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初入直殿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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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皇宮裏。

某處偏僻的耳房中,一個細眉細眼的太監正在上下打量著這幾個剛進宮的年輕人。

“你們幾個的事趙公公關照過了。按規矩,私自凈身是要問罪的。能進宮,算你們運氣。”

這些人已經私自凈身?還好還好……

仗著天黑月不明,瞎編幾句順利冒充了張德秀之後,夕照忽然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面對一道逾越不了的難關——凈身。雖說不想丟了性命,可這斷子絕孫,夕照也是萬萬不願意的。但是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凈身之事要如何瞞混得過去?七上八下的忐忑了一路,如今聽了細眉太監的話,總算是踏實了一點,心裏阿彌陀佛的不知道是該感謝老天幫忙,還是該慶幸自己的運氣。

“要不是最近出了變故,宮裏人手不夠,你們也沒那麽容易能進來。今後在宮裏要安分守己,好好做事。這是皇宮,天子腳下,若是再壞了規矩,出了事,別怪咱家沒提醒過你們。”

幾個人皆恭敬地欠身稱是。細眉太監點點頭,繼續說:“咱們這宮裏有十二監,各自掌管不同的事項。魏忠賢魏公公不在之後,最缺人的自然是司禮監,不過你們初來乍到的,自然也是沒那個福分進去。讓我看看……”細眉太監在幾個年輕人身上掃了幾眼,“你們兩個……叫什麽名字?”

站在前面的兩個人,各自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嗯,你們兩個,去司設監。你,看你跟個和尚似的,你去神宮監,你嘛,去印綬監,至於後邊那兩個嘛,”他看向夕照,眼睛一瞇,“你們倆去直殿監。今晚稍歇,明天自會有人帶你們去各監報到。”

“敢問公公,”只見前頭那個年輕人頭一低,小心地問道,“去司設監該做些什麽事?”

“這些問題,明天報到之後,會有人一一告訴你們。”細眉太監沒正眼瞧他,“無論做什麽事,都勤快機靈點,事做好了,自然有你們飛黃騰達的機會。”

說罷,細眉太監起身要走,幾人忙彎腰恭送。而走到一半,他卻忽又停下,轉身說道:“對了,一會有人過來給你們查驗身子,你們在這好生候著,別四處亂走,不見了人。”

驗身?!方才稍放下心的夕照又是一口氣倒抽上來,直梗在喉嚨中,教人喘息不得。本以為凈身這事算是過去了,誰知這麽快便又要出事。細眉太監出門走了,其他幾人也已尋著地方坐下。夕照一邊向角落的木凳走去,一邊急急琢磨著,這到坎究竟要怎麽才能蒙混過關。

“張德秀?”

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子拖著木凳,坐到夕照旁邊。夕照正楞楞的想事情,半天,才突然意識到這人是在叫自己。

“啊……嗯。你是?”

瘦小的男子笑笑,露出一顆虎牙。

“我叫周喜,嘿嘿,咱們倆都被分在直殿監。”

這麽說來,剛才細眉太監說的好像是我和他。夕照擡眼打量了一下這個叫周喜的人——面目白凈秀氣,眼睛彎彎的,一副笑模樣,和自己一樣也是十七八歲的樣子。身上一襲赭色短打扮,看舉止神態,倒不像是一般窮苦人家的孩子。

“哦,是是,以後還請周兄多多照顧了。”夕照拱拱手道。

“哪裏,互相的、互相的。”

一時無話。並不是這周喜惹人厭煩,只是夕照正忙著思考怎麽過驗身這一關,無暇理會這廂未來同僚的示好。

周喜似乎也並不在意,和夕照並排坐好,手上玩著衣角,又和夕照搭起話來:“嗯……張兄是怎麽進來的?”

“嗯?”突然被問到這樣的問題,夕照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麽回答。

“我是花了三十兩銀子,才買了這條門路。”未等夕照答話,周喜便徑自說道。

“哎?買的?”

“是啊,從小家裏就給我凈了身,想送我進來,一直沒能如願。像咱這樣的,也做不了別的什麽,所以我自己花了錢,托了人,方才進了來。怎麽,你不是?”

“哦,我……差不多。”這父母著實狠心,夕照想。“你父母為何要讓你做這樣的差事?”

“我父母早亡,我一直寄住在舅舅家。”

原來也是孤兒。夕照心裏一動,面前的陌生臉孔似乎親近了一些。

正在這時,房門吱呀一響,兩個太監走進來。

“從你開始,來,跟我上這屋來。”

這麽快就來了!夕照頓時緊張起來。辦法也不是沒有。夕照摸摸胸口,定了定神。

總是無路可退了,只能賭一把,看這兩個小鬼,願不願推磨了。

“那邊那個,就你!就剩你了,別磨磨蹭蹭的!”

“哦……哦!”夕照連忙起身。來驗身的太監一高一矮,看起來衣著十分普通,比細眉太監差了不少,和那個趙公公更是沒法相提並論。看樣子,應該是打雜跑腿的。夕照這樣想著,腳步遲疑著向門口走去。剛出門口,便忽然腳步一停,身子一弓,雙手捂起了肚子。

“哎喲、哎喲~”

“怎麽啦你?趕緊著走啊!”對新來的,老人兒總是不太客氣。來驗身的這兩個太監也如此。

“哎喲……肚子……肚子突然疼上了,不行不行,得上茅房……”夕照捏細聲音,做出一幅痛苦的表情。

“剛才幹嘛去了,現在要上茅房!別耽誤爺的時間!驗完了身再上!” 那個矮太監橫眉豎眼地喊道。

“哎喲……疼……二位大人行行好,我實在忍不住了!”

兩個太監一臉厭惡。“你這最後一個怎麽這麽多事!我們等你上茅房的等到什麽時候去啊!趕緊著先驗身!”

“真不行了大人……您說這……要不……”夕照從胸前摸出一錠銀子,塞在矮太監手裏,“這個給二位大人下酒了,就請通融一下,我這真憋不住了……這、這就要出來了……!”

兩個太監看見這錠銀子,立馬眼睛發亮,態度一下子和緩下來。

“嗯……看你急得那樣,去去趕緊去吧,我們在這等你。”

“我這一拉也不知道多長時間,怕耽誤了二位大人的事……”

“也行,那我們先走了,你慢慢拉吧!”

“那……大人慢走,我……我得趕緊去了……”說著,夕照捂著肚子,忙不疊地向屋後跑去。

瞥了眼夕照的背影,高個太監拿過銀子,掂了掂,樂了:“這小子還挺大方。不過這身不驗沒事吧?”

“那玩意還沒看夠是怎麽著?”矮個太監不屑地哼了一聲,“你看他那娘娘腔,說他沒凈身我都不信。”

說罷,兩個太監樂呵呵地拿著銀子,轉身走了。



大通鋪上,周喜發出輕輕的鼾聲,似乎已經睡熟了。夕照躺在他邊上,瞪著兩只眼,卻怎麽也不能入睡。鬧得在京城混不下去才換來的五錠銀子,這就用去了一錠。回頭想想,實在有些心疼。夕照翻了個身,目光落向那透著微弱月光的窗戶紙。不過這一關都過了,前方想必是沒什麽障礙了,雖說花了一錠銀子,不過在這好吃好喝地呆上幾個月,等到外頭風聲小了,再揣著剩下的四錠找個機會出去,這事也算是足夠圓滿。夕照越想越樂觀,越發覺得來到這裏,當真是走投無路之時的天賜妙徑。當年家變之時,若不是偶遇昔時門客幫忙藏匿,怕是早已被抓走發配了;如今惹上京城捕頭,進退無門,又恰巧碰上這等良機。應是上天垂憐,才得次次如此逢兇化吉,說起來,我還真是個好命的人。

第二天一早,夕照心情很好。早早起床,換上青灰色的團領素衫,戴上式樣簡單的烏紗帽,理好兩鬢細軟帶,跟周喜閑聊幾句,又等了半晌,才見有人來叫。

“張德秀,周喜,跟我走。”

出了小院門,拐了個彎,眼前一下豁然開朗。闖入眼簾的景象是如此震撼,令夕照頃刻間幾乎忘了呼吸。高大的宮殿錯落有致,雄偉好似山巒疊嶂,殿前的廣場寬廣壯闊,恢弘宛若大海無垠。漢白玉欄桿如海浪層層,托起無數尊栩栩如生的祥龍連綿不絕,赤紅的高墻撐展開大片艷黃的琉璃瓦,仿佛晨光下的海面,閃著黃金般明媚燦爛的光澤。廊頂上,滿眼皆是絢麗細膩的工筆彩畫,遠遠近近,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大道邊,列著形態各異的鎏金神獸,尊尊面目高貴威嚴,齊齊註視著這派極致奢華的藏龍之所。這一路,周喜的嘴巴就沒合攏過。饒是夕照見過的世面比周喜多些,第一次身處其間,還是無法不被這攝人心魄的皇家氣派所折服。

經過幾處殿宇,穿過幾條小徑,領路太監帶著夕照兩人來到一座灰墻灰瓦的院落中。推開正房的房門,只見兩個太監正坐在上座中喝茶說話。

“這位是直殿監掌印馬公公。這位是僉書李公公。”領路太監謙恭地介紹道。

夕照微低著頭,偷偷地打量著這兩位公公。被稱作馬公公的太監約莫四十幾歲,身著黛青色錦緞團領衫,胸背上繡有牙色葵花圖案。此人體態微胖,面皮黑黃,一臉冷淡,但看這不俗的衣裝,直殿監掌印想必該是個高職。那個李公公衣著上則稍遜一籌,但氣質內斂,眼神深邃,看不出究竟是何等人物。

“你退下吧。”馬公公放下手中的茶杯,對領路太監揮揮手說。領路太監行了禮,退出了房間。

“你們兩個叫什麽名字?”

“小人周喜。”“小人許…張德秀。”

“嗯。”馬公公在二人身上掃了幾眼,嘴巴一咂,隱隱露出一顆金牙,“從今往後,你們就歸咱家管了。新來的要勤快懂事,若是好吃懶做,咱家可是獎懲分明的。行了,李全,帶他們幹活去吧。”

旁邊李公公忙問:“公公想把他們安排在哪?”

馬公公也不擡頭,拿起茶盞,半扣著杯蓋,呷了一口。

“就……東南庫吧。”



離開灰墻院落,直直走了一會,就到了東南庫。高高的宮墻下零散有幾排小房,冷風卷著幾片枯葉,景象十分蕭條。

“你們兩個今後就負責東南庫這邊了,從北邊那第一間房開始,直到南邊最後一間,約莫百丈遠這一段……”李公公邊說,邊伸手比劃著。

夕照和周喜聽得一頭霧水。“敢問公公,我們負責這裏的什麽?”周喜小心地問道。

李公公一楞,隨即收回手臂,兩手相扣,表情無奈。“清潔掃除啊!你們兩個,已然來了,不知道直殿監是幹嘛的?”

二人面面相覷,皆是無語。

“哎……記好,咱們直殿監專掌宮中清潔掃除之事。掃帚抹布等物存放在那邊小房中,一會你們自去取來,好生幹活,不要偷懶,不時會有人前來審驗……”說到這裏,李公公好似想到什麽,忽然停頓了一下,眼睛一瞇,眉頭微皺,“不過這東南庫倒也不會常有人來……你們白天掃除完畢,晚上就寢時要閉好門窗,不要隨意出門走動。”

又吩咐了幾句,李公公便走了。夕照二人行了禮,向李公公所指的小房走去。

“進宮到現在,就這李公公待人還算和善。”周喜望了一眼李公公離開的方向,對夕照說。夕照點點頭,心裏卻有些在意李公公剛才的囑咐。這話裏話外的,聽似應有玄機,但夕照回想了幾遍,也沒能從中琢磨出什麽來。於是索性便拋在腦後,兩人從小房中拿了掃帚,向北邊第一間房走去。

當下正值隆冬。東南庫附近甚少草木,四周盡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宮墻,墻角下堆著未化的積雪,令人更覺陰冷刺骨。兩個人掃幾下地,便停下來哈氣暖手,時不時還要背過身來抵禦不期而來、穿堂而過的寒風。

“不知其他各監都做些什麽,咱們分到這一監真是不太走運。”周喜皺皺眉,一邊搓著手一邊對夕照說道,“看張兄皮膚白細,想來是做不慣這活吧。”

“還好還好。”五年過去了,這些苦還是吃得的。再說也就躲一陣子而已,忍忍就過去了。夕照想。

“張兄是怎麽進來這裏的?”

“呃……”怎麽又說到了這個話題。夕照看向周喜,只見他支著掃帚,眨巴著眼睛,就等著自己回答。夕照心裏埋怨了一句,想想說道:“我自小也是父母雙亡,無路可走才進宮來。進了宮來還算有個著落,外面更是無棲身之地。”其實也沒一句謊話,只不過關鍵之事不能與他知曉罷了。

“同是苦命人啊。”周喜感嘆。“其實現在進宮來的,大多是想走個捷徑,奔個前程。不知道張兄是怎樣……嘿嘿,不瞞你說,小弟是有那麽一點想法……”

“哦?”夕照饒有興趣地看著面前這個不太起眼的少年,雖覺有些意外,但仔細想來,又合情合理——畢竟,人家是花了銀子進來的,約莫也該是有些名目才對。

周喜嘿嘿笑道:“說這話不怕張兄笑話,不過也只是稍微想想而已。我也不指望能像魏公公那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想能過上好衣好飯的生活,就知足了。這樣的身子,讀書也讀不來前程。不想再過缺衣少食的日子,這少不更事時留下的殘缺反而為我指了條明路。”

人不大,心還不小。周喜一番話,讓夕照頗有幾分刮目相看:“沒想到,周兄還有這想法。”

“怎麽,張兄沒想過?”反倒是周喜更加意外,“那為什麽花錢也要進來呢?”

“呃……”沒想過是真沒想過,包括在這樣的情境下被問到這樣的問題,也完全沒有準備。其實想來,這明明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

“我只是覺得進了宮,也算有個立足之地,不用再寄人籬下,四處漂泊。”雖然缺少先見之明,還好腦筋算是快的,“我也是從小凈了身,連為什麽都記不太清了。這身子,在哪做活計,總是低人一等,索性來做宦官,身邊都是同命之人,就算苦點,至少不再被人歧視……”

夕照越說越像真的,就差沒有一把鼻涕一把淚了。旁邊的周喜聽得也是嘆氣點頭,心中似有觸動。看起來,好像一對同命兄弟互訴衷腸,但在夕照心裏,卻別是一番滋味。

——並非是我有意欺你,到底不是同路之人。周兄,莫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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