出了宮,我一走了之,剩下的您就自己收場去吧!

回去之後,夕照從床底下取出一直藏著的那四十兩銀子,塞在懷裏揣好,好好看了看這個自己住了一年的房間,然後去鬼伯那大概說了說出宮這事,又閑扯了幾句。雖不能挑明,但在夕照心裏,權當已是道了別。

離開鬼伯小房的時候,夕照心裏不由得,竟湧起一絲酸澀的不舍。其實要說宮裏的日子確還是不錯的,好吃好喝,悠悠閑閑的,還有鬼伯待自己好。如果自己不是個假太監,又不想變成真太監,就這麽過下去似乎也沒什麽不好。夕照擡頭看看這東南庫的磚瓦房屋,一邊心中思量著。哎,算了算了,自己本就不該呆在這裏,這裏也就不是自己應該不舍的地方。再這樣冒充下去,怕是遲早會無法收拾,能走就走吧。



傍晚時分,夕照按照高虎交代的,去馬公公的灰墻小院去取令牌。待他來到馬公公屋前剛想叫門,忽聽屋中有人說話。

“送令牌這等小事,還勞煩王公公親自跑一趟,直接交給高虎不就是了。”

說話的人是馬公公。

“哎~莫說令牌乃緊要之物不得有失,馬公公要去做這等大事,咱家這做晚輩的豈能不來送行?”

陌生的聲音響起。難道此人便是那個王公公?

“如今王公公是司禮監大忙人,在百忙之中抽空為咱們送行,這怎麽擔當得起啊。”

馬公公語氣不陰不陽的,看來對方就是傳說中的王承恩沒錯。

“呵呵,咱家和馬公公畢竟有共事之誼,當年承蒙馬公公照顧,送行是應該的。不過咱家確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馮大川,替咱家送馬公公出宮,記著,定要送到宮門口,莫要讓馬公公路上寂寞。”

噗!聽似有人一口水噴將出來,接著裏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馬公公!馬公公您沒事吧!”這是高虎的聲音,“王公公,馬公公身體不適,此次差事可否換別人前去?”

“哎喲……這可不好辦,人是皇上欽點的,皇上的旨意豈能違背?哎,馬公公,不是咱家不體諒,您要不去,皇上那可沒法交代呀。再說您走了這一趟差事,保不齊皇上一高興,那封賞可是少不了的,咱家這可是為您著想。來,馮大川,好生照顧著,莫要讓馬公公有了什麽閃失。”

話音剛落,暖簾啪地掀了起來,嚇得門外偷聽的夕照一個趔趄。那個周喜見過的,大眼扁臉的王公公從屋中走出,斜了夕照一眼,沒做理會,徑直走出院門離開了。

屋中咳嗽聲見小,夕照小心翼翼地掀開暖簾走進屋去,遠遠偷瞄著馬公公,試探著行了個禮。那廂馬公公哪有心情理夕照,強忍著咳嗽,漲紅了臉,攥緊了拳,死死盯著門外的方向。旁邊高虎忙著幫馬公公擦拭衣服上的水漬,另一邊,站著一個又高又壯四方臉的太監,這大概就是留下來監視馬公公的馮大川了。要是平時,馬公公的怒吼估計早都要把窗戶紙震破,但如今有王承恩的心腹在場,發不了作,罵不了人,房間裏倒落得一片寂靜。但這寂靜卻是靜得無比懾人,令夕照緊張得絲毫不敢動彈,似乎動一動,馬公公眼裏那恨便會如滿弦之箭,一觸即發。

高虎見夕照來了,對他使了個眼色,夕照連忙站到角落裏去候著。那馮大川也不說話,就這麽像柱子一樣戳著。半晌,馬公公終於喝了口氣,從喉嚨深處嗚嚕出一句話:

“高虎,更衣。”

馬公公果真要去?!夕照心裏一驚。這要是一起去了,哪還能輕易地一走了之?又或者便不需要我再出宮了?夕照剛想開口問問,馬公公和高虎卻已經進了裏間,只剩夕照和馮大川呆在屋裏。夕照尷尬地朝馮大川笑笑,退後幾步,腦筋卻開始猛轉起來。雖然事情不如自己想象得那麽順利,但是這機會千載難逢,就這麽放棄不去未免太可惜了,不管是自己出宮,還是和誰一起出宮,總是出了宮才有機會離開。就裝作走散吧,或是上茅廁,不管怎樣,總之沒了這高墻擋著,想走怕也不是什麽難事,嗯,就這麽定了!

“哎,馬公公,馬公公,”待二人從裏屋出來,夕照連忙迎上前去,“您看小的……”

高虎一把拽住夕照,瞪著眼睛壓低聲音道:“你小子還跟這搗什麽亂,該幹嘛幹嘛去!”

“哎不是,我是想……”夕照賠著笑臉說,“小的是想,這麽危險的事不能讓馬公公一個人去,萬一有個閃失……小的跟著一起,好歹能照應著公公……”

馬公公聞言,瞟了一眼夕照。“想送死就跟來吧。”

“是。”“謝公公。”高虎和夕照一起說道。

馬公公也沒應聲,斜眼盯著桌上,鼻子猛出一口氣,狠狠地抄起放在桌上的那個令牌,用力攥在手裏,黑紅的手背攥得一陣青白。一邊的馮大川微微哈腰,手伸向門口,客氣卻冷淡地說了聲:“請。”馬公公恨恨地哼了一聲,呼啦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房間。

馮大川果然按照王公公吩咐的,一直將馬公公和夕照送到宮門口,眼看著二人出了宮門,方才離開。艷紅的宮門漸漸關閉,冷風蕭瑟的宮門口只剩下了夕照和馬公公兩人。但此時的夕照,卻一點也不覺寒冷,進宮快滿一年後終於再次呼吸到了宮外的空氣,夕照跟在馬公公身後,心情好得升了天。緊閉的宮門步步漸遠,夕照一步一顛,樂滋滋地正盤算何時逃走,忽然雙臂從身後被制住,一塊濕布捂上了夕照口鼻,嗆人的味道一下子直沖上頭,夕照只覺眼前一黑,連襲擊者的面貌都未看見,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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